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媒筆下的中蘇鐵列克提衝突
作者:黃山伐
原載《兵器知識》2016年第4期
原編者按:1969年3月發生的中蘇珍寶島(蘇方稱“達曼斯基島”)衝突後不久,千裏之外的中國與蘇聯哈薩克斯坦加盟共和國交界處又發生一起令世界震驚的武裝衝突,具體地點在塞米巴拉金斯克州紮拉納什科利湖附近,蘇聯邊防軍的紮拉納什科利哨所和中國邊防軍的鐵列克提哨所就在那裏。盡管這裏的衝突沒有珍寶島那樣激烈,但在蘇中兩國之間形成的影響卻曠日長久。
最近,俄羅斯“翻譯網”披露了當年蘇方當事人的回憶文章,在與已有的中文資料對比之後,提供讀者參考。
1969年3月發生的中蘇珍寶島(蘇方稱“達曼斯基島”)衝突後不久,千裏之外的中國與蘇聯哈薩克斯坦加盟共和國交界處又發生一起令世界震驚的武裝衝突,具體地點在塞米巴拉金斯克州紮拉納什科利湖附近,蘇聯邊防軍的紮拉納什科利哨所和中國邊防軍的鐵列克提哨所就在那裏。盡管這裏的衝突沒有珍寶島那樣激烈,但在蘇中兩國之間形成的影響卻曠日長久。最近,俄羅斯“翻譯網”披露了當年蘇方當事人的回憶文章,在與已有的中文資料對比之後,提供讀者參考。
出人意料的延續
受到“達曼斯基島衝擊波”的影響,從1969年春開始,漫長的中蘇邊境線上一片風聲鶴唳,中蘇雙方都向前沿增派了大量兵力。當年5月,蘇聯邊防軍發現中國軍隊向準噶爾山口(中方稱“阿拉山口”,屬於塔城軍分區)調來大量兵力。與之對應,蘇軍邊防哨所也進入緊急狀態。在衝突爆發前的醞釀階段裏,中蘇不斷發生一些小的摩擦,當時蘇軍將邊防線的第一道鐵絲網安插到中國境內,特別是方便出入的地段外都敷上迷彩鋼絲套,結果帶有軍墾性質的中國新疆建設兵團的牲口往往誤入其中不能出來,中國人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牲口被蘇聯官兵牽走攫取。
5月20日,多名蘇聯士兵與10名中國士兵因牲口事件發生糾紛,雙方用撓鉤、長杆鉤、木棍等農具作為武器進行互毆,好幾名中國士兵試圖拿下蘇軍上士尼古拉·瓦爾拉科夫,不過由於蘇方人多勢眾,將瓦爾拉科夫搶回。在一係列衝突中,紮拉納什科利哨所與鐵列克提哨所間的“石頭山口”地段局勢最為緊張。那裏有一條中蘇邊防軍都會經過的巡邏便道,它蜿蜒在諸多小山岡之間,沿途有三個高地,分別是“左高地”、“石頭高地”和“右高地”,中蘇對這幾個山岡的歸屬一直存在爭議,後來慘烈的“鐵列克提衝突”就發生在那裏。
在蘇軍地圖上,“石頭高地”處於塞米巴拉金斯克州紮拉納什科利居民點以東10千米處。瓦爾拉科夫回憶[本文來自於wwW.Zz-nEws.CoM]說,當時雙方敵對情緒非常強烈,許多時候兩國巡邏分隊相遇時,中國人對蘇軍熟視無睹,目不斜視地走過去,而在衝突爆發前則變得充滿仇恨,雙方互吐口水、做鬼臉,有時還用侮辱性的語言對罵。還有一次,幾名中國士兵在蘇軍眼皮底下闖過蘇方鐵絲網,瓦爾拉科夫朝天鳴槍示警,但中國人並沒有離開,而是躲到石頭後麵,一邊觀察,一邊拍照。
山雨欲來風滿樓
8月12日,紮拉納什科利哨所班長米哈伊爾·秋卡林中士派出觀察哨,不久得到報告稱發現中方正在加緊部署兵力。很快,這一消息就匯報到土耳其斯坦東部邊防軍區司令員米哈伊爾·梅爾庫洛夫中將那裏,他隨即向中方提出會晤要求,但中方未與理睬,於是他命令前沿哨所進入高級戰備,密切關注中方情況。但據中國史料記載,早在8月11日,中國塔城軍分區出於降低邊境緊張局勢,在中蘇雙方經常會晤的巴克圖哨所懸掛紅旗,這是邀請對方指揮官過來會談的約定信號,但紅旗懸掛了一天,蘇方邊防站的領導也沒露麵。
當天下午,邊防軍區派來的摩托化機動部隊參謀長助理彼得·捷列賓尼科夫大尉到達紮拉納什科利,負責協助哨所代理所長葉甫根尼·戈沃爾中尉工作(所長尼古拉·薩莫科魯托夫少校正在休假)。此外,哨所內還有兩名軍官,分別是來自準噶爾哨所的副所長根納季·傑文上尉和機動排排長弗拉基米爾·普梯科夫少尉。
