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革(111)
大約也是在這個時候,中央傳達了關於“大鬧懷仁堂事件”的文件,說的是“四帥三副”(陳毅、葉劍英、徐向前、聶榮臻四位元帥和譚震林、李富春、李先念三位副總理)在一九六七年二月十一日、十四日和十六日幾次中央碰頭會議上與中央文革小組成員陳伯達、康生、謝富治、張春橋、王力、姚文元等人發生激烈爭吵一事。“中央碰頭會議”是一九六七年初開始出現的、中央商議處理“抓革命、促生產”事務的最高級會議,由周恩來主持。在這之前,中央處理日常工作的有一個中央常委擴大的碰頭會;同時還有一個中央文革碰頭會,主要商議處理文革事務,由陳伯達主持。由於兩個碰頭會商討的內容多有重疊,常常一個碰頭會開會時需要另一個碰頭會成員也來參加,後來幹脆就合在一起開了。
據傳達的中央文件,“懷仁堂事件”發生的原因是因為“四帥三副”們不滿文革派對老幹部的打壓,以及江青抓了他們參加了“聯動”的子女等。爭吵最先是譚震林引起的。譚與上海原市委書記陳丕顯是關係十分好的老戰友。“一月革命”發生後,許多省市自治區黨委書記或被打倒或被批判,生命安全沒有保障,中央將他們召集到北京保護起來。但陳丕顯遲遲沒有來,譚因此對張春橋十分不滿。那天會上見到張,譚震林就責問張春橋,陳丕顯為什麽還沒有來北京?張春橋以“群眾不同意”搪塞。譚震林大為惱怒,駁斥張春橋說:“什麽群眾?老是群眾群眾,還有黨的領導嗎?不要黨的領導,一天到晚老是群眾自己解放自己,這是形而上學。你們的目的就是要整掉老幹部,把老幹部一個一個打光。老幹部革命幾十年,現在被弄得妻離子散。幾個中學生喊個‘老子英雄兒好漢’,就變成了反動血統論。你們才反動呢!蒯大富什麽東西?搞了個‘百醜圖’醜化我們黨,這是地地道道的反革命,你們怎麽不管了!這次文革是黨的曆史上鬥爭最殘酷的一次,超過任何一次”
譚接著又說:“就一個出海捕魚的問題,你們就鬥了我四次。江青硬是要把我整成反革命,這是她當麵跟我說的。”此時謝富治出來反駁,說“譚老板你也要實事求是呀,我在會上幾次聽江青說譚老板是擁護毛主席路線的,譚老板要保!從來沒聽她說你是反革命。”譚震林聞言更為惱怒,激動地站起身來,拿了文件包和大衣就往外走,大聲說:“我不要她保!我是為黨工作,不是為她一個人工作。早知道有今天,我就不參加革命,不參加共產黨。我不該活到六十五歲,不該跟毛主席四十一年。我不幹了!砍腦袋、坐監牢、開除黨籍,也要鬥爭到底!”周恩來見譚震林要走不開會了,就拍了桌子,喝令譚震林回來。
陳毅也對譚震林叫道:“不要走,跟他們鬥爭。這些家夥上台,就是他們搞修正主義。(以前)在延安,劉少奇、鄧小平、彭真、還有薄一波、劉瀾濤、安子文這些人,還不是擁護毛澤東思想最起勁!(當時)挨整的是我們這些人。總理不是挨整嗎?曆史不是證明了到底是誰反對毛主席嗎?有些人表麵上擁護主席,實際上反對主席。斯大林死後不久,赫魯曉夫就篡了權,他上台,還不是大反斯大林嗎?以後還要看,(曆史)還會證明的。”
葉劍英則責問張春橋:“上海奪權,改名上海公社,這樣大的問題,涉及到國家的體製,不經政治局討論就擅自改變名稱,又是想幹什麽?”他又針對陳伯達發問:“什麽是巴黎公社原則?革命能沒有黨的領導嗎?能不要軍隊嗎?”“老幹部是黨和國家的寶貴財富,對犯有錯誤的幹部,我們黨向來是懲前毖後,治病救人,哪有隨便打倒的道理?照這樣,人身都不能保證,怎麽做工作?”他對中央文革一夥怒斥道:“你們把黨搞亂了,把政府搞亂了,把工廠、農村搞亂了!你們還嫌不夠,還一定要把軍隊搞亂!這樣搞,你們想幹什麽?”
葉劍英說完,徐向前激憤地跟著說:“軍隊是無產階級專政的支柱。軍隊這樣亂下去,還要不要支柱啦?難道我們這些人都不行啦?要蒯大富這類人來指揮軍隊嗎?”
