我的文革(120)
(四十四)當時有關武漢“七·二〇事件”的一些傳聞
武漢“七·二〇事件”發生時我正在練塘。由於看不到報紙,再加上那幾天連街上電線杆上裝的鎮廣播站的高音喇叭,因武鬥形勢緊張也停止了廣播,聽不到新聞,所以我是到了上海以後才知道發生了這樣一件大事的。
那天我從練塘走路到石湖蕩車站乘火車到上海北火車站下車後,轉乘公交車前往虹口的外語學院,一路上見到馬路兩邊的牆上刷了許多大標語:“打倒‘武老譚’陳再道!”“打倒‘百萬雄師’!”“陳再道是武漢反革命暴亂的總頭目!”“揪出軍內一小撮!”“百萬雄師”和陳再道的名字上都用紅色墨水打了大大的叉。我有些吃驚,知道武漢發生了大事,但還不知道武漢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及至找到了我三姐,在她那裏看到了前幾日的報紙,我才知道了武漢“七·二〇事件”——當時人們都叫做“武漢兵變”的大概情形。
當我看著七月二十二日中央文革小組成員王力回到北京時,周恩來、江青等一大群中央領導人到機場歡迎,以及王力下機後和王力手挽手一起在機場上大步行走的照片,還有七月二十五日林彪在天安門廣場召開首都百萬軍民支持武漢革命造反派、聲討武漢黨內軍內一小撮“走資派”和“百萬雄師”大會的照片,這樣大的場麵,這樣同仇敵愾、滅此朝食的氣勢,直覺今次武漢這件事鬧得太大了。他們把中央派去的代表也抓了,這不是公開反叛還是什麽?前幾個月下發“軍委十條”時,毛澤東和黨中央還明顯在包庇“軍內走資派”,這次恐怕要包不住了。否則今後中央的顏麵還要不要?中央的權威還要不要?“二月逆流”發生後我一直認為“軍內走資派”是個膿包。可文革發動到現在中央一直沒有觸碰這個膿包。我不知他們是怕觸碰了會傷害這根“無產階級專政的支柱”,還是根本上就是害怕這批軍頭,怕惹翻了他們不好收拾?但這樣做實際是養癰為患。如果軍隊鎮壓造反派僅僅因為是認識問題,那麽通過教育或許會改變原有觀念;但如果他們與黨政當權派們一樣,是因為文革損害了他們的切身利益而反文革,那麽這個“膿包”是不會自己消腫的。現在武漢軍區這個“膿包”是自己潰爛的,可是其他地方的“膿包”怎麽辦呢?是也要等它們自己潰爛呢?還是主動“開刀排膿”呢?看現在中央那種架勢,除了毛澤東還沒有公開露麵,其他自林彪以下都親自出場了,所以我想這次恐怕是要主動“開刀”了。而這正是全國造反派所期盼的。造反派吃軍隊的虧,這口氣也憋了好久了。
我又想,如果青浦沒有發生武鬥,恐怕也會舉行北京那樣的聲討大會或示威遊行。隻可惜現在我們人都被人家趕出來了,如喪家之犬連家也回不得,還談什麽示威遊行!也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回青浦去。想到這裏不免悵然。那時,關於“兵變”發生時毛澤東也正在武漢,以及“百萬雄師”和叛軍明知毛澤東也住在東湖賓館,卻仍衝進去抓走王力,嚇得毛澤東連夜乘飛機逃往上海等這些事,我還一無所知。
後來聽中央文件傳達,說周恩來與王力本是分乘兩架飛機從武漢起飛同時到達北京上空的,是周恩來特地吩咐要王力的那架飛機在機場上空多繞幾個圈子,等他下機後才讓王力飛機落地。周恩來如此做法,我想是為了讓自己有時間加入到機場的歡迎隊伍中,造成除了毛澤東、林彪,黨中央最高領導層全都來歡迎王力勝利回到北京的宣傳效果。王力不過是中央文革小組的成員,周恩來、林彪等如此給王力長臉,都是在給毛澤東長臉,也在給自己長臉,是在維護中央的權威。王力哪怕是一隻狗、一隻貓,他是毛澤東派來的、黨中央派來的,你們就得像欽差一樣敬著。你們膽敢綁架毆打王力,那就如同綁架毆打毛澤東一樣。所以聽了這個傳達後,更強化了我中央即將對“軍內一小撮”動手的判斷。
那幾天,社會上有各種各樣關於“武漢兵變”的小道消息流傳,我也聽了一些。一個消息是武漢軍區有一個番號8201的獨立師,公然參與了“百萬雄師”的武裝遊行。他們全副武裝,臂上還戴了“百萬雄師”的袖章,坐了數百輛卡車在武漢三鎮遊行示威。軍隊參加地方群眾組織是中央明令禁止的,於此可見武漢軍隊氣焰的囂張,已經不惜公開反抗中央了。一個消息是說在“武漢兵變”發生前,林彪就派了親信部隊悄悄進駐武漢周邊地區,對武漢的兵變作了應變安排。這樣說來,中央對武漢的“反叛之心”是早有察覺的。還有一個消息是“七·二〇事件”發生後,東海艦隊派艦艇到武漢示威,警告武漢軍區不得妄動。南京軍區也發了聲明,表示若武漢軍區若膽敢公開叛亂,南京軍區堅決出兵平叛。這樣的局勢,讓我感覺如唐末和民國初期軍閥割據、混戰局麵的再現。但我對東海艦隊和南京軍區的表態抱有懷疑。曆史上不乏這樣的先例,以勤王為名,實質在揚自己的軍威,向中央勒索好處。他們的野心其實並不比叛軍小多少。再有一個消息是北京紅衛兵要揪陳再道的“黑後台”徐向前元帥。原因是陳再道是徐向前的老部下,當年他們都是張國燾的紅四方麵軍的。不過,說陳再道搞兵變是徐向前指使的,我注意到北京紅衛兵沒有拿出任何證據。因此我懷疑這是有人趁機在搞排斥異己的“小動作”。而由此我又聯想到,如果要論軍隊派係,徐向前的舊部下擔任大軍區司令的,除了武漢軍區的陳再道,南京軍區司令許世友也是原紅四方麵軍的高級將領。他也是著名的反文革悍將。陳再道公然反叛,那麽許世友與陳再道暗中有沒有聯係呢?如果這兩個大軍區都反叛了,連成了一片,東部半個中國南北將被隔斷,這形勢就太可怕了!
