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起飄落的“蒲公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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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中央電視台有一個欄目叫《電影傳奇》。欄目對一些優秀的影片,進行曆史的回顧,創作背景的分析,並對電影的主要創作人員、演員進行采訪。
電影《關連長》作為新中國拍攝的第一部戰爭題材的電影,被列入到中央電視台首批采訪計劃中。
但欄目主持人在做采訪綱要時,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難題。因為,拍攝《關連長》的著名電影導演石揮,已在反右運動中含冤去世了。《關連長》原著作者上海聖約翰大學的學子朱定,在新疆被判死刑了。
欄目主持人在悲憤中,失望透了!
1997年,韌性極強的欄目主持人,仍然抱著1%的希望,不停地在尋找朱定。他給新疆文聯打了一個電話。
得到的答複太意外了:
朱定還活著,就在新疆石河子。
欄目主持人十分激動,當場就買了第二天飛往烏魯木齊的機票。第二天,飛機一停落在烏魯木齊,他就馬不停蹄直奔石河子。
當見到已經70歲的朱定後,欄目主持人風趣地說:想不到您還活著!
朱定自嘲說,我自己也沒想到!
事後,欄目主持人談到了一個細節。朱定的愛人徐醫生也是上海人。他采訪朱定時,徐醫生就坐在了他的後麵。
當朱定正談到他被判死刑的情節時,欄目主持人就覺得身後有風。他扭頭一看,隻見徐醫生不停地向朱定擺手,示意朱定不要說、不要說!
可見過去那段曆史,給朱定一家人帶來了多大的心理創傷,近三十年過去了,他們還心有餘悸、心存恐懼!
欄目主持人說,白天采訪朱定時,他放鬆自如地采訪。但在夜裏,他心裏流滿了淚水。
朱定的人生是傳奇的、是坎坷的、是飄蕩的。他的傳奇經曆,連老天爺都不敢這樣編寫。

《關連長》的電影海報 圖片來自百度

朱定 照片由朱定女兒提供
朱定出生在上海鬆江一個書香門第的大戶人家。朱定的父親十分重視孩子們的教育。朱定是在上海聖約翰大學附中讀的初中高中,然後又考上了上海聖約翰大學新聞係。
他兩個哥哥和一個姐姐,也都畢業於上海聖約翰大學和複旦大學。
1949年5月,上海解放後,解放軍總參謀部情報部,在上海聖約翰大學挑選了兩名外語出眾的學子,到情報部做監聽工作,朱定就是其中之一。
在情報部,朱定很快就顯露出他紮實的英語功底。他值班時,截獲破譯了聯合國部隊在朝鮮的總司令麥克阿瑟將軍的指令:
打到鴨綠江邊,回家過聖誕!
總參副總參謀長、負責情報工作的李克農將軍,特地表揚了朱定這位新來的大學生。
在情報部,朱定對首長和老戰士們講述的戰鬥經曆,極為好奇和感興趣。他以一個新聞係畢業生的敏感,寫出了小說《關連長》。
1949年底,《人民文學》發表了小說《關連長》。同時,《關連長》被譯成英文、俄文在蘇聯和東歐國家報刊上發表。
隨後,拍攝過《雞毛信》、《武訓傳》的著名電影導演石揮,根據朱定的小說《關連長》,拍攝了新中國第一部軍事題材的影片《關連長》。
朱定火了,朱定紅了!
年輕的大學生、總參情報參謀、青年作家,他成為了年輕人的榜樣和驕傲。
1952年,部隊開展了“自查自憶”活動,每一個人都要向組織講清楚自己的曆史和家庭。
朱定本著對黨忠誠的純真態度,向組織報告了兩件事。
第一件,1944年抗日戰爭期間,美國幫助中國建立了第一支空降兵部隊。美軍教官要培訓中國的傘兵,他和上海聖約翰大學的同學李成,應聘上了美軍教官的英語翻譯。
中國傘兵突擊隊空投到日軍占領區後,開展了對日軍的襲擊,極大地鼓舞和振奮了全國人民抗日救國的信心。
第二件,他還向組織報告了,他們家在上海最新劃定成分時,被劃定為資本家。
年輕的朱定,根本不懂說出這兩件事情的政治後果。這一下朱定的麻煩大了!
