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生天(3): 上架
(三)
袁磊從小學到高一,平平無奇,既不聰明也不勤奮,固執一根筋,不像弟弟袁銘,機靈懂事,到哪裏都能得大人們的喜歡。文革中大學關了,但是小學中學都開著。小縣城的學校,老師教學生,也還認真。就說小學生,家庭作業天天有。袁磊小時候,最不願意做家庭作業。能不做就不做,不能不做的也拖著不做,交作業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每學期開學前的幾天,是袁磊最難熬的日子。整個假期的作業,都欠在那裏,真不知道開學該如何見老師。
雖然頑劣不做作業,但袁磊平日的功課,數學語文,學會的好像也不比按時交作業的同學少。就說數學,從小學到初中,分數加減,因式分解,解一元二次方程,老師講的,他不但聽得明白,而且還記得住。從小學升到初中,袁磊最高興的,是老師不怎麽布置家庭作業。老師不布置作業,是因為布置了也沒幾個學生會做,會的也是一學一忘。那個時候所有人的認知,都是孩子會不會做題寫作文,沒什麽要緊,以後大家都下鄉。
鄧小平七七年恢複高考,一件滑稽的事,是好像前麵十年,沒能上大學的人,積得不夠多,要從在校的高中生裏,再選一些成績優異的,提前考大學。高中就兩年,高二是應屆畢業,在校生隻能在高一選,袁磊正好是高一。
下麵發生的事,他現在想起來都覺得魔幻。 選拔怎麽選?直接考數學。老師按高考的內容要求出試卷,五道題一百分。題目簡單直接沒有彎彎繞。不過這五道題的內容,老師教過的,隻有前兩道。
選拔的結果,四百多高一學生,一多半做了張鐵生。不過也有不少,記得如何解一元二次方程,得了二十分;平麵幾何的題,會做的也有,後麵三道,就沒人會,所以大家最多四十分,惟獨袁磊,得了五十分。他其實也是除前兩道後麵題目都看不明白。不過最後一道,雖然沒明白這道題問的是什麽,卻看到裏邊有一個一次方程,一個二次方程。他福至心靈,直接把兩個方程放在一起,多解了一個一元二次方程,算是又做對半道題。
這可就了不得。學校選了四名高一學生,參加七七年高考,袁磊排名第一。這個時候離初試,隻剩下不到兩個月。縣中學的老師,有文革前畢業的師範生,高中的數學語文,這些老師都還記得。不過想在一個多月內,把這些七七八八,灌給幾個其實什麽都不明白的孩子,憑誰也沒招。結果這四位,初考全軍覆沒。初考的題,不像學校的選拔題那麽簡單,袁磊事後懷疑自己也做了一回張鐵生。不過初考的結果,隻有通過不通過,分數不公開。所以哪怕真得了零分,袁磊還是全校第一的優異生。
袁磊個頭不高,有些瘦弱,爸媽是普通工人。在學校裏欺負同學,輪不到他。不過他不是受欺負的性格,不怕和個頭大的孩子打架。所以他的記憶裏,小時候最多的,第一件是鼻青臉腫被媽媽帶著,去老師家和別的孩子家長理論,第二件才是交不上家庭作業被老師訓斥批評。這樣的孩子,肯定不受老師待見。他小學五年級,才入紅小兵,初中又是最後一批入紅衛兵。在學校,從沒得過老師表揚,除了有一回學黃帥。五年級的孩子,寫老師的小字報,說毛主席講如果學不會,抄也是好的,責問老師他考試偷看同學的答案,為什麽要挨批評。老師讀了發笑,說袁磊寫得可以呀,超水平發揮,要表揚。
這一回莫名其妙,袁磊居然全年級第一。一夜之間,所有的老師家長,人見人誇。連小學裏最不待見自己的班主任,都說她幾年前,就覺得這孩子不一般。有個成語叫搖身一變。不過這一變,袁磊沒覺著是自己搖來的。好事自然是好事,不過起初他更多是被這個天外搖來的好事嚇著了。
接下來有點意思。有句俗話,叫趕鴨子上架。十四歲大的孩子,這一回是在被全體人往架子上趕。袁磊從小貪玩不好讀書學習,脾氣倔一根筋,越是被老師家長逼著,就越不學習。他其實是順毛驢。這一回,被捧著哄著,居然開始自覺自願沒日沒夜地讀書做題。不久他就覺著了,老師講課,不如書上寫得明白。中學的數學語文,物理化學,真正計較起來,沒多少內容。他一邊看書,一邊做題,越看越做越容易,半年多的功夫,連微積分都有些看得明白。就這樣,袁磊一半順理成章一半迷迷糊糊,進了南京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