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安處是吾鄉(12)
蔣聞銘
(十二)
袁磊的研究領域,是動力係統,係裏跟他研究最近的是麥夏克。麥夏克做學問的能力成就,按楊女士的說法,去UCLA隻多不少。他對自己的位置名望,倒沒有不滿意。不過這人性格有些怪,做事有不少在袁磊眼裏是莫名其妙的原則,不怎麽知變通。他九零年就是副教授,十年後袁磊來,還是副教授。一個人升了副教授以後,研究開始失水準,一輩子升不上正教授,數學係有不少。不過麥夏克升不了,與研究無關。
麥夏克教書,從來不備課。袁磊也不怎麽備課,隻是到了微積分以上的課,有些具體的例子,算起來有些煩,事先還是要在腦子裏過一遍,不然當堂一走神,哪裏算漏了,講起來就亂。講課算到一半,回過頭找前麵錯在哪裏,學生會不滿。不過這個起碼的準備,麥夏克不但省略,而且是有意省略。有意不備課, 他還有自己的一番歪道理。他說講課教學生,特別對高年級,重要的不是教學生怎麽做題,而是要教他們怎麽想問題。自己講課算漏了回去找錯,怎麽想怎麽找,這個過程,是把自己想問題的方法,展示給學生,講教書,這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不過這樣教書,學生的評語就好不了。升職委員會準備給他升正教授,研究這一塊沒問題,到了教學,找不到學生的好評語。係主任找他談,說你的升職,今年可能要緩一下,下麵一年,你可不可以把教書不準備的毛病改了。他回應說這不是毛病,是我的原則,正教授升不升無所謂,這個事改不了。下一年不但不改,反而變本加厲,弄得所有人哭笑不得。不過後來他得了國際數學家大會的四十五分鍾報告,實在說不過去,還是給他升了。
袁磊到係裏,報到拿辦事室的鑰匙安頓下來,約見新同事,第一是係主任,第二就是麥夏克。見了麵說係裏的情況聊數學,聊數學很投機,說到係裏的情況,袁磊發現總體上,自己從楊女士那裏得來的了解,比麥夏克說得還全麵些。幾次接觸下來,袁磊明白了麥夏克為人沒得說,真誠友好,就是做事的腦回路,時不時出人意表,不怎麽合常情。 接下來幾年,倆人走得蠻近,雖然數學上沒有具體合作,但講私交能算朋友。袁磊有一回周末請他來家裏吃飯。這哥們好酒也能喝,袁磊跟他講你可能喝多了,他說沒有,信不信現在我能倒立,話說完就真的倒立了起來。惠英在一旁看著笑,低聲跟袁磊,說這一位真的是喝多了。
忙忙叨叨,轉眼三年過去,到了袁磊升職的當口。因為麥夏克數學跟袁磊近,所以這個升職,係裏自然由他負責。袁磊跟楊女士通電話,她說你這個隱居,居然沒給升職帶來負麵影響,還真是出了我的意料。袁磊一半真話一半拍馬屁,說這不全是虧了有你嗎。做完材料交給麥夏克,問他感覺如何,他說這樣的材料如果有問題,就沒有能升得上去的助理教授了。
沒想到一個月後,一天麥夏克匆匆來到袁磊的辦公室,敲門進來,開口說你升職的事,來了大麻煩。外邊的評審,有一封信,說你這些年和楊女士合作的所有文章,都是錯的。袁磊嚇了一跳,說怎麽會有這樣的胡說八道,能不能告訴我寫這個信的是誰。他說照理不能跟你講,不過事急從權,是賓州州立的K某。袁磊心說這一位眾所周知,是楊女士的對頭,袁磊在UCLA的時候,國際會議上就公開跟他起過衝突,怎麽能找他來寫評估?當然這個話他硬噎住了沒說出口,隻是問接下來該怎麽辦?麥夏克回答說很麻煩。
他說完走了,袁磊趕緊給楊女士打電話,楊女士說麥夏克昨天就給我來了電話,照規矩,這個事情不應該跟你講,所以我沒告訴你。袁磊說告訴不告訴,他怎麽可以去找這一位給我做評估,這還是朋友嗎?楊女士說他昨天倒是給我解釋了。寫這種升終身教職的評估,一直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大家都遵守,就是因為這個評審,對被評審的人,性命攸關,所以如果你不願意說好話,就推掉不說話。麥夏克說因為你的升職材料看起來很給力,所以他的預期,最壞也就是這一位推脫了不寫。不過如果寫了,那麽你這個升職,在跟你最不對付的人眼裏都沒問題,後麵在升職委員會裏,自己說話就容易了。像這位這樣寫評審,跟直接拿刀子捅人差不多,真的是出了他的意料。
袁磊聽得哭笑不得,問楊女士下麵怎麽辦?她說這樣的情況少,但也不是沒有過。發生了,補救的辦法,是再找至少三個人,寫信跟他不同意。昨天我已經給了麥夏克一個名單。後麵寫這三封信的人,都是朋友,應該沒問題。如果這三封裏再有一封出問題,就要命了。但願麥夏克按著我給的名單,不再出幺蛾子。
接下來兩個月,是袁磊到美國後最難熬的日子,感覺在中國逃出生天前的那一段又回來了,惶惶不可終日。從助理教授升副教授,是一錘子買賣,沒有不行緩一年的說法,要麽通過提職,通不過,就必須卷鋪蓋走人。幸好麥夏克後麵,不但沒再出幺蛾子,而且事情的每一步,都及時向袁磊通報,三封需要的信來了,寫得很好,係裏這一關過了,材料已經送去了學院;學院也通過了,已經到了學校。一般情況,學院學校,都是走過場,不過材料裏有這封捅刀子的信,指不定會出什麽情況。好不容易,兩個月後,袁磊收到了從院長那裏來的升職通知。這兩個月的煎熬,袁磊到現在想想,還是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