抗日戰爭時期,美軍幫助中國打日本,美軍屬於友軍。
抗美援朝戰爭,中國幫助朝鮮打美軍,美軍就是敵軍。
朱定當過美軍的英語翻譯,家庭出身又是資本家。
這兩個問題,在當時的政治背景下,都屬於致命的政治硬傷!也是政治大忌!
最後組織上決定:
朱定不能在總參情報部工作了!
組織上的決定,猶如晴天霹靂!對年輕的朱定心理的衝擊是十分震撼和殘酷的!
一個如日中天的上海聖約翰大學的學子,一個總參情報部的情報參謀,一個在人生陽光明媚的階段、令眾人羨慕的年輕人榜樣。
在特殊的政治背景下,瞬間以自由落體的速度,掉進了寒冷的冰窟窿!
朱定心裏難過極了,悲傷的情緒布滿了每一個細胞。
在無法改變現實的情況下,朱定為了表示他的心對黨是“忠誠”的,他的血是“鮮紅”的,並堅決與剝削階級家庭劃清界限。
他主動提出申請,到全軍最艱苦的新疆軍區軍墾部隊去鍛煉,去接受組織的考驗。
1952年,朱定被分配到新疆軍區軍墾部隊,擔任團場宣教助理。
朱定的人生,就像是一個渺小的“蒲公英”。時代的大風將他吹來吹去,飄起飄落……
從上海吹到了北京;
又從北京吹到了新疆;
從解放軍最高層級的核心部門,飄落到了最底層的軍墾一線。
這種跨度極大、落差懸殊的突變,年輕的朱定能跨過這個人生的大坎嗎?
“蒲公英”,是一個生命力極強的植物,在氣候惡劣的新疆戈壁沙漠,也能頑強堅韌地生存。
朱定在石河子軍墾一線的艱苦生活,讓這個從小在上海優渥生活中成長的人,體驗到了底層勞動的艱辛,體驗到了一線軍墾戰士的不容易。
此時,地球上還沒有“石河子”這個地名。朱定和他的軍墾戰友們,在亙古荒原、在沙漠邊緣開荒造田,並親手在建造一座城市。這個城市,就是聞名全國的花園城市——石河子。
朱定成了石河子第一代開拓者。同時,也成了石河子最早的上海人。
在軍墾一線的艱苦生活,激發了他文學創作的靈感,他迎來了文學創作的爆發期。
他先後在《收獲》、《解放軍文藝》、《延河》等刊物,發表了二十多篇中短篇小說。
其中,《地獄與天堂》、《地名的傳說》、《韓祥溝》在全國獲獎。
《工程師講的故事》和《冰山雪蓮》分別被選入高中和初中語文課本。
在艱苦的墾荒歲月,在遠離上海的戈壁沙漠,朱定以執著專注的文學創作,對衝了惡劣的自然環境所帶來的困難。
使他成為了一名在困境中勵誌的軍墾青年。
新疆生產建設兵團覺得朱定是一個難得的人才,便將他從石河子軍墾團場,調到了兵團司令部所在地烏魯木齊,擔任《生產戰線報》的編輯。從基層團場調到兵團司令部機關,“蒲公英”再一次飛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朱定這位新聞係的高材生,第一次專業對口,第一次好鋼用在了刀刃上。
在機關,朱定專業上如魚得水。大家都公認他是兵團司令部機關的“大筆杆子”。
此時,詩人艾青剛從北京發配到新疆生產建設兵團。因為,艾青是浙江人,在法國留學,又在上海生活過,朱定與艾青很快就成為了朋友。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艾青十分痛苦地告訴朱定,以前都是全國大型刊物排著隊,等著向他要文章、要詩歌。
現在,不管他是寫文章,還是寫詩歌,一律都被退稿。沒有一家敢接他的稿子,包括他曾經當總編的《人民文學》。
朱定,一邊安慰前輩,一邊對前輩說,您要是不嫌棄《生產戰線報》太小,非主流刊物,您就把文章和詩歌給我,我給你刊登在《生產戰線報》。
艾青感激萬分地說,不嫌棄不嫌棄,有你這個心,黑板報都行。
“文亂”結束,艾青回到北京平反後,曾經回憶這段經曆,他對朱定的評價是,這是一個善良的人!
什麽是文人?
將寫“字”,視為呼吸,視為生命!
但好景不長,朱定剛在生產建設兵團司令部機關嶄露頭角,政治噩夢又追上門來了!
這是怎麽回事呢?
