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安處是吾鄉(9)
蔣聞銘
(九)
下麵說亞利桑那的數學係。說這個數學係,必須從辦公樓開始。數學係的辦公樓是數學樓。設計這座樓的人,別出心裁。他說數學是X,X就是數學,所以整棟樓,被他搞成了一個X。這個X,中間那個交叉點,是主電梯,整座樓的房間,都從這架電梯分叉。這些房間,一小塊一小塊,就有了不少的奇形怪狀。
袁磊去亞利桑那,楊女士跟他一半玩笑,說按那裏的常規,你是新來的助理教授,辦公室會在廁所邊上,沒有窗戶。來了以後,果不其然。一般的規矩,教授辦公室論資排輩,會每年調整,不過袁磊懶,二十幾年如一日拒絕調整,辦公室到現在還在廁所邊上。
這個數學係,在美國排名五十幾,算是二流中下,六十多名教授(Regular Faculty),不少的訪問學者博士後,外加不在教授編製裏的教學人員和國內國外來的一大堆研究生。再有就是幾十個歸係主任管理的秘書雜務。學校沒有獨立的應用數學係,數學係涵蓋純數學和應用數學。亞利桑那的應用數學,在美國排名一直在前二十,比數學係本身高很多。純數學和應用數學的博士培訓,從招生到課程設計,再到博士資格考試,都是分開的。係裏的教授,純數學應用數學,可以兩邊選一邊,也可以兩邊摻和。袁磊選擇了兩邊摻和。
八十年代有了能畫圖的計算器(Graphic Calculator),一時間使用計算器畫圖教微積分成了創新時尚。當時的係主任趕時髦,力主把全美國搞微積分教學改革最有名的幾位招了來,所以係裏又有了數學教育(Math Education)這個專項。
亞利桑那大學沒有統計係,數學係過去有統計專業,後來鬧矛盾,這個項目被取消,做這一行的就都離開了。不過這麽大一個學校,沒有專門的統計專業不像話。所以學校要麽是建一個獨立的統計係,要麽還是在數學係重新搞。學校係裏,後來都選擇了在數學係重新搞。
這樣的一個係,純數學,應用數學,數學教育,再加上後來的統計學,一堆相對獨立的專項攪在一起,每個專項一群教授,大家競爭係裏相對有限的資源。同一個專項,教授之間,也沒有誰必須聽誰的。係主任有些權,但是對係裏的教授們,真實沒有了不得的約束。比方說漲工資每年哪一位漲多少,是係主任定。不過係裏有一個獨立的教授委員會,對每人每年的研究教學做評估,係主任的決定,原則上要符合這個年度評估。袁磊的情況更特殊些,一年漲兩三千塊,漲不漲對他沒分別,漲了,到惠英那裏,也就是笑話,自己都不大好意思說。
袁磊剛到亞利桑那的時候,是係裏唯一的華裔教授。兩年後又來了一位,進來就是副教授。一聊起來,這個世界真不大,這一位是惠英在南開的大學同班同學。 再後來有了統計這個項目,又進來了幾位華人教授。
沒去亞利桑那之前,袁磊就對微積分的教學改革不感冒。去麵試前,楊女士警告他,說有關使用計算器教微積分,你說話要小心,態度不能是堅決支持,也萬萬不可反對,話必須說得兩頭不得罪。其實不僅是這個麵試,在拿到終身教職之前,袁磊也是這個姿態。
升職之後,他的態度就明確了。到今天有了手提電腦和iPad, 再去強調計算器,用這個東西做技術工具教微積分,就是搞笑。不過係裏這幾位微積分教學上的改革派,當年的影響巨大,他們合寫了一本別出心裁的新教科書,很多學校,包括亞利桑那,直到現在還在用。最出袁磊意外的,是十好幾年後女兒在斯坦福學微積分,教科書用的居然也是這一本。
後來袁磊在係裏,公開和這個數學教育的項目不對付。不對付的原因,與微積分的教學改革不相幹。這些人在係裏成了勢,麵對用計算器教微積分過了時這個現實,應對居然是把自己這個項目,擴大到研究中小學教育。中小學教育很來錢,但是與數學研究不相幹,結果有些他們想招的人,數學水準,做袁磊的研究生都不夠。下麵袁磊隻要在招人或者升職的委員會裏,就會和這些人起衝突。
這些衝突裏,袁磊感覺最荒唐的一次,發生在教授的年審委員會。這個委員會負責對所有教授的工作做評審,給每個人定他在過去的一年裏,研究和教學,是超過要求(Exceeding),達到要求(Meeting),還是需要改進(Need Improvement)。這不是什麽重要的委員會,有一年數學教育這個項目的代表,居然主張給紮哈羅夫(V.E. Zakharov)的研究評成需要改進,把袁磊沒聽得背過去。板著臉跟她講,作為數學家,我坐在這裏評估紮哈羅夫的研究,自己都覺得不夠格不好意思。他哪怕下麵十年不寫文章,研究評估都必須是超過要求。
數學教授,做到亞利桑那這樣的地方,自我感覺都不會太差。有不少甚至很膨脹,覺得自己沒能出大名,落在了這種二流的地方,是世道不公。一方麵自命不凡,另一方麵又憋著一肚子的委屈,性格古怪脾氣大,很難搞。其實在公司裏,這樣的人也不少。老板同事都是笨蛋,就自己一個聰明人,偏偏這個聰明人,最不招人待見。自己活得不順暢不得意,應該從自己身上找原因的道理,懂的人其實不多。
這樣的一群人,這樣一個規模的運作,數學係不用人治用規矩治,居然井井有條。係裏有一大堆的教授委員會,事無巨細,大家按規矩辦事,利益爭執,觀念不同,開會都在明麵上,擺事實講道理,能達成共識最好,達不成就投票表決。會上決定下來的事,大家執行,雷厲風行。開會時爭執,開完會客客氣氣,相互尊重,各人做各人的本分。
袁磊從來辛辛那提到去亞利桑那,到這個時候,在美國也有了十二年,都在數學係。不過在辛辛那提是學生,在範德比爾特和UCLA,也是臨時工,參於不到係裏具體的七七八八。這十二年裏,他對美國的社會製度,要麽是書麵了解,要麽是霧裏看花。九十年代大事不少,他也就是看熱鬧。對民主製度如何運作,並沒有真切的體驗。袁磊理解了美國的社會製度的博大精深,對民主製度的信仰,是到亞利桑那的後麵十年裏,從自己日複一日的親身經曆裏,累積而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