接著他們又說到“聯動”被抓問題。李先念說:“現在是全國範圍內的大逼供信。‘聯動’怎麽是反動組織呢?十七八歲的娃娃是反革命嗎?”(按:“聯動”原來是文革最早的一批紅衛兵,其父母都是中共黨政軍的高幹。一九六六年九月以後,當文革經曆了批鬥“牛鬼蛇神”、“破四舊”和“抄家”運動,鬥爭矛頭開始轉向“黨內走資派”,革命革到了這些高幹頭上,於是這批老紅衛兵的立場也開始反轉,他們成立了一個“首都中學紅衛兵聯合行動委員會”,反對文革,並公開反對江青。結果被中共定為反動組織,其成員大部被抓了起來。我估計李先念、譚震林的子女也有被抓的。)譚震林插話說:“我從來沒有哭過,現在哭過三次,哭都沒有地方哭,又有秘書,又有孩子。”李先念則說:“我也哭過幾次。”
李先念又說:“從《紅旗》十三期社論開始,那樣大規模在群眾中進行兩條路線鬥爭,老幹部統統打掉了。”周恩來聞言當即責問康生:“這篇社論你看了嗎?這麽大的事情,你為什麽不叫我們看。”康生說:“我不知道,我沒有看。”陳伯達也說自己沒有看。
當雙方在爭吵時,王力、姚文元埋頭記錄各人所說的話。會議結束後,張春橋要王力和姚文元將記錄稿核對後一起去向江青匯報。江青聽了匯報又要張、王、姚三人連夜去向毛澤東作匯報。據傳達的中央文件說,毛澤東在聽張、王、姚的匯報時,開始還不以為意,及至聽到陳毅提到“延安整風”時臉色就變了。
十七日,譚震林又寫了一封信給林彪。傳達的中央文件披露了信的部分內容,譚在信中除了大罵江青等文革派,還說:“我想了很久,最後下了決心,準備犧牲。但我絕不自殺,也不叛國,也決不允許他們再如此蠻幹。總理已被他們整得夠嗆了,總理胸襟寬,想得開,忍下去,等候等候,等到何時,難道等到所有老幹部都倒下去了再說嗎?不行,不行,一萬個不行。這個反,我造定了,下定決心,準備犧牲,鬥下去,拚下去。”林彪接到譚震林的信,看了後立即轉送毛澤東,並附了一短信,批評譚震林糊塗和墮落。毛看了譚的信和林彪的信後沒有表示他的態度,僅批示:“已閱。恩來同誌閱,退林彪同誌。”
十九日淩晨,毛澤東召開中央政治局會議。毛在會上嚴厲批評了陳毅、譚震林。毛說:“中央文革小組執行十一中全會精神。錯誤是百分之一、二、三,百分之九十七都是正確的。誰反對中央文革,我就堅持反對誰!你們要否定文化大革命,辦不到!葉群同誌你告訴林彪,他的地位也不穩當啊,有人要奪他的權哩,讓他做好準備,這次文化大革命失敗了,我和他就撤出北京,再上井岡山打遊擊。你們說江青、陳伯達不行,那就讓陳毅來當中央文革組長吧,譚震林當副組長。把陳伯達、江青逮捕、槍斃!讓康生去充軍!我也下台,你們把王明請回來當主席嘛!把張國燾也請回來,力量還嫌不夠的話,幹脆請美國、蘇聯一起來吧。你陳毅要翻延安整風的案,全黨不答應!你譚震林也算是老黨員,為什麽站在資產階級路線上說話呢?”因為毛澤東在會上發了怒,康生就拍馬說“這是無產階級之怒!”
會後,從二月二十五日起到三月十八日,中央政治局開了七次會議批判陳毅和譚震林,並取消了他們參加中央碰頭會的資格。
當時我聽了中央文件的傳達,有幾個想法:第一個就是中央分好多派係,關係錯綜複雜。從他們的政治立場看,陳毅、譚震林這批人都屬擁毛派,但與原本也屬擁毛派的劉少奇有矛盾。陳毅與劉少奇的矛盾原因之一是延安整風。當時陳毅、周恩來這些人都是挨整的,而充當整人打手的是劉少奇、彭真這些人。所以毛澤東發動文革整肅劉少奇體係人馬,陳毅、周恩來他們都是支持的。譚震林從井岡山時期起就是毛澤東的擁躉,但他與陳毅、李先念他們又與江青文革派有矛盾。當文革發展到揭批“黨內走資派”階段,他們自己雖暫時沒有受到衝擊,或已經受到過一些衝擊,但他們還沒有被打到,而是仍屬“無產階級司令部”的一員,可是他們的子女因為參加“聯動”被抓了,他們的親朋戚友有人被打倒了,因而他們對文革派也不滿;而且文革小組這批人的資曆,不說姚文元,即江青、張春橋、王力與他們相比也要淺薄得多,卻勢炎熏天,目中無人,也令他們感到氣憤難平。這次譚震林責問張春橋為什麽陳丕顯不來北京,如果張春橋能好好回答,對譚震林表示出一點尊重來,對陳丕顯不那麽苛刻,我想或許就不會出現後來的激烈衝突。
第二就是覺得“延安整風”是毛澤東的一根軟肋。中共一直將“延安整風”吹得怎樣偉大、正確,現在看來並不如此。否則陳毅不會提此事;而毛澤東也不會有人一提就跳。毛澤東是從“延安整風”才真正確立他的“定於一尊”的領導地位的,他如此忌諱陳毅揭“延安整風”的瘡疤,莫非“延安整風”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隻可惜身處中國大陸這樣的環境,這種秘密我們可能永遠無法得知。(文革後看到高華的《紅太陽是如何升起的:延安整風運動的來龍去脈》,延安整風的內幕果然黑得如鍋底。)