原來反右鬥爭開始後,著名電影導演石揮拍攝的電影《武訓傳》,遭到了全國範圍內的大批判,石揮導演被定為全國首批大右派。之後,一個噩耗傳遍全國,石揮導演含冤自殺了。
朱定在悲痛之中,聯想到《關連長》、《雞毛信》等石揮導演的影片的下架。 他擔心小說《關連長》可能會受到牽連,帶來政治上的麻煩。
還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反右鬥爭,新疆生產建設兵團司令部機關也不例外,也有3%的右派指標,這是必須要完成的政治任務!
右派,在哪裏呢?
右派,在知識分子中!
知識多的人,就是知道真相多的人,就是見多識廣的人。
這些人往往管不住自己的“嘴”,也管不住自己寫文章的“手”。
朱定,他寫過小說《關連長》,加上他出生剝削階級家庭。這兩個政治上的大疤痕,自然就成了反右鬥爭“瞄準”的目標。
反右領導小組認為,石揮導演是全國知名的大右派,他所拍攝的電影《關連長》就是右派的產品。朱定是小說《關連長》的作者,朱定就是給大右派導演石揮,提供炮彈遞刀子的人!
朱定不當右派,誰當右派?
朱定不是3%, 誰是3%?
朱定百口難辨,誰給你講理?你又到哪裏去講理呀?
八年前,小說《關連長》曾經給朱定這位上海聖約翰大學的學子,帶來了無限風光。
八年後,小說《關連長》卻給朱定這位新婚的新郎,帶來了滅頂的政治噩夢!
朱定,這位新郎命苦啊!
朱定被打成右派後,便從烏魯木齊兵團司令部機關,發配到了石河子大海子水庫,開始了勞動改造。
兵團司令部機關的“大筆杆子”,成為了水庫工地的勞動改造者。
兩年後,大海子水庫竣工後,朱定也由於勞動改造表現好,摘掉了右派帽子,重新回到了石河子軍墾團場擔任宣教幹事。
“蒲公英”渺小啊,隻能任政治狂風,吹來吹去,吹起吹落……
1966年,“文亂”開始了。
一大批老幹部、老元帥都被打倒了。那位姓江的女人成為了文藝戰線的革命“旗手”,她成了社會議論的焦點。
知識多的人,見多識廣的人,是不容易被糊弄的。
朱定這個讀書人和朋友私下聊天時,將三十年代上海媒體公開報道的,女“旗手”當三流演員的那些事,閑聊了出來。
更要命的事,朱定除了議論女“旗手”,他還議論了林副主席。
他說,林副主席打仗很厲害,但抗美援朝時,他卻抱病不出。建國後他也沒做什麽事,天天在養病。
1970年,“一打三反”運動開始了。這是以全民相互揭發“現行反革命”為標誌,“文亂”中最殘酷的至暗時段!
朱定被批捕和判刑了。
朱定為什麽批捕?並判刑呢?
原來朱定與朋友閑聊女“旗手”和林副主席的話,被人舉報揭發了!
這些話被定性為:現行反革命言論!
此時,兵團農八師石河子墾區與全國一樣,老幹部、老領導都被打倒了,公檢法也被砸爛了,軍管會掌握著一切權力。
幾十年後,朱定仍十分清晰地記著,對他那荒唐的審判。
審判,沒有公安,沒有檢察院,也沒有法院,僅一個軍代表就草菅了人命!
朱定說,在“值班連”的一間十分簡陋的房間裏。軍代表低著頭,在看關於他的案子材料。十幾分鍾後,這位軍代表突然抬起頭,用很濃的甘肅口音大聲問道:
你是朱定嗎?
朱定回答,是的。
軍代表又說,你知道你的罪行嗎?
朱定說,不知道。
軍代表瞪著眼睛凶狠地說,材料我都看了,我也不想跟你多囉唆了,直接說審判結果!
朱定,上海人,家庭出身資本家,從小就受美國教會學校的毒害,當過美軍的翻譯。曾經利用寫小說,醜化人民軍隊,反黨反社會主義,被定為右派分子。但至今仍然死不改悔,繼續散布反革命言論。
現數罪並罰,判處死刑!
朱定說,他一聽審判結果是死刑,腦袋嗡的一聲,就沒有了任何思維!
隻剩下本能地大喊:不是這樣,不是這樣,不是這樣!
朱定哭了,最後是哭著大喊,不是這樣,不是這樣,不是這樣!
