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10月,毛澤東在中南海會見他的老朋友埃德加·斯諾時,對方提問:“你一生中最黑暗的時刻是什麽時候?”
毛回答:“那是在1935年的長征途中,在草地與張國燾之間的鬥爭。當時黨內麵臨著分裂,甚至有可能發生前途未卜的內戰。”而這一切的起因是一封來自張國燾的密電。
據《毛澤東年譜》記載:1935年9月9日,張國燾從阿壩致電徐向前、陳昌浩並轉中共中央,再次表示反對北進,堅持南下,並稱‘左右兩路決不可分開行動’。另背著中央電令陳昌浩率右路軍南下,並企圖分裂和危害黨中央。右路軍前敵指揮部參謀長葉劍英看到張的電令,趕到中共中央駐地巴西向毛澤東報告。
當天晚上,毛澤東在紅三軍的駐地與張聞天、周恩來、博古、王稼祥等召開緊急會議,決定率領紅一、三軍(即紅一、三軍團)連夜單獨北上。這封電報,就是通常所講的“草地密電”,很多時候,也叫做“九九密電”。這封電報的收發原件沒能保存下來,正式的公開文獻中也沒有完整的電報內容記錄。
草地分裂是黨史、軍史上的大事件,對那封著名的“草地密電”,爭論很多。
1977年9月19日,時任國務院副總理、中央軍委副主席、國防部長的徐向前元帥在《人民日報》發表《永遠堅持黨指揮槍的原則》一文,很多老紅軍也相繼發表回憶文章,涉及到這封電報,由於時隔久遠、文獻欠缺、角度位置不同,回憶的電報內容存在很大差異,這是“密電之爭”的源頭。最初爭論的主要集中在“密電是否有‘武力解決’的內容”,到後來,爭論變成“有沒有密電?”
1.正方意見:有此密電
第一個透露“張國燾密電”信息的是張的同鄉,時任中央政治局候補委員的凱豐。
紅軍到達陝北後,凱豐在《黨中央與張國燾路線分歧在哪裏?》一文中寫道:
“因為國燾自己對黨與紅軍的關係,都是這樣糊塗,所以他下麵的幹部不能不叫出‘武力解決中央’的話來。在國燾給徐、陳的密令,要徹底對中央開展鬥爭。”
凱豐的話透露出兩個重要信息,一是“武力解決”的話出自張國燾“下麵的幹部”,二是張國燾曾發出密令“要徹底對中央開展鬥爭”。
1937年3月,在延安的一次政治局擴大會議上,毛主席說:
“(張國燾)一到毛兒蓋就反了,要用槍杆子來審查中央”,他“背著中央電令陳昌浩率右路軍南下,並企圖分裂和危害黨中央。”“葉劍英把秘密的命令偷來給我們看,我們便不得不單獨北上了。因為這電報上說:‘南下,徹底開展黨內鬥爭’,當時如果稍不慎重,那麽就會打起來的。”
1979年時任沈陽空軍副司令員呂黎平在《嚴峻的時刻》披露了“草地密電”內容:×日電悉。餘經長期考慮,目前北進時機不成熟,在川康邊境建立根據地最為適宜,俟革命來潮時再向東北方向發展,望勸毛、周、張放棄毛爾蓋方案,同右路軍回頭南下。如果他們不聽勸告,應立即監視其行動;若執迷不悟,堅持北進,則以武力解決之。執行情況,望及時電告
在《葉劍英傳》中,葉劍英是這樣回憶的:
9號那天,前敵總指揮部開會,新任總政治部主任陳昌浩講話。他正講得興高采烈的時候,譯電員進來,把一份電報交給了我,是張國燾發來的,語氣很強硬。
我覺得這是大事情.應該馬上報告毛主席。我心裏很著急,但表麵上仍很沉著,把電報裝進口袋裏。過了一段時間,悄悄出去,飛跑去找毛主席。
他看完電報後很緊張,從口袋裏拿出一根很短的鉛筆和一張卷煙紙,迅速把電報內容記了下來。然後對我說,“你趕緊先回去,不要讓他們發現你到這來了。”
《葉劍英傳》還記載:據當時任第四軍軍長的許世友於1982年11月24日回憶,陳昌浩命部隊作戰鬥準備,準備去追,竟給第四軍下令要二十八團追擊中央。許世友請示徐向前,徐向前說:“哪有紅軍打紅軍的道理!叫他們聽指揮,無論如何不能打!”許世友這段回憶,表明他並沒有去前敵指揮部參加會議,而是在“前麵”,並且是他向前敵指揮部請示。
張愛萍回憶:長征到達阿西、巴西,張國燾搞突然襲擊,妄圖武裝挾製毛澤東及黨中央南下。一天夜間,彭總突然來到我們團宿營地,對我們傳達了這一情況,要我們團立即在巴西河岸上布防,掩護中央機關北上。他親自率領一個團護衛中央機關秘密撤走。
2.反方意見:否認有此密電
否認派認為“草地密電”不存在的根據,主要是來自於時任總司令部第三局局長宋侃夫的回憶:
