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倒黴以後,聞天先找小平同誌,小平說可以研究國際問題;又去找少奇同誌,少奇同誌說還是暫時回避國際問題,可以搞經濟問題。聞天是願意搞經濟問題的。富春非常歡迎,說我們這些人搞實際工作,你來可以幫大忙;我們歡迎搞經濟理論工作的,這樣可以把經濟工作理論化,搞得更深一點。他說,你來還可以參加黨委。可以參加黨委,聞天高興極了。幾天沒有消息,過後李富春回了信,說很抱歉,沒批準。後來他就去了學部經濟研究所,也沒有參加黨委。我被分到近代史所,沒有任何職務。我就借些書來看,參加支部會。我沒有車,每天都走路去。
聞天在經濟所每天看書做卡片,寫的文章就經過楊尚昆送給毛主席。毛主席先還看,批給政治局同誌看,後來不看了。在經濟所,李澤中當過聞天的助手。他住在我們家那個小房子裏,幫聞天抄抄寫寫,常和聞天在院子裏散步,談些問題。真正提供材料、談些問題的是李澤中。聞天很賞識他,說:你這個人老實,質量很好。他等於是孫冶方派來的。本來要派孫尚清,孫尚清不願意來。孫冶方是聞天在莫斯科時的老同學,聞天很器重他。他和孫冶方談得好深!孫冶方常來我們家,一談就談半天,都是聽聞天講。他說:你在理論方麵,在辯證法方麵提高了我們的工作。他們要搞政治經濟學。結果康生等人告了狀,說孫冶方親張聞天,搞什麽價值規律。
1964年康生說,批孫冶方吹利別爾曼,為什麽不批張聞天?根據就是張聞天參加了孫冶方起草的政治經濟學大綱。經濟所批孫冶方時,實際上就已經在批聞天了,隻不過聞天自己那時並不清楚。有一天他告訴我,他去經濟所時,覺得許多人見了麵都跟過去不一樣了,表麵上都很客氣,實際上別的什麽都不談,孫冶方見了他也是客客氣氣。他看到書架上也改變了樣子。他就弄不清楚究竟是為什麽。
我從範文瀾那邊多少知道一點風。一次同我弟弟劉彬談話,我向他透露了我的擔心。我說,聞天一直不停地寫,不要將來再出問題啊。劉彬說,學術問題沒有什麽關係,曆史將來是會說話的。不過他建議要多寫點毛澤東思想的東西給上麵看看,於是我轉告了聞天。聞天就寫了一些關於毛澤東的哲學、軍事思想的文章。
楊尚昆1959年後對聞天還是照顧的。生活上不變。還是用專車,到供應站買東西,每年主動安排他到青島休養,來去掛公務車。1965年,他被調到廣東,由汪東興接替,就不行了。專車取消了,煤也沒有了,隻好燒個爐子。聞天專門寫了一封信,說沒有煤,暖氣管要凍壞的。這樣才撥了兩噸煤來。
長征時苦是苦,但是精神愉快。1959年後精神壓力大,比肉體上吃苦要苦得多。廬山會議後,我們很孤獨,連我弟弟都不肯來看我們。因為我受他連累,所以聞天總是照顧我。我不快活,他就領我到公園去走走,連下雪天也要散步。把小倩領來養,也是為了調劑一下生活。我們兩個是工作的伴侶,患難的夫妻。
“文革”中近代史所開始鬥劉大年,李新、黎澍叫我參加,我就坐得遠遠的。要我寫大字報表態,我就寫了。他們說我寫得不痛不癢。鬥我時,批我過去講長征情況,把長征說得很慘,他們就說我是反黨分子。他們有時不讓我回家,還來抄過家。“文革”時收走了我們的存折、富春的信、主席給我們的信。這時還沒有鬥聞天。鬥聞天之後,接著就是抓我去陪鬥,又叫我到學部寫大字報。
“文革”開始,學部召開大會,我參加了。陶鑄以顧問的身份講了話。他說,經濟所批孫冶方,要知道孫冶方背後還有後台。關鋒在旁邊插話說,是張聞天。我回家後,沒敢告訴聞天。第二天,就是1966年8月9日,經濟所就通知聞天開會。聞天還挺高興,拿了一個包包就去了。這是學部和經濟所造反派第一次聯合揪鬥聞天和孫冶方。聞天沒有精神準備,到了之後有人喊:把張聞天揪出來。批鬥中他昏了過去,是被人架下去的。他醒過來就聽到有個很遠的女人聲音,罵他:你裝什麽?聞天回來就說,是一個女的,好厲害!從此以後,學部聯隊就經常批鬥他,批的理由就是說他寫了幾十萬字的文章。聞天起先還想辯論,可是一說話就被人講態度頑固,後來就應付應付:“是,是!”批鬥時他總是把眼鏡拿下來放在口袋裏。
聞天在挨鬥和談話時還沉著。他說還是要尊重群眾。我講,什麽群眾?!