上來幾個“值班連”的人,把朱定從房間裏拖了出去……
朱定被關押在了石河子墾區團場的“新生”連。當時,新疆生產建設兵團許多團場都有一個很特殊的連隊,稱之為“新生”連。
“新生”連,主要由來自全國各省市,解放前舊政權的軍政警人員、右派、以及各種各樣罪名的人組成,從事開荒種田的勞動改造。
關押在“新生“連的朱定,讓死刑、死刑、死刑!這兩個字壓滿了腦袋裏的所有空間。
一介書生的魂飛了,膽也破了,他滿眼隻剩下至暗漆黑的黑洞。在恐懼壓力下,他兩天沒有吃東西,隻剩下渾渾噩噩和無言的沉默。
“新生”連的管理員老倪,是一位老八路,由於他識字不多,所以仍然在基層連隊工作。
老倪眼瞅著兩天沒有吃飯、精神極度崩潰的朱定。
他對朱定說,朱幹事啊,飯還是要吃的,農八師軍管會的判決,不是終審,還有一個上報審核的終審。
老倪又說,你看咱們兵團的陶峙嶽司令員、張仲翰政委哪一個不是戰功顯赫的將軍?還有你那個朋友艾青,人家可是大名鼎鼎的詩人,現在不也都關押著。
你要像司令員、政委和艾青一樣麵對現實。隻有像牲口一樣活下去,才能盼來希望,再見到徐醫生和女兒。
像牲口一樣活下去,才能盼來希望,再見到徐醫生和女兒。
老倪這個老八路,他說的這句大白話,猶如上海聖約翰大學的校訓:
光與真理!
猛猛地擊醒了滿腹學問,卻魂飛膽破、六神無主的朱定。
老倪說得很對,兵團農八師軍管會對朱定的審判,不是終審。當時,死刑還要上報新疆軍區,進行最終的審核。
終審,會是什麽結果呢?
老天都不知道,一切就看朱定的命了!
1971年9月13日,發生了一件震驚國內外的政治大事。林副主席在蒙古國溫都爾汗墜機身亡了。
全國老百姓在驚愕中,迷惑……
很快,黨中央就傳來來了明確的聲音,林X是反黨集團的頭目。
新疆軍區認為,林X已經成為了反黨集團的頭目。那麽,朱定因為議論了林X,而被判了死刑,這個前提就不存在了。但是,朱定還議論了女“旗手”,女“旗手”此時還是政治舞台上的高層領導。
所以,新疆軍區最終審判的結果是,朱定由死刑改為十年刑期。
絞刑架上的繩子突然斷了,死神都不收朱定這個冤大頭!
朱定的命真大呀!
林副主席他自己也想不到,因為他墜機身亡,居然還救了一個人的命。一個曾經議論過他的上海聖約翰大學學子的一條命。
終審改判後,朱定更加理解了老倪,這位老八路的那句話,隻有像牲口一樣活著,才能盼來希望!
朱定現在心裏也有底了,認為最壞的結果,也就是當十年牲口!
能活著,就行!
押送囚犯的敞篷卡車,在沙土的翻漿路上顛簸了七天。七天的時間裏,車隊卷起的沙土遮住了天空,空氣中永遠彌漫著濃烈的沙塵。
朱定在無助的憂傷中感到,南疆的自然環境與北疆石河子相比,那是更加惡劣、更加糟糕、更加殘酷。
朱定這個“蒲公英”,又從新疆北疆的沙漠邊緣,被吹到了南疆的沙漠邊緣。
勞改農場的犯人服刑,主要是推移沙丘、挖大渠、開荒造田。由於,是繁重的體力勞動,加之營養不良,朱定的腿一直是腫著。
一天,管教幹部通知他,要帶他去場部。朱定一聽,害怕極了,擔心又出了什麽新的幺蛾子。
到了場部後,進了一間辦公室。一位幹部自我介紹說,他姓賀,是勞改農場分管文教的副場長。
賀副場長開門見山地說,我們查了你的案卷,知道你是上海聖約翰大學老牌的大學生,沒有刑事案底,也沒有貪汙受賄的經濟案底,隻是因為議論了領導,被判了刑。
賀副場長接著又說,勞改農場有一個子女學校。但由於這裏地處戈壁沙漠的深處,招不來正規的老師。子校的老師都是由農場幹部家屬所組成,她們文化程度低,沒有一個正牌的大學畢業生。
所以,我們想讓你做代課老師,給孩子們教書。
朱定原本忐忑不安、誠惶誠恐的心,突然“斷電”了,他那張憨厚的臉居然哆嗦了起來……
朱定自知自明,自己是誰呀?
