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一間半”的那家姓李,共有四女一男五個孩子。夏天太熱,他們就睡在走廊,給半夜出來上廁所的人增加了幾道障礙。最小的那個孩子名叫“愛花”,隻比我大一歲,因此能夠玩得起來。有一次,她給我表演一種隱秘的戲法,把螺絲、曲別針之類的小物件夾在兩腿之間的縫隙裏,行走自如,讓我十分佩服。表演完畢,愛花叫我別告訴別人,否則我就是“流氓”。我看過一本連環畫,裏麵兩個小孩在一條遊輪上發現一個“流氓”,跟蹤一番後報告了警察叔叔。那流氓一望可知是個壞蛋,不過到底幹過什麽壞事,書中並沒有交代。愛花這樣警告我,讓我頗感詫異,不知道自己怎麽就會變成那個壞蛋。愛花也解釋不清,隻聽大人說過,如此這般即是流氓。
愛花家是上年從外縣遷來的,又土又窮,為廠裏人所瞧不起——其實那些人早先也是農民,隻不過是郊區農民,建廠時大批招工才變成市民。她爸有次在福利區不知何故被打,頭上開了一個大口子,順著臉往下滴血,凶神惡煞般地拎著塊磚頭滿處尋找仇家,後麵跟著一群看熱鬧的。那場麵恐怖刺激,令我至今難忘。但是她爸對我不錯,在廠裏給我做了一副大鐵環帶回來。鐵環鉤的手柄為木製,是在車床上加工的,圓滑精致,手感很好,福利區再也找不出第二件。
結果我用這個鐵環把白霜養的雞給弄死了。當時它正和另外一隻雞在樓底下鬥架,我看著好玩,就把大鐵環扔了過去。另外一隻雞比較賊,眼見法寶飛來,立刻騰身而去。這隻雞卻被套中,當即倒地,兩腿亂抽,頃刻斃命。白霜在一旁看著她的大公雞即將取勝,卻被我一個的乾坤圈撂翻,豈能甘休?撲過去抱起雞來嚎啕大哭,把她媽從四層驚動了下來。
她媽指著我的鼻子怒斥:“你這孩子怎麽這麽壞?這雞招你惹你了,你要把它打死?”我辯道:“我的鐵環沒碰著它,它是給嚇死的,不是給打死的。我沒想要打死它!”她媽更生氣了:“你小小年紀就會撒謊了?這麽一隻大公雞,不是給打死的,還能是給嚇死的?走,找你媽說去!”說罷拽著我的胳膊上樓,白霜抱著死雞在後麵跟著。
剛到四層樓梯口,我媽已經出來。她媽在樓裏一路嚷嚷,鄰居全都知道我是殺雞凶手了。但我媽很鎮定,讓我把案情再說一遍。我堅持雞是給嚇死的,因為我看得很清楚,鐵環連它的一根羽毛都沒碰著。白霜則說我騙人,她親眼看到鐵環砸中了雞頭,雞是給砸死的。於是我倆便來回叫喊“你騙人!”
我媽讓我別叫了,轉臉對白霜說:“要是雞給砸中了頭,怎麽嘴巴沒流血呢?”白霜一下楞住了,結巴著說:“那、那也可能是打中了身子,反正、反正是給打死的。”她媽趕緊替女兒找補:“打中了頭,也不見得嘴巴一定流血啊!”我媽冷笑一聲,從兜裏掏出五塊錢:“這麽一隻雞,三塊錢就能買來。我賠你五塊錢,好吧?但孩子的誠實,是五塊錢買不來的!”
這時吳霜她爸出來,對她媽說:“算了算了,都是鄰居,扯那麽多幹嘛?這隻雞本來也是準備宰了吃掉,要什麽錢?”
我媽把脖子一梗:“是非曲直要問明,損壞東西要賠償!”說完把錢塞到白霜抱著死雞的懷裏,領著我轉身進屋,“咣”地一聲把門關上。
我爸回家後得知此事,覺得對方確實有些促狹,但兩家也不能因為一隻雞鬧翻,便又去上門說些軟話,總算把矛盾化解了。
這當中還有一個情由:白霜他爸和陳令鐸認識。我家調到前進廠之前,陳伯伯說這裏有個白義端,是他的遠房親戚。我爸可以和他交往,但不要把調動內情告訴他。沒想到一來就和他成了鄰居,幸虧我爸守口如瓶,兩家關係最好的時候也未曾提過陳令鐸,否則現在恐怕要後悔了。不過正因為有這層關係,我爸無論如何不能讓兩家勢同水火。
好在沒過多久,我家就搬去了北邊的21樓,住在2層。這是個東“一間”,雖然麵積沒有增加,卻不再有頂層的炙烤,故而媽媽馬上想把小羊接回來。爸爸則感到有些為難,因為大伯特別喜歡小羊,把他當兒子養,精心照料。杭州水土又好,不出半年,他就長得白白胖胖,也不鬧病了。小羊模樣好看,小嘴又甜,讓大伯一家愛得不得了。他們寄過來的照片裏,小羊總是穿得漂漂亮亮,臉上洋溢著劉禪般的幸福,有一種樂不思蜀的表情。
也許就是這種表情讓媽媽擔心了。快滿兩年時,她向爸爸下了最後通碟:無論如何要在暑假結束前把小兒子接回來。於是爸爸把我帶上,去執行這個艱巨的使命。
2024-7-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