接到徐、陳這封電報後,張又給他們發去一封電報,大意是:望你們勸說中央南下,如中央執意北上,你們必須把四方麵軍的隊伍帶回南下,不要隨同他們一起行動。電文語氣十分堅決,由我親自譯好發出,十分機密。此電報是否就是後來所說葉帥拿給主席看的那封,我不清楚。但可以肯定此電文中沒有“如他們不聽勸告,應立即監視其行動,如執迷不悟,堅持北上,則以武力解決之。”等字樣。
遍查中央政治局《關於張國燾錯誤的決定》(1935年9月12日)、張國燾的檢討《從現在來看過去》(1937年2月6日)、凱豐的《黨中央與國燾路線分歧在哪裏》(1937年2月27日)、中央政治局《關於張國燾同誌錯誤的決議》(1937年3月31日)、《反對張國燾路線討論大綱》(約在1937年3~4月間)、張國燾的檢討《關於我的錯誤》(1937年4月6日)、中共中央《關於開除張國燾黨籍的決定》(1938年4月18日)、中共中央《關於開除張國燾黨籍的黨內報告大綱》(1938年4月19日)等有關曆史文件,均無張國燾電令徐陳“武力解決中央”的內容。
張國燾並未承認自己發出過這封徹底鬥爭的密電,他的說法是:“發展到陷害總司令和武力解決革命同誌,如果這樣做便是反革命了。”
他並不承認自己下達過要求“武力解決”的命令。
《李先念傳》記載:
李先念在包座接到指揮部的緊急電話,讓他火速來巴西。他帶上通信營教導員宋承誌、警衛員張明喜等,快馬加鞭,匆匆趕來。李先念回憶說:“我去後,看到大家的臉色很難看,氣氛很陰沉,好像太陽都無光了,人都發呆。陳昌浩對我說,一方麵軍連夜走了,我也傻了眼。當時有人打電話請示追不追?陳昌浩接到電話,就問徐帥,徐帥發了脾氣,說哪有紅軍打紅軍的道理,誰要追擊就槍斃誰!當時,就是我和徐、陳、李特四個人在指揮室裏。”
徐向前在回憶錄中說:
毛主席和黨中央決定,單獨帶一、三軍團北上,速出甘南。他們於十日夜間開拔,第二天淩晨,我們才知道。那天早晨,我剛剛起床,底下就來報告,說葉劍英同誌不見了,指揮部的軍用地圖也不見了。我和陳昌浩大吃一驚。
廖蓋隆1993年發表文章《徐向前元帥生前的肺腑之言》,其中記錄了他在1982年采訪徐向前時談話。
徐向前元帥說:
“1935年(左路軍)南下時,張國燾是否發過“武力解決中央”的電報問題。1977年的文章說有這樣的電報,是不對的。我沒有看過這樣的電報。”
“接到張國燾要我們南下的電報後,我們最大的錯誤就是同意南下。至於(張國燾)是否發過要用‘武力解決中央’的電報,我負責地對你們說,我是沒有看到過的。”
3.如何解讀雙方的意見分歧
中共黨史、軍史中如此重要的一封“密電”,一方說“有”,另一方說“無”。那肯定有一方說了假話,那是誰說了假話?
爭執不僅涉及兩位德高望重的元帥,還涉及到了兩位建黨領袖,其中一位還是開國的國家主席。此事不小。
“九九密電”原件沒能保存下來,有研究者認為,出於保密的目的,當時收發電報原稿均按要求被銷毀,銷毀前會將內容抄錄在電報本上。這就存在著張國燾對內容敏感電報下令直接銷毀不抄錄的可能。
也有另一種說法。一些研究者認為,長征中的電報保存得非常完整,因為在長征中怕遺失發送電報的底稿和接收電報的抄稿,所以當時都是用本子記的,不是一張張的紙。四個本子,左路軍發給右路軍的電報和左路軍接收右路軍的電報——兩個本子,右路軍發給左路軍的電報和右路軍接收左路軍的電報——兩個本子,所有的編號是挨著的,沒有一個缺號。這四個本子的電報中沒有“九九密電”。
按照現在法律界通行的說法,所有證據中,直接證據是最重要的,不管何種原因,缺乏直接證據,隻靠“人證”,是不可靠的,很難定罪。
曆史的答案往往在黑白之間:毛澤東和張國燾雙方可能都有責任,雙方都沒說實話,雙方都不擇手段。“草地密電”隻是政治鬥爭的一個工具。非常可能,張國燾沒發過“密電”,但的確動過“武力解決中央”的念頭;毛澤東可能編造了“密電”,但他對張想用武力並吞中央的判斷並不離譜。
旅美學者馮勝平的結論,就是“查無實據,事出有因”。“草地密電”是可能子虛烏有,是毛葉編造的,但是當時的情勢,毛澤東所擔心的張國燾下毒手,又確實是有可能發生的。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張國燾的八萬吃飽喝足、裝備完整的軍隊,一旦翻臉,對付毛的七千叫花子一般的疲兵,那結局就是用腳後跟也能想到。毛澤東隻能三十六計走為上。這麽逃之夭夭總得對全黨、全軍交待個說得過去的理由,“草地密電”於是橫空出世,張國燾也冤也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