自己是一個囚犯,是一個從事繁重體力勞動的囚犯。現去去做代課老師,從事知識的奉獻。這一切,作為一個囚犯是根本不敢想的!
難道老八路老倪那句忠告,顯靈了嗎?
賀副場長看著神情恍惚的朱定,問道,朱老師可以嗎?
老師,囚犯;
囚犯,老師。
這身份切換得太快,快到朱定根本反應不過來!
等他的大腦續上電後,他那被人尊重的淚水、被人信任的淚水,匯集在了一起,情不自禁地流淌了出來……
在惡劣的自然環境下,在戈壁沙漠深處,人性是簡單的、是務實的。生命的依存鏈會奇妙地重組。
為了孩子們,管教幹部和被監管人員可以抹去身份的鴻溝,形成各方共識:
孩子就是重托,知識就是信任!
勞改農場領導的眼光絕對精準,可以說慧眼識珠!
為什麽這麽說呢?
因為,朱定五歲就開始學習唐詩宋詞。初中時,他就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了。朱定的文學作品《工程師講的故事》和《冰山雪蓮》,分別列入了高中和初中的語文課本。
朱定的水平在子校眾教師中,高下立判,鶴立雞群。
因為腿腫,他這個代課老師,除了不教體育課,其它課程,開一門,火一門。
他用心打開了一扇扇知識的窗口,讓身在沙漠深處、沙塵彌漫下的孩子們看到了知識的藍天。
這些身處沙漠深處的孩子,太向往城市了。雖然,他們都沒去過上海,但上海在他們的心目中是最有知識、最有文化的城市。
所以,孩子們都以崇拜的心情,稱呼朱定:上海的朱老師!
孩子們的家長,這些平時很威嚴的管教幹部,也對朱定完全刮目相看了,大家也都尊稱朱定:上海的朱老師。
朱定,終於用知識贏得了做人的權利,他也用知識找回了做人的尊嚴和尊重。
老倪這位老八路,給朱定的忠告終於顯靈了。
1976年,“四人幫”被抓了起來了,朱定盼來了春天,盼來了新生。
一天,賀副場長對朱定說,大家都知道,你是因為說了“四人幫”中那個女人的一些話,才被判了刑。所以,我們專門申請提前釋放你,上級已經批準了。
你可以回家了,徐醫生和女兒也一直等著你呢!
朱定,每一天都在盼著回家,每一天都在盼著自由,但當自由真正來臨,可以提前四年回家,這一切又像是在做夢!
朱定,要回家了。
有情有義的賀副場長,專門派了一輛車,要將朱定送到距離勞改農場170公裏外的喀什。
臨別時,賀副場長拉著朱定的手深情地說,謝謝你上海的朱老師!
你幫我們培養教育了孩子,每一個家長和孩子都十分感念你,也十分舍不得你。
賀副場長一邊說,一邊拿出一個大麵袋,裏麵塞滿了核桃,葡萄幹、杏幹。他說,這是家長和孩子們對你的一點心意。
朱定哭了,這位上海聖約翰大學的學子,這位上海的朱老師,在距離上海最遙遠的沙漠深處哭了……
這是一段特殊的經曆,一段在苦難的囚犯日子裏,得到孩子和家長們尊重,人格回歸的經曆;也是老八路老倪“ 像牲口一樣活下去,才能盼來希望”忠告顯靈的經曆……
朱定,對孩子們充滿了深深的不舍和留戀。這深深的不舍和留戀,又交織著他那朝思暮想盼回家的心願。
他始終不忍心當麵向孩子們、孩子們的家長道一聲:再見。
他隻有心裏麵默默地念道:孩子們,希望你們繼續好好讀書,我會想你們的,上海的朱老師會祝福你們的!
