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老保姆蔡阿姨
蔡阿姨是我小時候家裏的保姆,我父母一直稱呼蔡家阿姨,我不知“蔡“是她夫家還是娘家。
蔡阿姨是蘇州附近小鎮上的人,早年嫁給一地主的兒子,不久丈夫不幸患病去世,無兒無女的蔡阿姨便來我家做保姆。
那時,我剛出生不久,父母的工作較忙,撫育我以及家裏的大小事情都由蔡阿姨處理,後來我妹妹出生後,也由蔡阿姨照料。
蔡阿姨能燒一手好菜,這使她在當時我家的鄰裏之間出了名,幾位南下的鄰居軍嫂向蔡阿姨學做上海家常菜。同時,蔡阿姨也從軍嫂那裏學會了包餃子。很多年後,父親的一些老戰友還說及當年蔡阿姨做菜如何地道美味。
蔡阿姨的廚藝一直在我家得到傳承,估計我父母後來做的一些家常菜也是從蔡家阿姨那裏學來的,如油爆蝦,田螺塞肉,炸豬排,紅燒鯽魚,醃篤鮮,清炒鱔絲,油麵筋塞肉,清蒸甲魚等。
記得以前我父母在家做菜時,當兩人的烹飪方法有些分歧時,但一方說蔡阿姨是如何做的,對方便不吭聲了。
蔡阿姨悟性也不錯,原本隻會蘇州土話的她,由於當時我家的鄰居家大都是北方人,她也慢慢地能聽懂和說一些簡單的普通話。
我小時候大概貪玩不太願意吃飯,蔡阿姨擔心我是否患有疾病,便帶我去八五醫院檢查治療,經檢查我無疾病,就是貪玩厭食(也可能飯量較小)。八五醫院是部隊醫院,軍醫用普通話對蔡阿姨說,這小孩沒病,就是貪玩不愛吃飯,配些食母生吃了就會好的。
回家後,蔡阿姨模仿軍醫的口吻,用南腔北調的普通話惟妙惟肖的對我父母說,醫生說“這小孩沒病,就是貪玩不愛吃飯,配些食母生吃了就會好的”,我父母聽後忍俊不禁。
58年全國各地成立農村人民公社高潮時,蔡阿姨老家的地方政府部門動員城市多餘勞動力回原籍參加集體生產勞動,蔡阿姨的侄兒也來信要她回鄉,說老家現有人民公社的食堂,生活不錯等。
於是,蔡阿姨與我父母說她想回鄉下,對國家的號召和蔡阿姨的決定,我父母不便說什麽,隻說回鄉下也好,最後,我父親特意對蔡阿姨說,你的上海戶口不要注銷,萬一不習慣鄉下時,也可再來上海,蔡阿姨聽從了我父親的建議。
我父親一貫比較謹言慎行,對國家方針政策一般不說消極話,但可能當時心底裏對大躍進的一些冒進主義和人民公社吃食堂的現象有些存疑,便要蔡阿姨留條後路。
後來,蔡阿姨多次與我說,當年多虧你爸爸要我保留上海戶口,否則,我的一生會很不好過。
就此事,我對我爸說,蔡阿姨說你有遠見,要她保留了上海戶口……, 我爸自然平靜地說,哦,她還記得啊。
蔡阿姨離別我家時,我們全家與蔡阿姨去照相館合影留念,這張照片至今我還保存著。
果然,蔡阿姨回鄉下一年左右,全國性的困難局麵出現了,魚米之鄉的蔡阿姨老家情況也不好,於是,蔡家阿姨不得不返回上海。
那時,我和我妹妹已去全托幼兒園,蔡阿姨就去了當時我家附近的一戶人家幫傭。這戶人家就一位退休醫生老太,子女早年去了美國,蔡家阿姨照料這位老太的生活起居。
記得我媽曾在文革期間帶我去蔡阿姨處看望她,那是一棟帶一個小院子的小洋樓,東家的住房舒適寬敞,假山盆景皮沙發等,比我當時見過的局級幹部家、55年大校家要闊氣得多。
十月春雷後,蔡阿姨的東家老太去美國與子女團聚定居,她臨走時給蔡阿姨留下了一筆不菲的養老生活費,還將一間房屋轉入蔡阿姨名下,並留給了很多生活用品。
此後,蔡阿姨的生活輕鬆愉快,她常回鄉下老家小住,也來常來我家玩玩,我家有需要時,她主動來我家幫忙家務,個人有什麽事也與我父母商量,親如一家人。
記得那時蔡阿姨還常向我父親要些市場緊俏的商品票券,如自行車票,手表票,彩電票等,說是鄉下親戚需要,我父親都能滿足她的要求。
拿到票券後,我父親常要我送去,蔡阿姨見到我時,總是笑眯眯的說我小時候如何好帶,不吵不鬧,你父母是大好人等。
晚年的蔡阿姨有一老閨蜜秦桂貞,這位住在蔡阿姨附近的老太與蔡阿姨有著一樣的生活背景和個人狀態,無兒無女,一生幫傭。倆人親如姐妹,互相幫助,無話不說。
30年代,秦老太曾與江青在南昌路同住一棟小洋房,她在東家幫傭的同時也主動照料藍小姐的生活,當年與藍小姐關係不錯,藍小姐從上海去延安時還給秦老太一些個人照片留作紀念。
在文革時,大概為了”防擴散“,不知是誰下令將秦老太押至秦城監獄關押多年,對此,秦老太一直耿耿於懷。
在審判四人幫時,秦老太在特別法庭上指控江青對她的迫害,記得我當時在電視轉播中看到秦老太在特別法庭上對被告席中的江青義憤填膺的說,江青,你還認得我嗎, 江青平靜地答道,阿桂……
在上世紀末,我回家時,家人說,年邁的蔡阿姨已回老家頤養天年,與她侄兒一家和和睦睦的生活在一起,生活很好。江南水鄉,小橋流水,安寧自然,空氣新清,很適合養老,並說現蘇州一帶變化很大,生活方便,與上海相差不大。我想,蔡阿姨這樣的歸宿是美滿幸福的。
(此文多年前在JT貼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