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聿銘 和他的貝氏家族

貝聿銘和他設計的盧浮宮金字塔模型。(互聯網)
對於全世界來說,貝聿銘是赫赫有名的建築大師,作品遍布全球:盧浮宮金字塔、香港中銀大廈、華盛頓國家美術館、北京香山飯店……但對於蘇州鄉親們來說,貝聿銘,是蘇州的孩子。
2006年10月6日,蘇州老城東北街。
這座以園林、昆曲和文人墨客的失意而著稱的千年古城好久沒有這樣冠蓋雲集。200多位中外來賓站在那裏,齊齊簇擁著一位白發老者。
那一天,是蘇州博物館的開館日。有趣的是,當外賓們充滿尊敬地向老人致意時,兩旁的蘇州鄉親們,卻用家鄉話喊著:老貝,謝謝倷!
這個老貝,就是貝聿銘。
對於全世界來說,貝聿銘是赫赫有名的建築大師,作品遍布全球:盧浮宮金字塔、香港中銀大廈、華盛頓國家美術館、北京香山飯店……但對於蘇州鄉親們來說,貝聿銘,是蘇州的孩子。
2017年4月26日,他100歲了。
關於他的建築才華和作品,不用我多說。我更好奇的,是這位百歲老人身後的神秘貝氏家族。
1.
貝家,是蘇州赫赫有名的姓氏。根據貝聿銘傳記的介紹,貝氏族人,是在元末戰亂中,來到蘇州的。
他們靠行醫賣藥起家,到了乾隆年間,貝氏已經成為蘇州四富之一。離蘇州博物館300米,就是蘇州最著名的園林獅子林——也是貝家老宅。乾隆皇帝每次下江南,到蘇州均指定住在獅子林,至今,園中乃留有乾隆“到此一遊”的“真趣”匾。貝聿銘在這園中,曾經留下一張翩翩少年照——別人都說,富不過三代。按照這個說法,貝聿銘算是富15代。

少年貝聿銘在老家獅子林。(圖片/互聯網)
這位15代,把貝氏家族的榮譽,推向了一個新的高度。
貝家最為興旺的支脈,是同為第13世孫的貝哉安和貝潤生兩支。他們的六世祖是親兄弟,兩人同為貝氏餘脈,卻都不以醫藥業成名發家,貝哉安被稱為“金融世家”,貝潤生則被稱為“顏料大王”。
貝哉安本來是可以中舉走仕途的,20歲,他已是蘇州府學貢生。父親的忽然去世,使得貝哉安放棄了“學而優則仕”,全力打理父親留下的產業。由於他善理財,人緣好,獲得了知縣吳次竹的賞識,聘為幕僚,被時人稱為“錢穀師爺”。
1915年,貝哉安參與創辦了上海銀行,還協助創辦了中國第一家新型旅行社——中國旅行社,後來在蘇州成立分社,任經理。貝哉安頭腦好,家庭教育更好,五個兒子,個個做銀行,個個有出息,其中最負盛名的,當屬貝哉安的三子貝祖詒,也就是貝聿銘的父親。
貝祖詒東吳大學畢業後,娶了清朝最後一任國子監祭酒的女兒莊氏為妻。莊氏擅吹笛子,虔心向佛,夫婦伉儷情深。他們生了六個孩子,三男三女,貝聿銘是長子,生於1917年4月26日。
1930年,莊氏因癌症去世,留下年僅13歲的貝聿銘和弟弟貝聿昆、貝聿樅以及三個姐妹。為了盡快從喪妻之痛當中解脫,銀行派遣貝祖詒出訪歐洲。
這是一次命中注定的出訪,40歲的貝祖詒在歐洲邂逅了21歲的蔣士雲。
當時貝祖詒40歲,而蔣士雲僅21歲。
貝祖詒很傷心,蔣士雲當時亦很失意。這位外交家的女兒是當年名動北平的江南名媛,有粉絲在報上發表花癡文,這樣描述她的美麗:
蔣四小姐的美,在於動作的姿態。她一舉手一投足,不論拿起個杯子來喝茶,或低垂了螓首咽食東西,一個極小的動作,也都有一個姿態,真如春雲幻變。尤其在她玉指夾著了香煙,在遐思休憩的時候,她的右肩微聳,左斜垂,手指卷握了個空拳,掌心仰天,香氤繞繚,在蜷擁成勾的眉發間,那迷蒙的眼睛,幽然神往,真好像酒醉了的玉環,朝霧罩籠了黛山一般。
這樣美麗的蔣四小姐,當時輸給了“趙四小姐”——是的,她曾經和少帥張學良戀愛,差一點終成眷屬。在聽說了趙四小姐的故事之後,蔣四小姐傷心欲絕,並且及時中止了這場不靠譜的戀愛,前往歐洲求學。
蔣四小姐當然不會料到,與張學良的失之交臂,也許是上帝對她的眷顧;她當然更不會料到,她和趙四小姐,將會在幾十年之後,再經曆一場大戰,那時她將成為勝利者,張學良對唐德剛這樣評價自己的曆任女友:
於鳳至是最好的夫人,趙一荻是最患難的妻子,貝太太(蔣士雲)是最可愛的女友。我的最愛在紐約。
蔣士雲和貝祖詒,一對傷心人,同病相憐,他鄉故知,居然碰出了愛的火花。
雖然蔣士雲的父母非常反對這門婚事,自己的千金寶貝居然去人家家裏做六個孩子的後媽,但最終,他們還是順從了女兒。1932年春,貝祖詒和蔣士雲在巴黎舉行了婚禮,這場婚姻非常幸福,蔣士雲陪伴著貝祖詒,到他生命的最後一刻。
2.
說起培養“美國最優秀女性”的衛斯理學院,大家都會想起著名校友宋氏三姐妹。
貝聿銘的夫人陸書華也是衛斯理學院校友。因為天生低調內斂,她的故事一直不為我們所知,連她的閨名,也一度被寫作盧艾琳或盧愛玲(英文名Ellien Loo)。
根據《紐約時報》2014年6月25日的陸書華訃聞報道,陸的家世比貝聿銘要顯赫很多。她的家族譜裏,有唐紹儀這樣的大人物(是陸舅母的父親)。
陸書華在衛斯理畢業後,去哈佛讀園林建築專業的研究生,在波士頓車站偶遇貝聿銘。他對她一見鍾情,主動上前搭訕:
要不要搭順風車啊?
(試想一下這是一個家裏開中國銀行,住在獅子林的闊少在說話)
陸小姐的回答不卑不亢:謝謝,我已經買了火車票了。
不過,貝聿銘用大師般的匠人牛皮糖精神,終於追到了陸小姐。陸小姐研究生畢業五天之後,他們就注冊結婚了。
像所有老派女性那樣,陸小姐把自己的餘生都獻給了丈夫。
《三聯生活周刊》采訪了貝聿銘的兒子貝禮中,在他回憶裏,陸夫人是貝家主心骨。她積極組織家庭成員聚會,對於貝聿銘的作品,也經常能給到很直率的評價——她在哈佛學的是景觀設計,但她甘願做個普通家庭主婦,生一堆孩子,跟著丈夫滿世界跑,並不在乎穿什麽名牌,拎什麽包包,每次陪著丈夫出席活動,她都是那麽低調而得體,我想,這都是因為,她不自卑。
一如《紐約時報》裏說的:她對丈夫和家人的支持是他們最為珍惜的。她為丈夫的事業提供了明智的忠告,同時,這些忠告現在聽來都是溫暖而幽默的。在大家的心裏,她永遠是那麽優雅和知性。