他挨了鬥也不告訴我。“文革”時晚上被抓走,都不驚動我。是小倩叫了我,才知道他被抓走。回來他就用冷水洗臉洗頭。問他怎麽樣,他說沒有什麽。接著就伏在桌子上寫。 他還被弄去拍過電影。鬥著鬥著身體就搞垮了。
聞天有一次被鬥後,身無分文,吃完飯連兩毛錢的飯費也交不出。當時李昌同誌也被鬥,他給付了。分手時,他輕聲跟聞天說:“注意保重!”聞天很感動。
那時候好多地方來外調,排著隊來。有一天又通知說有人外調,非去不可。他從車上摔了下來,是孫世平再把他推上車去的。人家鬥他,他總是那幾句話:我知道的就是這些,你們講的那些,我不知道。他統計來外調的大概有三百多次。聞天總是自己寫證明,由孫世平和老黃(炊事員黃關祥)抄清,一式三份。對於造反派要他寫材料,不管哪一派,他都是根據自己知道的,實事求是地寫,決不亂寫。“造反派”看了總是不滿意,說他“頑固”。聞天覺得這樣搞法不對頭:為什麽要他寫材料總是得按照一個框子來說呢?別人要聞天揭發,他從不講別人。聞天不揭發人的,自己承擔。
外交學院鬥聞天那次,是跳牆進來把他抓走的。外交學院鬥了他兩天,我都不知道。他利用空隙打打電話,還問小倩腳燙傷好了沒有。我叫孫世平把毛衣送去,造反派都不讓進。
外交部鬥得很厲害。聞天和我也被外交部“造反派”弄去批鬥,把我們的兩個人的牌子掛在門上。“大喊大叫隊”幾個女的把我們藏在檔案室的小房子裏,關起來。第二天,一人交兩角錢,吃一點稀飯。聞天勸我一定要吃一點,說裏麵還有點辣椒。上午拉我陪鬥,我也坐了噴氣式,他們還說我東張西望,想幹什麽。下午開鬥爭大會。回到家後,他摸了摸我的手,說不知道你怎麽樣。我也不敢看他,我說我還頂得住。他總是不希望我去陪鬥。他把房門鎖上,叫我在“造反派”來時不要起床。
北航揪鬥彭老總,是在1967年7月26日,聞天那次也是陪鬥的。周總理叫不許武鬥,不許侮辱。但是大會之後,在會場的出口站著兩排紅衛兵,個個都是彪形大漢。在彭老總和聞天通過這行夾道時,幾乎每一步都遭到這些人的毒打。聞天當場就被打昏了,幸虧被警衛人員拉了出來,否則將不堪設想。等到醒來之後,解放軍又把他拖上汽車遊鬥。在卡車上彭德懷被打得慘叫。後來“造反派”把聞天送回來。回來一進家門,我看他簡直就不成個人樣子了。一問情況,他卻首先說彭老總怎樣挨鬥,說彭老總那樣硬的漢子都大聲慘叫,對他們喊:你們究竟要把我怎麽樣?他不談自己。我一邊聽著,一邊仔細看了看他,他被打得滿頭都是包包哦!我心裏十分難受,可他心裏卻惦記著彭老總。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子的,什麽時候也都是想著別人的。當天晚上,我給他頭上擦了些酒精,按摩了一下。他滿頭是傷,睡覺時沒有辦法墊枕頭。我就找了個遊泳圈,給他做枕頭,才讓他勉強地躺了下來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