朱定,成了唯一一個在新疆準噶爾和塔裏木兩大盆地的沙漠邊緣,都生活過的上海聖約翰大學學子。
“四人幫”打倒後,國家開始了撥亂反正,國門也慢慢打開了。
在新疆老領導,時任國務院副總理王震司令員的支持下,國家將引進的世界上最先進的地膜植棉項目,放在了新疆生產建設兵團農八師石河子墾區。
石河子的幹部職工高興壞了,因為這將帶來棉花生產的現代化,使棉花成為石河子墾區的支柱產業,成為一棵致富的樹。
可幸福也帶來了一個小煩惱。
聘請外籍英語翻譯是每小時8美元工資。一個外籍翻譯一小時的工資,折合人民幣,就是團場一個職工,一個月的工資。
整個引進試點項目做完,僅翻譯費就是一筆不小的開支。此時,農八師石河子墾區:
窮啊,缺錢啊!
這個問題匯報給了農八師石河子墾區的政委兼黨委書記劉炳正。
劉炳正,這位1937年參加革命的農八師老政委、老書記,“文亂”中他也被打倒了,他自己也是剛剛恢複工作。
劉炳正政委聽了匯報後,提出英語翻譯自己配,節省這筆開支。
可農八師石河子墾區,去哪裏找高水平的英語翻譯呢?
此時,有人告訴劉炳正政委,朱定從南疆勞改農場提前釋放回來了。
劉政委一聽,眼睛一亮。隨口就說,老天幫我們農八師省錢啊!
劉政委說,朱定可是上海聖約翰大學的高材生,抗戰打日本鬼子時,他就當過美軍的翻譯。讓朱定去當英語翻譯,太合適了。
可工作人員提醒劉政委說,朱定現在還是勞改釋放人員,沒有正式平反,不太合適吧?
劉政委眼睛一瞪,憤慨不已地說,朱定不就是說了林X和那個“女人”的幾句大實話,就被判了刑。
他是吃了大苦、受了大罪的人。這樣的冤案不平反,我們還是共產黨人嗎?
平反?
我今天就開黨委會,給朱定平反,明天他就去當英語翻譯。
劉炳正,這位老革命以勇於擔當的血性,用閃電般的速度,給朱定平了反,並賦予了信任。
什麽是共產黨的好幹部?
敢作敢為,勇於擔當,就是共產黨的好幹部。
事後,劉政委多次說道,我們用了一個朱定,為國家節省了寶貴的外匯,為農八師省了一大筆錢,這是件大好事啊!
農八師石河子墾區將引進的地膜植棉項目,放在了地處新疆準噶爾盆地沙漠邊緣的148團。
地膜項目的外國專家組十分吃驚的感歎,沒想到在遙遠的沙漠邊緣,居然有如此高水平的英語翻譯。外國專家也根本想不到,這個英語翻譯不久前還是一個囚犯。
當他們知道朱定是上海聖約翰大學新聞係的教育背景後,肅然起敬。從此,外國專家們均尊稱朱定,為朱教授。
朱定,也因為綜合協調能力出眾,由英語翻譯成為了引進項目的中方負責人。
朱定知道,推廣新技術的關鍵,在於那些根本不懂英文、在田裏幹活的農工和農民。
所以,他就編寫了一個《棉花種植地膜技術手冊》,朱定說,隻有讓這些沒有文化的農工和農民,也能讀懂這本最簡單的《手冊》,棉花種植新技術,才能像星星之火燎遍新疆、燎遍全國。
外國專家們看了《手冊》後,太敬佩朱定了,稱他是棉花種植新技術的“布道者”、“火炬手”。
四十多年過去了,當時引進的棉花種植的新技術,在新疆已經全麵普及了。棉花也已經成為了新疆的支柱產業,現在新疆的棉花產量已占全中國總產量的93%,占世界總產量的22%。
朱定在文章中曾經寫道,他為自己曾是棉花種植新技術的推廣者,而感到自豪和驕傲。
七十年代末,國家開始改革開放了。
我們與世界脫鉤已整整三十年了。三十年裏,國家停止了英語教學,英語人才完全斷檔。
此時,全國對英語人才的需求,那真叫求賢若渴,恨不得挖地三尺,去找懂英語的高手!
這時,一個傳奇的傳說,像長了翅膀一樣,傳到了國家部委:
新疆生產建設兵團,有一個曾經的死刑犯,英語非常厲害,外國專家都佩服得五體投地!
