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安處是吾鄉(1)
蔣聞銘
(一)
和楊女士合寫的長文有了去處,袁磊接下來整理材料,發申請找工作。 到二零年四月,他收到了三處工作通知,一處是亞利桑那大學,一處是威廉瑪麗學院(College of Williams and Mary), 還有一處是加州州立北嶺分校。都是正式的教職。有誌者事竟成。袁磊掙紮了這麽些年,立業這件事,有驚有險,熬到最後一刻,總算是如其所願功成圓滿。
不幸走到這裏,好不容易立起來的這個業,是繼續還是放棄,又成了問題。袁磊得的這三個教職,前兩個是研究類,加州州立北嶺分校不是。北嶺分校是他申請的唯一不是研究類的學校。這個地方的好處是離得近,從袁磊在千橡鎮的家到學校,開車十五分鍾能到。袁磊申請這裏,是應惠英的要求,有些當著不著的意思。萬一研究類的學校再申請不來,總還是得有個去處。
現在三選一,照理袁磊怎麽也不能選北嶺分校。去北嶺,等同於給自己作為數學家的職業生涯畫句號, 前麵二十年的努力,結果就還是歸了零。幾年前,麵對那樣的壓力都不放棄,現在事情好不容易做成了,反倒放棄,沒有這樣的道理。
不過這個事沒那麽簡單。惠英和周朋友搞的那個真實市場價(TMV),一出來就火了,公司網頁的點擊直線上漲。有了點擊,投資會自己找上門。公司老板的判斷,是下麵要發展,講全局,需要行業裏高層次的人來規劃掌控。他得了大筆的投資,幹脆找了做過尼桑北美首席執行官的鮑勃托馬斯 (Bob Thomas)來做公司的首席運行官(COO)。這一位就成了惠英的頂頭上司。下麵一段,公司全麵擴張, 老板對惠英重視肯定,她一路受重用,前途一片光明。
惠英的這個受重用的光明前途,在袁磊這裏,反倒成了問題。把兩人放在一起看,這個時候如果袁磊去了北嶺分校,這兩口子就真的在洛杉磯安頓了下來。北嶺分校的教授,好歹也是大學教授,說到哪裏麵子上都算過得去,他們的這個家,怎麽看,未來也會是團團圓圓,無風無浪,一馬平川的好日子。
但如果袁磊不去北嶺,他就必須離開洛杉磯。現在離開,惠英怎麽也不能辭了職跟著一起去。看得見的,就又是兩地分居,好好的一個家劈成兩半,一堆沒完沒了的麻煩折騰。如果就隻兩口子,離得不遠,也還好,來來回回,算是惠英為老公做些犧牲,不過現在一大一小兩個孩子,這個事客觀上就成了袁磊為了自己做數學研究的一個執念,拖累著全家窮折騰。
所以接到北嶺的入職通知,袁磊著實為難。一半是猶豫,一半也是試探,對惠英說離這麽近,工作輕鬆,上班時間靈活,兩個孩子,一大一小,丫頭一歲都還沒到,要不我去北嶺,專心給你做後勤,這個倒黴的學問就不做了。
惠英說你這樣選,肯定不是為自己,而是為這個家,對吧?
袁磊回答說自然是為這個家。
惠英說那就是為家做犧牲了。
袁磊回答說不這麽做,後麵怎麽辦?你在公司裏,蒸蒸日上,我總不能要你犧牲,辭職賣房子跟我去圖桑吧?
惠英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如果沒有這個剛一歲的小丫頭,我工作怎麽忙,八歲的兒子總弄得過來,你去圖桑,又不遠,不過是兩邊跑。現在這個情況,爺爺奶奶在這裏幫忙,隻是暫時不能長久。兩年前你堅持要生,我就說過可能會是這個麻煩,你怎麽也不聽,說什麽走一步是一步,船到橋頭自然直。說句難聽的,你這叫自作孽不可活。
她接著,說你說要去北嶺分校,是言不由衷。這個事其實沒得選,威廉瑪麗太遠,可以不考慮,你必須去圖桑;我也沒得選,必須留在這裏。一麵倒的犧牲,誰都不能做。
袁磊說也是。不過按你說的,兒子女兒怎麽辦?你帶兒子女兒在這裏,肯定不行。辛苦勞累不說,下麵必然是一肚子怨氣,這個日子才真就沒法往下了。剩下的選擇,好像隻能是我帶孩子去圖桑,你來回飛。
惠英回答,說如果這樣,我搬到聖莫尼卡去住。把一天天的早出晚歸。換成每周飛圖桑,相比之下反而便宜。不過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一大一小倆孩子,你行嗎?
袁磊笑了,說應該行吧。仔細想想,不會比你五年前去芝加哥的那一段更難,至少你每周能回家。再說你這不剛講了,我這是自作孽不可活,這個事看起來還真沒得選,不行也必須行。
惠英也笑了,說這才是你拿定了的主意。你的那些朋友,總說你怕老婆,什麽我們家是牝雞司晨。其實從結婚起,讀博士去納什維爾來洛杉磯,再加上生這個小丫頭,這個家一直就是圍著你的主意轉,你以為我心裏不明白嗎?
袁磊說好好好,我老婆比誰都明白,就這麽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