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攻奠邊府是越盟遊擊隊與法國殖民軍的一場決戰。奠邊府處於山巒包圍的穀地之中,交通不便。中國為越軍裝備和訓練了炮兵部隊。遊擊隊采用牛拉人扛的原始方式把大炮運上山,其中包括中國從朝鮮戰場上繳獲的美式榴彈炮。
中國軍事顧問團團長韋國清向北京的中央軍委提交了奠邊府戰役的作戰計劃。經北京批準,3月13日,奠邊府戰役在炮聲中打響,戰役一直持續到5月7日,奠邊府的法國殖民軍被全殲,法軍主帥卡斯特裏準將被俘獲。越盟遊擊隊獲得全勝,但也付出了巨大的傷亡代價。經奠邊府一役,法軍元氣大傷,法國政府因此決定退出印度支那,放棄印支殖民地。北越遂於當年10月建國。
由於懼怕再與新中國打陸地戰,美國默認了北越的存在,這是抗美援朝的附帶成果。北越後來成為毛澤東戰略棋盤上的一個活眼。
如果中國不在朝鮮與美國打一仗,那麽就勢必麵臨在越南與美國打一仗的處境。如果在越南打,改變不了美軍已經兵臨鴨綠江的局麵,蘇軍在旅順港的去留也會存疑。如果不出兵越南,就會陷入三麵被圍的困境。所以,毛澤東力主出兵朝鮮,“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新中國在朝鮮和越南的得手是中國開始恢複由於甲午戰敗而失去的地緣政治影響力,抗美援朝厥功至偉。
李奇微一定是在與誌願軍交戰中留下深入骨髓的感受,所以餘生都堅決反對美國再在亞洲打一場陸地戰,尤其反對與新中國打陸地戰。他在美國陸軍中創立了一個名為“絕不再戰俱樂部(Never Again Club)”,主旨就是反對美軍再在亞洲與中國打陸地戰。從地緣政治的角度,這等於是把與中國毗鄰的亞洲地區主導權讓給中國,李奇微是在隱晦地承認中國的大國地位,但這顯然不為美國的右翼鷹派所接受。在當時的副總統尼克鬆的建議下,1954年9月,美國與八個國家簽署成立了《東南亞集體防務條約》,承擔了保護南越、柬埔寨和老撾的條約義務。國務卿杜勒斯公開宣稱:該條約針對的就是中國。

胸前掛手雷的馬修·李奇微將軍
承擔這一義務就有可能與中國發生陸地衝突,這與要避免與中國打陸地戰的戰略明顯相悖。這或許是美國戰略變換期的一個疏漏,替代杜魯門戰略的艾森豪威爾新戰略顯然沒有經過深思熟慮,在處理奠邊府戰役一事上的不了了之就是一個明證。於是,出於右翼鷹派的本能,杜勒斯和尼克鬆製作了一個針對中國的條約,為美國自身挖了一個大坑。
1963年8月,蘇聯與美國和英國一起簽署了《禁止在大氣層、外層空間和水下進行核武器試驗條約》,又稱《部分核禁試條約》或三家條約,意在阻止中國等其它國家獲得核武器,維護三國的核壟斷地位。蘇聯為此取消了向中國提供原子彈模型的承諾,實質上背叛了盟友。這促使毛澤東下了與蘇聯分道揚鑣的最後決心。
幾十年之後我們回顧曆史,才逐漸看明白,從中蘇的意識形態爭論開始,到中美實現和解,不是世界局勢隨機的自我演變結果,而是在一個智慧的大腦引導下實現的。毛澤東以國務活動太忙為由辭去國家主席的職務後,潛心滌慮,製定了一個外交戰略。由於中國處於弱勢地位,所以這一戰略需要極度保密。毛澤東需要一位絕對忠實可靠的執行者,他選定周恩來作為實施這一戰略的實際負責人。隻有毛澤東和周恩來知道這個戰略。接下來的中國曆史就是毛澤東與周恩來共同實施這一秘密戰略的曆史。世界的目光也隨後聚焦於這個秘密戰略的步步推進所帶來的世局巨變。
艾森豪威爾總統聽從了李奇微的勸告,沒有介入越南的奠邊府戰役。1960年的總統競選中,民主黨候選人肯尼迪公開讚同李奇微不介入亞洲戰爭的立場。在其任內,肯尼迪在越南事務上一直保持克製,僅向南越提供經濟、武器裝備和軍事顧問的援助方式,拒絕更深的介入。如果肯尼迪不在1963年遇刺身亡,獲得連任,隨著越南戰事的升級,他會不會改變此前在越南事務上的克製便成為一個懸念。南越的存亡關乎美國的霸權信用,估計肯尼迪最終也不得不深度介入越戰以維護美國的信用,他在古巴導彈危機時就曾鋌而走險。
美軍參聯會幾乎每年都會秘密製定和評估對蘇聯和中國以及其它社會主義國家發動先發製人核打擊計劃。1964年6月的計劃——SIOP-64——設定了摧毀中國30個主要城市以及30%的人口,約2億1千2百萬人的目標。評估認為若能達成這一目標將使中國陷入癱瘓,美國領導人曾形象地將之比喻為把中國打回舊石器時代。然而參聯會的評估對達成這一目標沒有把握,因為當時中國84%的人口居住在廣袤的農村,使得原子彈的殺傷效率大為降低。