此時,水利部正準備從以色列引進節水農業滴灌項目,放在新疆生產建設兵團試點和推廣。
時任水利部長的錢正英,將率領中國水利代表團,去國外進行引進滴灌項目的考察和商務談判。
錢正英部長是上海人,曾經在上海大同大學讀書。當她聽說朱定這個傳奇的傳說後,並了解到朱定是上海聖約翰大學新聞係的畢業生。錢部長二話不說,明確指定中國水利商務代表團的英語翻譯,就由朱定來擔任。
因為,錢正英部長作為一個上海人,她太了解上海聖約翰大學學子的英語水平了!
朱定火了!
火到了文化部組成的中國作家代表團訪問美國,也明確指定由朱定擔任英語翻譯。
文化部的理由非常過硬,因為朱定是中國作家協會的會員,他的許多文學作品曾獲全國獎項。
而且,朱定擔任英語翻譯,還可以為文化部節省一個英語翻譯的名額和費用。
朱定是一個懂得感恩的人,他一直默默地在籌劃一件事。
這是什麽事呢?
當時公務出國人員,每人每天國家會補助一美元的零花錢。
公務出國人員回國後,還有一個特別令人羨慕的政策。每人都有一件進口家電的配額,可以在北京免稅商店裏購買。
朱定每次出國,國家給的零花錢,他都舍不得用,節省了下來。最後,他將節省下來的零花錢,湊在了一起,在北京免稅商店買了一台日本鬆下彩色電視機。
八十年代初,日本鬆下彩色電視機,那可是當時中國高端階層家裏,最自豪、最牛逼的大“神器”!
朱定帶著鬆下大彩電回到了石河子,找到了一個人。
這個人是誰呢?
這個人就是老八路老倪。此時,老倪已經離休賦閑,在家含飴弄孫了。
朱定見到了老倪,兩位老朋友的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朱定說,老倪啊,我今天是來感恩的,還願的!您還記得我被判死刑時,您給我的忠告嗎?
老倪說,那哪裏是忠告,我就是怕你這個讀書人,一時想不開,幹蠢事,才說了那句大實話!
朱定說,當時沒有人敢跟我說話,更沒有人敢接觸我。而您這位老八路,卻說出了那句震撼我一生的忠告。
您的那句忠告,就是我在至暗的黑夜裏:光和真理!是我在苦難日子裏的精神支柱!
當鄰居們看到,朱定把鬆下大彩電搬往老倪家時,老倪臉上的皺紋都笑彎了。
鄰居們說,朱定這個秀才風光了之後,沒有忘掉老倪這個老八路,這兩個人做人都沒得說!
一個大老粗,一個讀書人;
一句大實話,一部大彩電。
兩人之間沒有任何利益關係,甚至知識結構都不在一個層麵。但憐憫、善良、樸實、感恩將他們緊緊連接在了一起,透亮著人性的光芒!
救命實話,德善盡顯;
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在改革開放的春風下,“蒲公英”輕盈飄舞,放飛夢想。
1982年,朱定擔任了新疆石河子文聯副主席兼秘書長,並連續二屆擔任石河子人大代表,連續三屆擔任新疆政協委員。
他一直認真勤勉地工作到退休。
山高,人為峰!
朱定的人生,一次次從高峰,跌落到穀底深淵,又一次次奇跡般地再攀爬到山頂。
朱定真的是傳奇,是牛人!
他的悲喜紛呈的人生,在晚年時又呈現了一次奇跡。
1999 年,朱定去加拿大參加上海聖約翰大學的全球校友會年會活動。在年會上,他見到了分別50年的李成同學。
朱定曾經與李成一起在中國傘兵突擊隊,做美軍教官的英語翻譯。老同學相見格外親切,李成十分熱情地邀請朱定,到他美國的家裏去做客。
李成對朱定說,有一個珍貴的禮物,一定會使你終生難忘!
這是什麽禮物呢?
在美國李成的家,李成拿了一盤錄像帶,錄像帶剛一放,朱定就激動不已了!