當時,這些消息的真實性我們普通小老百姓根本無從辨別,但後來證明大多確有其事。如那時確有一支東海艦隊的部隊過境武漢,在八月二十二日奉命發表聲明說:“謝副總理是黨和國家的領導人之一,王力、餘立金同誌是中央負責同誌,是毛主席司令部的人,不許任何人製造借口攻擊和威脅他們。”聲明又說:“我東海艦隊嚴陣以待,隨時準備粉碎任何反革命暴亂!”而北京紅衛兵要揪鬥徐向前一事,幾年後因為林彪成了“叛國賊”,中共說林彪曾想趁“武漢事件”嫁禍徐向前,除掉一批非“四野”山頭的將領。言下之意當年北京紅衛兵揪鬥徐向前確有其事,但是林彪指使的。而林彪這樣做可能是在為日後“接班”作準備。由此我感覺到了,在中共的各個派係、山頭之間,他們的關係並不都是“我們來自五湖四海,為著一個共同的目標走到一起來了”,而是彼此之間也有隔閡、也有矛盾,也有利害衝突。到了一定條件下,彼此大打出手也是有可能。而林彪在一九六七年七月那個時候就開始要篡黨奪權了,若果真如此,則“洞察一切”的毛澤東在“九大”還讓林彪當“接班人”,並將林彪的接班地位寫進新的黨章,這不是在開全黨、全國人民的玩笑嗎?
而上海八月四日砸掉“聯司”後,也很快就傳出消息,說當時毛澤東在上海,還觀看了砸“聯司”實況電視轉播。同時還有小道消息說,武漢兵變發生時毛澤東正在武漢,住在東湖賓館。王力和謝富治到了武漢後也住在東湖賓館。兩個院落相距不遠。8201叛軍和“百萬雄師”的人衝進“東湖賓館”綁架中央文革小組成員王力,毆打副總理謝富治,雖沒有直接衝擊毛澤東住址,但當時的動靜很大,毛澤東那兒都聽得到。為此毛澤東不得不半夜轉移,乘飛機去了上海。毛澤東平生從不願坐飛機,隻在重慶談判時坐過二次。這一次坐飛機是不得已而為之,可見當時情勢的危急。關於毛澤東在武漢這個情況,如果說一般“百萬雄師”的人不知道可以相信,但陳再道是武漢軍區司令,若說他也不知道,那是說不通的。所以兵變針對的,表麵是王力、謝富治,實質是毛澤東。
所有這些消息除了令我震驚,還因其高度的刺激性,聽了令我有一種莫名的亢奮。當時我有一個想法,如果因為“武漢事件”,軍隊與軍隊真的打起來了,恐怕有好多地區的軍隊會卷進去。那就是真正的內戰了。我出生的時候雖在內戰中,但那時我太小根本不懂也無印象,難道現在內戰又要來了?然後我又想到,以前我從曹惠德公然替劉少奇辯護,以及堅持“資反路線”不肯認錯的幹部那麽多,還有“二月逆流”軍隊鎮壓造反派等種種跡象判斷,就感覺到無論黨、政、軍中都有一大批人反對文革。這是一股十分龐大的力量,在黨政軍中占絕對優勢。之前他們為了維護與毛澤東的關係,實質是為了維護共同的利益,他們都是利用手中的權力合法地反文革。但隨著文革步步深入,尤其“軍委十條”下達後,毛澤東中央將反文革勢力的各種反文革手段都宣布為非法後,他們合法的反文革手段就基本上都被剝奪了。在這樣的形勢下,他們要麽投降表示擁護文革,要麽就撕破臉公開與毛澤東開戰。“武漢兵變”就是武漢的反文革勢力與毛澤東公開撕破臉開戰的一個訊號。這樣的形勢繼續發展下去,毛澤東是不是還能維持他的權力地位呢?實在難說得很!共產黨打下這個江山不能說都是毛澤東的功勞,這些老革命們個個都有,隻是功勞沒有毛澤東大而已。“打江山,坐江山”,“封妻蔭子”,這是中國人傳統的觀念,共產黨人也不能例外。毛澤東搞文革要剝奪他們參加革命應得的紅利,他們對毛澤東也就不會那麽順服。從我內心深處來說,我不喜歡毛澤東的統治。他統治下的社會像個密封的鐵桶,沒有一點個人自由,簡直要讓人窒息。因此我是很想看看一個沒有了毛澤東的中國將會是怎樣的中國。但我也明白,現在我們的命運都寄托在他身上。如果他失敗了,我們這些造反派的下場都將很慘。因此我又希望毛澤東能獲勝,希望趁著這次發生“武漢兵變”的機會,毛澤東中央能一鼓作氣把軍內走資派問題解決掉。這是一種十分矛盾的心理。但我想有類似想法的人決不祗有我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