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北大荒後,我們先到北京,住在大姐家。大姐將老大老二打發到鄰居家去睡,騰出小屋的大床給我們一家四口,再搭個小床給小健。大姐兩口子都是解放初參加工作的技術幹部,而他們所住的北蜂窩鐵路宿舍現在看起來就像貧民窟:一個院子住10戶,全部是平房,共用自來水和廁所。20多年了,院牆裏的“盛世滋生人丁”已經飽和,隻能往農村劃拉——她的大女兒明年就要下鄉了。
次日,三姐全家過來看望我們。北京的親人們都為我們脫離苦海而額手稱慶,可我心裏一直為侄女小華不能隨我們遷出北大荒而抱憾、而歉疚!
由於住得太擁擠,我們隻呆了三天,買到票就直赴西安。我事先與陳令鐸取得聯係,他請同鄉老杜來接站。我們全家下車後,就在站台與小健告別,他還要繼續往前坐到成都去。小健在北大荒照顧了小鬥一整年,我和文燕都很感激這個侄子,小鬥也對他戀戀不舍。
西安不是鄭州那樣的鐵路樞紐,站內挺小,但是外麵的門臉特別,像座大廟,仿佛來自上個朝代,隻在匾額處掛了個鐵路徽標。我與妻各背一隻四川背簍,手裏牽著大的抱著小的,身上穿著藍色幹部服,那模樣半似農村人、半似城市人——大概這就是國營農場職工的典型形象。我們隨老杜從側門出站,有輛乳黃色的半新小轎車在外麵等候。如此待遇出乎意料,我也就是1966年在北京改稿期間坐過一回小轎車,妻和兩個兒子則完全是開洋葷了。
我們上了車,沿著解放路一直向南行駛。兩側建築陳舊,談不上繁華,不過作為古城,倒也沒有什麽不合適。穿過厚重的城門,繼續南行,再往西拐,就到了21軍招待所。這是一座四層大樓,陳君和夫人帶著女兒小惠在門口迎候。我和妻從車內出來,便和他們寒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沒想到就這會兒工夫,小鬥出於好奇,跑到小車後麵去看,而小車正要後退,準備調頭離開。才4歲的他隻知道小車的好,卻不知道小車能殺人,因此全無躲避之心。我在寒暄的時候,下意識地用眼角餘光掃了一下後側,猛然發現險情,趕緊跨出一大步將他抱起閃開。孩子個小,司機在車內是瞧不見的,我再慢點就會出大禍,那可真叫樂極生悲了!
陳君夫婦將我們領進樓上一間大客房,說先休息幾天,工作已聯係好了,有兩個去處:省人民廣播電台、前進廠子弟學校——慢慢考慮吧,有的是時間。當晚,我們去陳家吃飯。他現在是省委綜合組組長,住在侯門似海的雁塔路8號院內。我與他分別20多年,終於有了暢談的機會。
在華東軍大時,陳令鐸就是一個很有主意的人,如今則顯得更加老成持重。對於把我從北大荒調過來的大恩德,我向他表示由衷感謝,他笑著擺擺手,說這沒有什麽。對於我在北大荒14年的生活,他倒是更感興趣,聽我講述的過程中不時唏噓。我倆從一個起點出發,卻經曆了如此不同的人生,確實令人感喟。如果我在“反右”中管好自己的嘴巴,估計也可以像他那樣在21軍呆下去,到現在也能混出點名堂來。
但實際上這是難以做到的。性格即命運,以我這樣一個不安分的性格,注定不會有一帆風順的命運。母親似乎早就意識到這一點,所以管我叫“六順”,想替我祈福禳災,然而無濟於事。路是自己走的,我也沒什麽好後悔的,隻是希望來西安以後能夠順當一些。畢竟我已到不惑之年,沒有年輕時那樣多血質了。隻要世上無事,我保證不會庸人自擾。
小惠隻比小鬥大一歲,卻比他高一頭。她對這個弟弟很感興趣,飯後主動帶他到樓外綠化區玩耍。陳君的夫人與我同姓,她不會生育,於是從小領養了小惠。小惠在這裏長大,對周圍的一切司空見慣,坐小車也是家常便飯。小鬥則像劉姥姥初進大觀園,看什麽都新鮮,這大概就是讓小惠覺得有趣的原因吧。
等待分配約有20天,但第二天我就將自己的選擇告訴了陳君:到前進廠子校當教師。理由是這個單位很願意我去,能夠提供房子,而且妻也可以在子校小學部教音樂。如果到省廣播電台當編輯,固然投我所好,但住房和妻的工作安排一時有困難。
陳君同意我的選擇,於是讓我帶著商調函去省委組織部辦關係。這樣的大機關我以前從沒進過,因此產生一種望而生畏的感覺。不過我的調令辦得很順利,隨後去行業主管單位——省機械局,也是一小時就將關係轉完。在那裏正巧遇上前進廠的組織部長張廷柱,他很熱情,讓我隨他坐小車去廠裏報到。這個廠位於北郊,離城較遠,周圍一圈素有“西安北大荒”之稱。途中經過一個叫馬蹄堡的地方,聽張說以前是劉瀾濤(西北局書記)槍斃犯人的地方。
抵達目的地後,我就隨張部長進廠。廠大門隻是一對鐵柵欄,上麵拱著幾個呆板的紅漆鐵字:前進機電設備製造廠。兩側分別為小賣部和小郵局,也不能給大門增色多少。進去不遠有一溜小平房,組織部辦公室便在其中。落完關係後,張部長叫組織幹事陪我轉一下廠區。這一轉倒嚇我一跳,居然是一個很大的廠子,包括鑄鐵、鑄鋼、鍛壓、鉚焊、金工、熱處理等十幾個車間,高大的煙囪隨處可見,還有縱橫交錯的鐵軌和火車頭。在一個龐然大物底下,工作人員告訴我,這是西北地區唯一一台2500噸水壓機。我聽了心裏頓時充滿崇敬,廠大門那副寒磣相也馬上變得奕奕生輝起來。
隨後去行政科領鑰匙。我分得的住房位於廠福利區20樓4層,是一個大間,隔走廊帶一個小廚房。我感到挺滿意,因為我的潛意識還沒有離開北大荒那些磚柱土坯牆的小平房,甚至能全天用上自來水也被我視為一個優越條件。我從行政科領了必要的家具,略作安置就準備遷出南郊的招待所了。我迫不及待地想要上班,由此成為大城市中的一員。
後來聽陳君的意思,他本想幫我再疏通一下,讓我擔任子校的教務主任。其實這並不困難,隻需跟21軍駐廠的支左軍代表打個招呼就行,按我的資曆和級別也沒有什麽不合適。可是瞧我急切想要教書,他便沒有提這檔子事。現在看來,此舉甚為明智,因為這個學校在文革中遺留了不少派性鬥爭問題,我既非黨員,又非本地人,如出任教務主任肯定是玩不轉的。而當語文教師,隻需適應一下就能駕輕就熟。在我40歲時,終於幹上自己愛幹的職業,這已經足夠了。】
2024-8-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