約翰遜總統在大規模卷入越戰前顯然考慮過對中國投擲原子彈的可能性,參聯會這一評估給約翰遜升級越戰的選項施加了最重要的約束:不與中國發生直接衝突。在周恩來發出警告,美軍不得越過北緯17度線進攻北越之後,約翰遜否定了軍方提出的攻占北越的作戰方案,終於陷入了越戰泥潭。在征詢了包括李奇微在內的關於越戰的意見之後,約翰遜總統默認了升級越戰的錯誤,退出了1968年的連任競選。
毛澤東早就對北越領導人承諾:如果美軍進攻北越,中國將派兵與美軍交戰。一旦中美再度交戰,美國有兩種選擇:一是像朝鮮戰爭那樣,再打一場有限戰爭,這一次把戰場限定在印度支那。這樣的話美軍將毫無勝算。二是把戰爭擴大到中國,轟炸中國的工業大城市,摧毀中國的戰爭能力。這是美國想要取勝的不二法門。
針對美國可能把戰爭擴大到中國本土的可能性,毛澤東未雨綢繆,推動三線建設,把生產武器裝備的重工業轉移到內地和山區。這些轉移的工廠將為解放軍提供必需的武器裝備。毛澤東下定決心,哪怕美國向中國投擲原子彈,也要保證解放軍能夠在中南半島與美軍決戰。解放軍在此後的幾年內擴充到600萬人以上。
在美國不斷升級越南戰爭、三線建設全麵鋪開之際,毛澤東於1965年確定了他的秘密戰略。憤怒出詩人,他留詩為證,以一句“不須放屁”痛斥背叛盟友的赫魯曉夫,並預言:“試看天地翻覆”。
1968年美國大選,共和黨候選人尼克鬆當選總統。他是當年主動承擔保護南越義務的美國副總統,如今成為美國最大的右翼鷹派總統,比任何一個美國人更難接受美國在越南麵臨的敗局。雖然他打著結束越戰的旗號當選,但是不能排除他為了維護美國的霸權信用做困獸之鬥的可能性。尼克鬆上台後,果然擴大了越戰,把戰火燒到了老撾和柬埔寨。
作為除毛澤東之外的唯一知情者,周恩來是實施秘密戰略的不可或缺的執行者。這是他在得了癌症之後仍然堅持工作,而不是住院治療的原因,周恩來在以命相搏。即便毛澤東本人也經曆了一場生死搏鬥。就在尼克鬆訪華前一個多月,秘密戰略進行到最後階段的時刻,毛澤東突然休克。經搶救醒過來後,他對周恩來說的第一句話是:我不行了,你按照我們商定的繼續幹下去。周恩來憂心如焚,竟至失聲痛哭。他深知自己駕馭不了秘密戰略,那是一艘在暴風雨中行駛的千瘡百孔的漏船,隨時都可能在大海中傾覆,隻有毛澤東能夠從容掌控瞬息萬變的局麵。毛澤東的中途去世將導致秘密戰略流產。
越戰動搖了美國的國本,誌願軍餘威猶在,迫使尼克鬆不但繼承了他的前任不與中國發生直接衝突的立場,甚至更進一步,尼克鬆開始實施與中國和解的外交政策,尋求能夠讓美國體麵撤離越南的方式。毛澤東的秘密戰略奏效了。
直到1972年2月,尼克鬆坐在訪華的專機上仍在考慮請求中國施壓北越,使之停止對南越的攻擊,並在拍紙簿上列出一串美國可以與之交換的籌碼。
大病初愈的毛澤東生怕自己在尼克鬆訪華期間再次病倒,便在尼克鬆到達北京的當天下午與之會見。毛澤東勸尼克鬆無條件撤離越南:“你們撤軍回國,我們的兵也不出國。”尼克鬆聽從了勸告,在一年內與越南簽署停戰協議,並在協議簽署後的三個月內從越南撤出全部軍事力量。這是人類曆史上最值得玩味的細節:一個號稱世界有史以來最強大的國家,因為懼怕與一個被認為實力弱得多的敵國打陸地戰,其總統居然破例訪問這個弱國,求助不得,最後聽從勸告,從一場可能與弱國發生的衝突中撤離,以敗局退出戰爭。天上不會掉餡餅,如果這不是神之所為,那就必定是天才的傑作。
毛澤東的秘密戰略大獲全功,他曾為此做了最壞打算,最終取得了最好的結果。世局隨之丕變,變化之大,正如毛澤東此前在詞中預言的,猶如天地翻覆。1974年,大局砥定,周恩來卸下重擔,於6月1日入院治療。下麵是一張周恩來住院前與毛澤東告別的照片。照片中,周恩來用堅定的眼神望向毛澤東,仿佛在表示對於追隨毛澤東的歲月、尤其是過去十年的無悔之情,而毛澤東垂下的眼瞼則似乎是對周為了實施秘密戰略而延誤治療的痛心和無奈。對毛周來說,秘密戰略高過他們的生命。

1974年5月30日,周恩來入院前與毛澤東握手告別
美軍撤離越南兩年之後,北越軍隊於1975年4月30日攻占西貢,實現國家統一。由尼克鬆20年前提議達成的、針對中國的《東南亞集體防務條約》跟著他的總統職務,被扔進了廢紙簍。
1976年元旦,周恩來彌留之際,毛澤東發表了1965年秘密戰略謀定之後寫下的兩首詞,以隻有他們兩人之間才有的、獨一無二的心靈呼應告慰周恩來:短暫的人生能夠成此千秋大業,夫複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