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生天(1): 道別
(一)
透過機窗,袁磊望著外邊靜謐的雲海,總算放下了始終有些懸著的心。一望無際的白雲,如棉絮鋪展, 像是被定了格,看起來很壯觀。這是八八年的殘夏,在一架從上海飛往紐約的班機上。機艙裏,是乘客們滿滿的興奮和飛機引擎的噪音混雜在一起的隱隱的喧囂。他在這喧囂之中,靜靜地,恍恍惚惚地,看著窗外無邊無際的白雲。二十六年的人生,走到現在這個節點,是結局也是開端。此時此境,用劫後餘生,又或是死裏逃生來形容,好像都不貼切。袁磊咬文嚼字,最後找出了逃出生天這四個字。不過逃出生天,不是講心境。講心境,最貼切的,還得是直接不過的心有餘悸。
袁磊接下來的思緒,轉到了白潔身上。想到白潔,他的心微微顫動,又隱隱有些痛。一個月前袁磊拿到簽證,打電話給白潔。這是兩人分手後第一次通電話。電話來得突然,白潔問是什麽事,聲音裏透著的,還是他熟悉不過的關切。袁磊忙說是好事,我剛拿到簽證從上海回來。 護照辦下來的時候,就該告訴你,但思來想去,決定還是等事情做完全了,再去找你。白潔聽著,長長地舒出一口氣,像是回應袁磊,又像是自言自語,輕輕地,說真好。她接著說這些日子裏,我總擔著心,想著如果辦不成出國,後麵你該怎麽辦。現在終於辦成了,真為你高興。
袁磊說我明天去找你。她回答說不必。袁磊找她,是求複合。她說不必,是拒絕。被拒絕在意料之中,當然還是要去找她。於是第二天,袁磊坐了一天長途車,到了南京到了白潔家。
白潔的父母都在,開門的是她父親。見到袁磊,蠻高興的樣子。她父親說白潔昨天告訴我們你出國的事終於辦成了。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和你阿姨,打心眼裏為你高興。袁磊回答,說這幾年如果不是叔叔阿姨,不是白潔,我都不知道自己現在會在哪裏。話沒說完,眼淚唰就下來了。
白潔的父親,是副廳級的官。袁磊和白潔分手後,這是第一次再見到他。他說你和白潔的事,我和你阿姨,一直就支持,你今天來,說明你是有良心的孩子。不過白潔現在有男朋友,是她的同事,你想複合這個事,我和你阿姨,隻能在一邊看著,幫不了你。袁磊說我知道她在拒絕我,但我一定要見她,求叔叔再幫我一次。他說好吧,我給她打電話讓她回來。不過她的學校,你知道的,在中華門外,一小時才能到。
大約一小時白潔回到家,容顏有些憔悴。見到袁磊,她說你跟我來。袁磊於是跟著,進了她的房間。沉默片刻,她對著袁磊,說我是什麽樣的人,什麽樣的性格,你最清楚,還是放手吧,對大家都好。
袁磊回答,說難道真的就隻能從此天各一方了嗎?
白潔回答說:是,隻能是這樣。李衛寧人很好,對我是真好。這幾個月沒有他,我是過不來的。
袁磊說理解。但你也知道我的執著,我不會放棄。我會一直寫信,一直求你。
白潔回答,說當初分手,我理解你為什麽。既然沒能扛住,決定分手,那我們兩個的緣分就盡了。你能走出來,是這幾個月裏,我一直盼著希望著能有的好結局。對我對李衛寧,也都是解脫。
袁磊問:你對他,就這麽確定?
白潔回答說確定。
袁磊又沉默了片刻,說放棄出國,你這是第二次。第一次為我,這一次是為他。
他接著,說我們一直有個包。這個包,早些時候我帶走了。上次沒顧到說這個事。現在它可不可以名正言順地歸我?
白潔露出一絲淺笑。 她說不是沒顧到,是你耍小聰明。包裏的東西,是應該一直在一起的。名正言順歸你,沒有道理,不過包可以留在你那裏。以後你如果不方便保存,再還給我。
袁磊一下子沒聽明白,脫口問不方便保存,是什麽意思?不過沒等白潔回答,他就回過了神,說你居然能想到說這樣的話。不過話走到這裏,接下來恐怕就是道別了。
白潔回答,說應該是。
袁磊說那下麵,是我道別的話,也是我對你的承諾。從現在起,無論是什麽時候,也不管我身在世界的哪一個角落,你又在哪裏,如果需要我回到你身邊,隻要你一句話,我就會放下一切回來。
他又說:男子漢大丈夫,言出如山。
白潔輕聲答道:我相信你會的。
她停頓了一下,接著說不過你應該知道我,不會有這樣的事。
袁磊說:即便後麵不能相依相守,我們這幾年的情都還在, 都會一直在我這裏,在那個包裏。
白潔的眼圈有些發紅。她說是,我知道。
袁磊接著,說所以今後為你做什麽,任何事,不論大小,都是我份內該著的。 你我之間,是我欠你,永遠都是。
白潔說好吧。今晚你就住這裏,明天還有一天的長途車。我要回學校,李衛寧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