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人到中年(二)在上海船廠(4)
一九八六年的年底傳來了高級技術職稱評定的消息,這是文革以來的第一次傳來的好消息,據說我們這一屆(66屆)以前的所有工程技術人員都被納入了評定對象,在我們所裏引起了不小的轟動。技術職稱的評定幾乎一直被視為是我們技術人員的第二生命,一生的追求和盼望,特別在停頓了那麽多年以後更顯得那麽迫切和期待。
據說評定的條件與往常一樣,即外語考試成績和工作業績或撰寫的技術論文。不久,廠裏真的辦起了英、俄語學習班,我們當中許多人都受當時中蘇關係的影響大多都學習了俄語,卻從來沒有用過它。感到有點諷刺和滑稽的是明明知道學了它也沒有用,卻到了此時還要很認真的去學習它。我也不例外參加了俄語學習班,學習後又參加了考試,看來我一個月來的拚搏,沒有白辛苦了一場還考了個86分,算是好容易過了外語關,增加了我參加這次評審的信心。因為我當時擔心的就是外語考試,雖然我在高中和大學時學的都是俄語,當時還認為學習的不錯,哪知道學完以後,中蘇關係破裂俄語不再那麽吃相了,竟然從來沒有用過它,如今二十多年已經過去幾乎都荒廢殆盡。好在那個時候我國在自力更生精神的鼓舞下,幹脆把所有的外國語都束之高閣,用英語的時候也不多。加上我不是個好學的人,英語連“洋涇浜”都不會講。所以一聽說有外語考試的要求,我頭皮就發麻了。但職稱評定對我們來說是那麽的重要,想當初我和我的妻子若都沒有工程師中級職稱,我們可能將老死在山溝裏。我不得不要去拚搏一下,但對我而言還是俄語比較方便些,畢竟以前學習了那麽多年,撿起來比較容易一些。總算是老天爺幫忙考了個86分的成績過了外語關。
對於工作業績我倒不是過分自信,因為我自走出校門以來,一直從事的是技術工作。有案可查的比較大宗的技術項目就有:在大連造船廠期間,我擔任了北海艦隊02-04號驅逐艦主機(汽輪機)的中、大修的技術工作,隨後又承擔了我國第一艘051導彈驅逐艦一機艙的主機(包括汽輪機、變速箱、軸係)的安裝技術工作;後來去了江西九江第二核潛艇基地的配套廠491廠,不久,因發生了林彪事件工程被迫下馬。但在當時廠長“找米下鍋”的號召下,我們全廠職工都響應了廠長的號召,先後為廠開發了二三十個產品,使我廠成為基地裏邊自力更生的典範,我所主持和參與的開發項目至少占其中的三分之一。我以責任工程師身份參與了我廠三類壓力容器的設計、製造的資格證書的取證工作,被獲得了壓力容器的設計、製造的資格證書後,批量生產了各種大小的液化氣儲氣罐和鋼瓶;我主持的高壓氧艙和二軍大飽和潛水艙生命維持係統項目都是當時開發的最大的兩個項目,並都獲得成功,成為了這兩個產品的定點生產廠。後者項目還獲得了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後勤部科研成果二等獎,並將當時我在鑒定會上的項目報告撰寫成了論文,正在尋找對口的技術雜誌發表。無奈在山溝裏消息比較閉塞未能發表。
一九八五年調來上海船廠以後,有人告訴我,上海船廠技術科有一位姓沈的高工,他專門負責審稿並向一些科技雜誌社推薦發表。我知道後一度很興奮,終於找到了發表的門路,並興衝衝的把稿件送去,他隻是看了個標題就退給我說:“沒有發表的價值。”猶如給我潑了一盆冷水,我隻能看著他那臉部冷漠無情的表情無話可說,不聲不響的回到了船研所,也不能與任何人說。
不久,我為“渤海8號”管子平台設計的3噸電動行車獲得的“非同凡響”的讚譽重新喚起了我的職稱評定的信心,認為它可以為我的職稱晉升加分。又一次主任設計師戴高工來找我看似與我隨便聊天,實際上在鼓勵我說:“你的這次設計搞的很好,考慮問題非常周密,這是一個工程技術人員應具的素質,好好幹!以後類似於這樣的設計很多。“說了又拍了拍我的肩,但這次他沒有馬上離開,倒是要想與我繼續聊下去,我當時確實有點受寵若驚,因為難得有主任設計師與一個普通的技術人員的隨便聊天。我看著他一臉的和藹可親的樣子,使我膽敢把在大連造船廠時的一個設想來請教他。我一直以來總是怕有人說我異想天開而一直埋在心裏,見了他竟然無所顧忌的說了:”我在大連造船廠時,曾跟著師傅搞過軸係找正,但找正測得的數據隨著天氣氣溫的變化,測得的數據總是也一天一個樣。即使按日本的一套軸係校正計算方法,也比較複雜、繁瑣,計算出來的數據與船舶在實際航行中因天氣、負載、海況的變化所引起變化了的數據出人較大。致使軸係中的各軸承座受力是不均勻的、變化的。因此有時會有軸承座被燒壞的事故發生。於是我當時突然萌生起在軸係設計中搞一套軸係自動控製係統的設想。將原來的固定式軸承座改為液壓式軸係座,通過壓力傳感器自動控製軸承座油缸的壓力,使各個軸承座受力均勻一致。我不知道這個設想在原理上是否成立,想請教你。“他聽了後,當然他不會有過早的結論,但他大加讚揚的說:”你這種大膽設想精神應該是大力提倡,如果這個設想能成功,那在軸係設計中是一場革命性的。“雖然沒有得到他的最後的結論,卻得到了他的巨大鼓舞。也增加了我對職稱評定的信心,因為我相信所裏的六個主任設計師也一定也是高級職稱評定小組成員。