中年的貝聿銘夫婦(右一、二)和孩子們在歐洲度假。(圖片/互聯網)
3.
一開始,貝聿銘並不打算從事建築。
他的父親希望他子承父業,做個銀行家——像他的弟弟們一樣。但他拒絕了。
但不可否認的是,家族的商業背景,對於貝聿銘的影響是巨大的——我覺得他不是藝術家風格的建築師,他擅長交際,擅長揣摩客戶。
比如,在肯尼迪圖書館這個項目上,傑奎琳·肯尼迪本來的人選有好幾個,貝聿銘在對這位第一夫人的性格研究方麵下了不少心思。他重新布置自己的事務所,弄來花花草草,要求每個工作人員都西裝筆挺,儀表考究。相比之下,另兩個候選人則堅持“做自己”,以為隻要看作品本身就夠了。結果,貝聿銘贏了。

擅長揣摩客戶心理的貝聿銘(左一)贏得了肯尼迪夫人(右二)的信任。(圖片/互聯網)
有人問貝聿銘,為啥他的項目,收費總是如此昂貴。貝聿銘的回答是:
I. M PEI(pay), not I.M FREE。
他始終強調自己的中國人身份,在路易斯·康的兒子為父親拍攝的一部紀錄片《我的建築師》(My Architect)中,有一段這樣的對話:
問:你的成功率很高?
回答:是的。但可能是因為我更加耐心,因為我是個中國人。
這一點也讓他在中國人的心中好感倍增。
事實上,貝聿銘曾考慮過回國,他的父親阻止了他。
這個一念之間的舉動,讓貝聿銘和貝氏家族的命運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貝氏家族是最早一批捐獻財產的,銀行交出去了,電力、燃油和染料的經營權移交了,在上海法租界南陽路170號的貝家花園洋房搬空了,獅子林一夜之間遣散32個仆人,然後也上交了。
然而,所有人都沒有逃脫右派的厄運。
貝聿銘的族弟貝重威,因右派入罪判刑22年,發配黑龍江勞教。妹妹貝聿琳想方設法弄了點白糖寄給他。後來,他對大家說,要是沒有這白糖,他肯定已經自殺了。
貝聿琳自己的日子也不好過。銀行家丈夫盡管自降工資,仍是“曆史反革命”,每次參加批鬥會回來,貝聿琳就對丈夫說,對你就一個要求,不要死。
他的女婿梁成錦回憶,有一次他從批鬥會回家,孩子們看他掛著大牌子,就幫他摘下來,掛牌子的鉛絲把他勒出了深紫色的印記。大家都很難過,一時不知道說什麽,他自己卻“一彎腰從菜籃子裏挑了幾棵開著黃花的菜芯,又順手從地上揀了個瓶子,插好了往桌上一擺”,他說:有花就有春天,有花就有希望!
不是所有人都有貝聿琳夫婦的堅強意誌。
貝聿銘的九姑姑貝娟琳嫁給了吳同文,後者在嶽父幫助下成了上海灘新一代顏料大王。貝小姐的嫁妝之一是上海的綠屋,曾經被稱為遠東第一豪宅——設計者是大名鼎鼎的鄔達克。1966年,吳同文和他的姨太太在綠屋自殺了。文革結束後,有關單位表示要歸還綠屋,貝娟琳拒絕了,她說,就算換了房子,他們的時代也已經過去了。
1974年,貝聿銘夫婦跟隨美國建築師協會代表團第一次回到蘇州老家。他麵對的是“100多位穿著破舊藍黑衣服的親戚”,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事後,貝聿銘對同事說:我在他們麵前沒有一絲一毫的優越感。他們當中任何一個人可以是我,我可以是他們當中的任何一人,一切都是曆史的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