第三,我覺得譚震林寫信給林彪實在是大大的失策。他寫信給林彪,訴說對文革派的不滿,難道他還能拉了林彪一起來反對江青文革派?這在當時形勢下顯然是不可能的。所以林彪接到信看了就立即轉交給毛澤東,倒是我意料之中的事。但問題是譚震林跟了毛澤東四十一年了,他心中有委屈不寫信向毛澤東訴說,而是向林彪訴說,這在毛澤東心中會有怎樣的想法,不知譚震林想過沒有?這事在毛澤東看來,第一必然會懷疑你譚震林是想改換門庭投靠林彪了。不然就是想拉林彪一起來反我。無論哪種想法,都必然要激起毛澤東的猜忌和暴怒。第二,這也必然會引起毛對林彪的猜忌,認為林彪“山頭”已漸成氣候,可以與他分庭抗禮了。否則跟了他四十年的譚震林,何以會一朝棄他而去轉投林彪?被“雄主”猜忌絕對不是好事,所以譚震林此舉實實在在是害了林彪。
第四,從文件傳達的會議情況看,我覺得周恩來的立場明顯是站在“四帥三老”一邊的。對這一點毛澤東不會看不明白。此外,陳毅因為延安整風挨了整,二十多年了還耿耿於懷;那麽周恩來也挨了整,他是否還記著這仇?還有陳毅、譚震林都在會上替周恩來叫屈,說明他在老幹部中的人望可能比他毛澤東還高。這樣看來,毛澤東在會上突然說:“葉群同誌你告訴林彪,他的地位也不穩當啊,有人要奪他的權哩,讓他做好準備,這次文化大革命失敗了,我和他就撤出北京,再上井岡山打遊擊”是有所指的。在當時的政局中,誰最有可能取代林彪的地位,甚至取代毛澤東?除了周恩來難道還有其他人嗎?所以毛澤東說這番話,明顯是在挑撥林、周關係,也是在警告周恩來。毛澤東在十九日政治局會議講話中提到了江青、陳伯達、康生、陳毅、譚震林、王明、張國燾這些人,就是故意不提周恩來的名字,其意思也是很清楚的。
第五,知道了中央最高層的鬥爭後(按:當時我還不知道在“大鬧懷仁堂”之前,還有一個“京西賓館事件”,是中央軍委一批老帥與陳伯達的鬥爭),我明白了青浦造反派的被鎮壓絕不是個別的個案,而是全國性大鎮壓中的一個極小的部分。從這次“懷仁堂事件”發生時的情況,以及這次“二月逆流”鎮壓造反派的麵和量看,這股從上到下反文革的力量十分強大。因此青浦“二、一七”的案能否翻過來,一切還要看毛澤東、黨中央的態度和全國總形勢的變化。“工總司”小分隊來青浦調查,充其量所起的作用也隻是將下情上達而已。
除了上述五點,我還對周恩來、康生和陳伯達都說《紅旗》一九六六年第十三期社論發表前,他們不知道內容感到不可思議。因為這篇社論是配合林彪十月一日講話精神的。林彪在“十·一”天安門城樓講話中提出了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問題。而批判“資反路線”是文革真正進入揭批“黨內走資派”階段的切入點。因此它是屬於文革中幾個真正稱得上“毛主席偉大戰略部署”的其中一個。對於這樣重要的社論,周恩來說發表前沒有看過我已經很懷疑,覺得這與他當時所處的地位不符:難道毛澤東在做這樣重大的戰略決策時,事先不征求周恩來的意見?而如果征求了,他不看這篇社論的文稿,也不像他平時萬事謹慎的做派。至於康生、陳伯達,他們是文革小組的顧問和組長,是中共管文宣工作的總頭頭,他們也說事先不知那就更難以相信了。這麽重要的事他們都事先不知,難道就毛澤東、林彪,以及江青、張春橋知道?
依我看,周恩來、陳伯達、康生都不可能事先不知道這篇社論的內容。他們都在說謊。周恩來說不知道,是因為他內心本就是不讚成批“資反路線”的。他與陶鑄一樣,都希望文革在各級黨組織領導下按計劃有序進行;而一批“資反路線”,黨政領導受到衝擊,這個秩序就亂了。但此事他不好挑頭反對。現在李先念提到此事,他就推說自己事先不知,一方麵在李先念等人麵前撇清自己對發表這篇社論的責任;同時則以此為由頭向康生提出責問,為李先念助攻。而康生、陳伯達麵對“四帥三副”的怒火,麵對周恩來的壓力,估計還聯想到不久前因為打倒陶鑄衝得太前,“一個常委打倒一個常委”落下詬病,江青、陳伯達都受到了毛澤東批評,現在“四帥三副”為“資反路線”事大吵大鬧,而毛澤東的態度還不清楚,為免受無妄之災,也隻能推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