八七年職稱評定工作正式展開後,我還是信心滿滿的認為自己在這次職稱評定中能獲得晉升,因為我的外語關通過了,從業績上我可以有據可查的列出一大堆來,要論文我有一篇曾是獲獎項目的論文,隻是沒有發表而已。
當時高級職稱評定小組當然由總工程師來領導,當時的總工程師已經是馮百輝了,在我來這裏的三年時間裏,我沒有與馮總直接接觸過,隻是在一次渤海灣的出差中曾受到過他的一頓訓斥,但他最後還是放了我們一碼沒有對我們作任何的處理,事情就這麽過去了,在我的思想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後來我從同事們那裏聽到了許多關於他褒貶不一的議論,其中特別聽到他與周中的矛盾很深。我初次咋到一般隻是聽聽而已。但傳給我聽的人可能出於對我的好意,因為知道我是周中的同學要我防止卷入其中。而我一貫最不願意搞什麽團團夥夥的,以為自己潔身自好不會被卷入其中的。但對於這些議論我一般都寧願聽其有,不願聽其無。所以我即使所長周中是我的同學,我來了以後除了工作上的接觸外,幾乎沒有私下的接觸交流。我也發現在我們所裏不乏有馮總的追隨者,馮總每次來我們所裏時總有一群人蜂擁一般的迎接他的到來。弄不好傳言我與周中有親密,豈非我就被陷入馮周之爭的漩渦中去了?
但我絕對想不到馮總在他們評定小組的會議上直接宣稱:“這次高級職稱評定的條件和以往一樣,外語考試成績和工作成績、成果、論文作為這次評審的主要依據。“接著他又直接說:”我要在這裏特別提出的是,我們廠裏有些新來的技術人員,才剛來不久,我們對他們不了解,所以在這次職稱評定中暫時不於考慮。希望大家做好一切的準備工作,使這次高級職稱的評定工作順利進行。”他這麽一說,雖然他的話語中似乎指的不是我一個人而是他們,但明眼人都知道他說的就是我,就我一個人被拒之於高級職稱評定門外。
好在我不久前設計的“渤海8號”管子平台行車引起的“非同凡響”的餘波還未消逝,評定小組一些成員對此頗為不解,有個別的為我不平而告訴了我上述的情況,但有何用?我理解他們,更顯示出原來的許多傳言是真的,第一次領略了一個強權者的威力。我也認了,誰讓我是周中的同學?如果就這麽一次讓我在技術職稱上知道了他的厲害也就算了,憑著我的忍耐可能會過去。但了解他的人來告訴我,他是個決不罷休的人,除非你馬上拜倒在他的腳下,我仿佛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如此惡毒的人。
正在這個時候,我們船研所副所長叫王東興突然來把我叫去,他在所裏主要負責政治思想工作的,我還以為他為我職稱評定受阻來做我思想工作的。可是我去了他那裏,他卻直截了當的對我說:“你來廠已經兩三年了,我們所裏的人都了解你,你是個幹實事的人。我知道你在原單位搞過許多的設計,來了這裏,“渤海8號”的設計也非常成功,可是馮總與周所長的矛盾把你牽涉進去了,馮總這個人心胸非常狹窄,最會使用手中的權力,什麽樣的事都會幹得出來的。這次在高級技術職稱評定上卡你一下,說不定以後又在什麽地方搞你一次,你是防不勝防的。現在我將調往集裝箱分廠任副廠長,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那裏,那裏正需要你這樣的人,你去那裏擔任設備科科長。高級職稱我來負責幫你解決,你看怎麽樣?”他第一次與我談話就那麽直率,我真的有些感動了。他的一些話確實說到了我的痛處,我真的有些動搖了,唯獨不能接受的是讓我擔任設備科科長職務。
我曾為九江製氧機廠的設計考察過集裝箱分廠,那裏的一整套德國技術的流水線設備使我印象深刻,並深深的吸引著我。但要我管理好這些設備我心裏確實沒有底,況且還要領導設備科二十來人的一個團隊,更是負擔沉重。但他還是執意要我擔任這個職務,並又緩和了些說:“擔任了再說,原來的老科長還在那裏,他隻是去負責運輸隊的工作,他人很好有什麽事他會幫助你的。”一位副廠長如此誠懇的對待我的還是第一次,我真的非常感動,我即使知道自己將麵臨的困難非常之大,但我最終還是同意了。並心想,遇到什麽樣的困難也要幹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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