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瑣憶,民以食為天(8)

十九

那是上世紀七十年代中期,在一個粵北的小縣城裏蹉跎歲月,自己找了一個街道辦的小機修廠裏拿21元月薪度日。

向年輕的讀者說明一下。在那種體製下,去什麽單位做工謀生都分等級的。頂層是去國營單位,次一點的去集體所有製,像沒什麽背景和人事關係的就自己找街道作坊和工廠。這種作坊是除了工錢沒有任何附加福利,掙的僅供維持生活的錢。別指望可以去別的地方謀求到一個新活法,從秦代沿襲下來的封建製度被專製者“以革命的名義”或“以人民的名義”拔高到一個曆史的峰值。這種製度任意地讓“公仆”剝取了被定位為社會“主人”的每一個公民的思想,言論和人身自由。像今天人們認為理所當然的自由選擇讀書和就業權利在當年就是“難於上青天”那種等級。在一個“全過程民主”的官本位社會裏,芸芸眾在等級鮮明牢籠中都得本分地守住自己的生計。所有的人生出路都是留給那些給自己的刷上“紅色基因”的以權營私階層的。

幸運的是千年前那位天性灑脫的詩仙拋下一讓人解開困窘的啟示“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複來。”而且他很豁達地告訴人們“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至少後來者可以悟出用什麽可以“與爾共消萬古愁。”

那時我們車間裏一同事,娶一沒有城市戶口的鄉下姑娘,就是說老婆是沒有糧食供應定額也沒有工薪收入。帶著孩子再加一癱瘓的父親,在老城牆根一不起眼的旮旯角搭一不能直腰站立的窩棚,生活之艱難可想而知。但他卻每餐必喝一杯那種最便宜的雜糧酒,大概幾毛錢可以買一斤。他說飯可以不吃,酒是不能不喝的。

我想我得試試。李白說了,“何以解憂,惟有杜康。”有點奇怪,這杜康老夫子在十多世紀前就釀出可以解憂的液體怎麽沒有列入那幾個很厲害的大發明中。

不過看來當年李白是有人幫著付酒錢的,要不然他就不會勸人“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另外有一位有曆史記載的李姓名人,他自己說,過的是大碗喝酒大稱分金十分過癮的日子。但他也是不用自己付賬單的主,沒錢就去水滸梁山附近掄起雙斧劫個道,酒錢就不在話下了。我可沒法學他們。在當時的社會,當政者是把我們歸入無足輕重的另類,呼嘯山林的勾當我不會也不敢。就是說靠麵子或強橫我都掙不到酒資。想買醉得自己從那已經相當寒磣的工資收入裏摳點碎銀出來。這事有點難。

機會是無意中遇到的。同班組有一和我年紀相仿姓周的工友,比較談得來。一次聊天,都想試醉,一拍即合。兩人的碎銀湊一起,去小城裏最大的食品店裏轉了一圈,看上眼的是一瓶“長白山葡萄酒”,選那酒純粹是因為那酒帶著令人愉快的淺琥珀色。仔細看看價錢,好像是五塊多,遠超預算。結果反複掐算了口袋裏那幾張零票子,最終選了一瓶號稱客家名釀“珍珠紅”,兩塊錢出頭。不想讓人看見,像做賊一樣鼓鼓囊囊地揣褲兜裏上周工友家去。

之所以不想讓人看見是因為那年頭告密者眾多,扒到點異常就向“組織”報告以圖撈點政治資本傍身。而一些微不足道的言行可能最終會被當權者羅織成大逆不道的罪名。那時有個“反革命罪”,類似現在與時俱進的“擾亂社會治安罪”或“顛覆政權罪”,隻要領導認定,什麽言行都能往那筐子裏裝。類似聚眾喝酒這種行為被告發,最低限度“組織”會找你談話了解一下是否有借喝酒表達“對社會現實不滿”的意圖。

還好,總算把酒平安帶到了周工友的家。看著那瓶“珍珠紅”,討論一下,我們既然不能像李白和他的朋友那樣“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再不濟也得弄點下酒的。於是兩人又湊了一斤糧票去菜市場裏買點沙河粉和幾個高價雞蛋,因為每家的油都是定量且極短缺的,我們用盡可能少的油炒了盤河粉。順帶說一下,我到現在都能炒不油膩的河粉。當然,現在不是為了省油而是顧忌膽固醇。