原來,這是中國第一支傘兵突擊隊的影像資料。
1944年,代號“空中利刃”在中國雲南秘密進行。這就是美軍幫助中國建立一個新的兵種——空降部隊,即第一支傘兵突擊隊。
由於傘兵突擊隊特殊的性質,突擊隊一共挑選了一千名高中以上學曆的學生,他們平均年齡21歲。這是除中國空軍之外,學曆和綜合素質最高的一支神秘的部隊。
傘兵突擊隊是清一色的美軍教官,美式裝備,訓練標準要達到特種兵的能力。
影像資料記錄了這一千名傘兵突擊隊員訓練的過程,以及深入日軍敵後,進行英勇作戰的記錄。
中國傘兵突擊隊一出手,就震驚了世界。
傘兵突擊隊空投到廣東開平,救出了12名被日軍關押的美國飛行員。空投到浙江、廣西、湖南炸毀了日軍的軍用機場、交通樞紐、通訊設施和彈藥庫、油庫。
特別是“湘西會戰”,空投的傘兵突擊隊奪取了日軍要塞陣地,為整個戰役奠定了勝利的基礎。
中國傘兵突擊隊對日軍英勇作戰,極大地鼓舞和振奮了全國人民抗日救國的信心。
看完影像資料後,兩位耄耋老人,都激動得淚流滿麵。這裏有他們的青春歲月,戰鬥生活的記錄,有中美兩軍共同抗擊日軍的記錄。
隨後,李成語重心長地對朱定說,他有一個心願,想把這段中美兩軍共同抗日的曆史寫下來。但是,他已經是癌症晚期了,來不及做這項工作了。
他希望朱定能把這段曆史寫出來,為中華民族寫出來,為子孫後代寫出來,這也是他請朱定到美國來的最大心願和囑托。
為了不辜負老同學的重托,朱定用了四年多的時間,在八十五歲之時,終於完成了48萬字的長篇小說《中國傘兵突擊隊》。
2015年,在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勝利70周年之際,朱定晚年的心血之作《中國傘兵突擊隊》出版發行了。
全國人民乃至世界人民知道了,抗日戰爭期間,曾經有一千個中華鐵血男兒,深入敵後,與日軍英勇作戰的可歌可泣的曆史和事跡。
一段塵封多年的曆史,終於拂去了塵埃,大白於天下了!
傳奇的朱定,傳奇的一生。
一部小說《關連長》,開啟了他的傳奇,也像惡魔一樣追殺了他半輩子。
又是一部小說《中國傘兵突擊隊》,給他傳奇的人生畫上了一個完美的句號。

圖片來自百度
朱定老了,越來越老了。
經過新疆風雪六十多年的打磨,朱定早已沒了上海人的模樣了。他完全就是一個曆盡歲月坎坷,被風雪磨礪出的一個西部邊疆的老人了!
但他的心、他的血液始終連著上海,一直想葉落歸根回到上海。
朱定和徐醫生多次回到上海,想從祖傳的房產中,找回自己應有的那部分,使生命的晚年在上海有一個棲居地。
但歲月與土改、公私合營交織在一起,祖傳的房產中“私有”兩字,早已被政治運動打磨匿跡了。
上海昂貴的房價,對在新疆領取退休金的朱定來說,再活八輩子也是不敢奢望的。
冷酷的現實,將落葉歸根的企盼和夢想化成了空氣。他們隻能在新疆伴著殘餘的落日,遙望故鄉,遙望上海。
2018年12月,“蒲公英”再也飄不動了,最終落在了新疆石河子……
朱定在新疆石河子綠洲醫院走了……
六十年前,朱定與他們那一代風華正茂、清純熱血的軍墾青年,在戈壁沙漠邊緣一磚一瓦親手建造了石河子綠洲醫院。
六十年後,石河子綠洲醫院又“親手”,送走了這些曾經青春少年、芳華絕代的軍墾戰士。
一個甲子大循環,青春從這裏開始,生命在這裏結束,這就是一代軍墾人的曆史……

朱定與徐醫生在新疆石河子 照片由朱定女兒提供

圖片來自百度
上海聖約翰大學學子朱定的一生,讓我們清晰地看到:
個體與社會、個體與歲月的交織,所展現出的一幅真實的曆史畫卷。在這幅曆史畫卷裏,政治的變化,甚至政治人物的變化,都決定著每一個人的命運。
還原曆史,是不希望再重複那段曆史。
我的一點心願:
我已經寫了第十六篇關於上海聖約翰大學學子的文章了。我發現每一個上海聖約翰大學學子,都有五彩斑斕的故事。這些中華英才就是我們民族的曆史。
這堅定了我要去做一件有意義的事,去寫“上海聖約翰大學學子係列”,向大家介紹一個個平凡而又偉大的前輩們。
希望各位讀者、朋友們能給我提供線索和素材,我願用我的拙筆,寫出大實話。
另外,我重申一下,我寫文章從來不開打賞,不做商業廣告。純粹是一種情懷。謝謝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