終於可以坐下來麵對“美酒佳肴”了,周工友家的小院有點僻靜,侃著街上的“藥材西施”到“五七一工程紀要”都是能助酒興食欲的。那時沒有電子媒體,各類信息在小縣城的民間裏帶著不同個人色彩的版本在傳遞,人們通常都不會像現在流行的以宏大敘事體解讀傳聞。很多年以後,從鄧麗君的歌裏聽到一個驗證過的描述:“小城故事多”,但接下來說“充滿喜和樂”就是純文藝腔的浪漫想象了。

談笑間,一瓶帶紅糖甜味的濁酒就見底了。長這麽大第一次喝這麽多酒,雖說臉有點紅,人也清醒,卻沒感到有那種預期的神往的醉意。

接下來還得上夜班。回家後這種劣質酒的後勁也開始來了,頭疼欲裂,我不得不托人請病假,吃一顆阿司匹林躺上床昏睡了一晚。後來當月的工資被扣了近九毛錢。這次買醉的代價有點大。幸虧那時的酒廠還沒學會往酒裏兌工業甲醇,否則代價更大。打那以後我基本不碰那玩意,因為根據試驗結果,它既不能解愁也不能製造美好的幻覺。

周工友倒沒事,當天夜班開了八小時車床沒打盹,也沒出廢品。原因是他吃的河粉多,我喝的酒多。

酒在以後的生活還是添了點故事。

幾十年後,一次旅遊路過洛陽,在導遊的忽悠下付錢去領教據說是帝王級別的“洛陽水席”,我的印象是那菜色與美味是毫不相幹,居然把蛋花西紅柿湯也算為其中的一道大菜。倒是席間嚐了一點“杜康酒”,挺順喉的,我家那爺也這麽說。可見杜康老夫子還是有招能讓李白念念不忘。

幾年前,去貴陽看望一位退休的中學老師,她的先生在當地相當有地位,每頓飯都拿出地道的茅台酒來招待我們。我沾唇即止,太嗆口。與我同行的另一同學從商多年,頗嗜杯中之物,也是行家。他們兩人是一杯接一杯地來,一瓶酒在一頓飯的功夫見底,都不糊塗。

一次在東莞叼別人的光赴席,席間杯觥交錯,聽說那葡萄酒的檔次相當高,我舉杯呡了一口,不懂,沒法說。做東的建築商看出有人不懂附庸風雅,遂指點說,這種酒得輕輕晃動,讓酒醒了才能釋放出特定的品味。我晃了一陣,還是那味。沒再喝,有點暴殄天物。後來改喝酸牛奶,我那檔次是有點不能登大雅之堂。

有次在廣州的一酒家大堂裏看見一瓶放在透明罩子裏的五糧液,擺在最顯眼的位置,還用很晃眼的射燈照著。顯然老板是把這酒當珍品來供的。我想起家裏廚房的櫃子裏還存有幾瓶茅台和五糧液,至少蒙了15年塵了。動過心思也學人拿出來擺擺,不過想到又多了要擦灰塵的物件就放棄了。真對不起它們的名氣了。

一年探親,有親戚用1.5升的大可口可樂瓶裝了一大瓶家釀糯米酒送我,略有酒味,但香且甜,沒有商業添加物。我晚飯時一氣喝了近三分之一,毫無醉意。半夜上完廁所,咚一聲坐下來,頭碰到塑料門才意識到身在何方。《西遊記》證實了齊天大聖那種仙家喝高了會在天宮裏大鬧一場,我凡夫俗子的醉態僅是在腦袋磕出個小包,真得謝天謝地。

退休後,人說睡前一杯葡萄酒能助眠和抗氧化。聽起來挺對路的。我是俗人,不會慢斟細酌,一杯下肚後去睡覺還得和酒精的興奮作用奮鬥一輪才消停。而且喝完一瓶後,大拇指的蹠骨隱隱作痛,醫生說是痛風,酒精的效應之一。我和酒的淺薄緣分就到此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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