關於這一天的情況,戈沃爾中尉回憶說:“我們全神貫注地監視著對麵的情況,很快就發現兩隊新來的中國士兵進入鐵列克提哨所,他們依次登上瞭望塔。我和捷列賓尼科夫大尉麵麵相覷,不知道對方要幹什麽。很快,我倆就明白了,於是迅速製定一個晝夜的邊境加強警戒計劃,上半夜由我帶領一支分隊巡邏,下半夜由捷列賓尼科夫帶領另一支。捷列賓尼科夫還命令在最重要的地段內設置火[本文來自於www.zz-news.com]力支撐點,並在兩個側翼部署兩輛裝甲車,並由剩下的兩名軍官分別指揮。為防止敵人發現,裝甲車被隱藏在掩體裏。隨後,我們又命令各個觀察哨加強對中國境內的監視。”
用武力“驅逐中國人”
12日晚至13日早,中國向“石頭山口”地段派出多支巡邏隊,在距紮拉納什科利哨所700~800米的“石頭高地”上挖掘戰壕,他們均被蘇軍發現。淩晨3時50分,由軍犬訓練員米哈伊爾·杜列波夫中士帶領的蘇軍巡邏隊又發現一組中國士兵,他們已在“石頭高地”和“右高地”挖出一些戰壕和掩體。按照規定,杜列波夫要把中國人趕走,於是他拿著俄漢會話手冊向對方反複喊話,但中國人置之不理,於是他將該情況報告給哨所。接到報告後,副所長戈沃爾下達戰備命令,同時將情況通知給本所和其它哨所的後備部隊。很快,邊防總隊參謀長尼基堅科中校進入指揮位置,還派出直升機對中方陣地進行偵察。
當所有部隊進入突擊部位後,尼基堅科開始對戰場形勢進行評估。蘇聯偵察員將解放軍在邊界爭議區內的陣地情況做了匯報,指出他們在“石頭高地”和“右高地”北部反斜坡上挖掘了戰壕和掩體,裏麵隱藏官兵數量不明。蘇軍右翼的中國境內發現一輛載有士兵的卡車,另外還有一支由12人組成的分隊正從鐵列克提哨所出發,沿著巡邏便道向“石頭高地”方向前進,可能是向蘇軍左翼運動。
通過對戰場形勢的分析,尼基堅科命令戈沃爾乘坐一輛裝甲車靠近中國陣地,並向中方喊話,要求其撤走,同時命令普梯科夫率另外兩輛裝甲車攔住從鐵列克提哨所向“石頭高地”前進的中國邊防分隊,但不允許開槍,直到最後一刻,尼基堅科還是希望避免武裝衝突。戈沃爾來到中國陣地前沿,通過麥克風用中文喊到:“你們闖入蘇聯境內,我們警告你們,請立即離開!”而中方則用槍聲做出回答,喊話被迫中斷。蘇中邊防軍的對峙持續到8月13日早晨7時,在此期間,前線情況隨著電波從哨所內逐級向上報告。同珍寶島事件一樣,蘇軍高層在下決心的時候一直猶豫不絕,他們像踢足球一樣,將作決定的任務一級一級踢給上級,中國人則借此機會繼續挖掘工事。最終,尼基堅科中校自己做出了決定,他命令部隊用武力“驅逐中國人”。
營救“217號”車
8月13日7時40分,蘇軍裝甲車在突擊部隊的火力掩護下衝出掩體,向“石頭高地”進發。彼得·捷列賓尼科夫大尉回憶道:“當我們接到進攻的命令後,士兵們迅速衝出位於戰鬥區域前沿的裝甲車,經過簡單集結後,我們相互保持6~7米的間隔向小山岡衝去。中國人不僅從‘石頭高地’開槍阻擊,還從鐵列克提哨所進行射擊。在敵人強大火力之下,我軍士兵有些膽怯,紛紛臥倒隱蔽,趴在那裏射擊。於是,我跑過去將他們一個一個地拎起來,督促他們繼續向前衝。”
普梯科夫少尉率領的“217號”裝甲車位於攻擊部隊的左翼,正對中國軍隊陣地,他們的任務是繞過“石頭高地”,阻擊從中國境內趕來的增援部隊。識破蘇軍意圖後,中國人集中火力向“217號”車射擊,密集的火力將裝甲車外部設備全部打壞,輪胎也被打癟,一顆手榴彈將14.5毫米機槍塔炸得卡住,再也不能旋轉。中國人的一顆穿甲彈射入艙內,擊穿了普梯科夫的大腿。由於威力巨大,穿甲彈而後又擊傷了駕駛員維克多·彼舒列夫。
當戰局僵持之際,根據邊防總隊戰鬥訓練科科長姆斯吉斯拉夫·利耶少校的命令,總隊預備隊迅速趕到前線支援。由奧利舍夫斯基率領的8人小組試圖解救陷入癱瘓的“217號”車,他們采取圍魏救趙的方法,試圖從後麵包抄中國人,逼中國人撤退。
當解救小組剛剛潛入“石頭高地”正麵斜坡的火力死角時,捷列賓尼科夫大尉從後方調來的3輛裝甲車也適時趕到,於是奧利舍夫斯基示意其中兩輛隨自己一起去解救“217號”車,它們交替掩護著解救小組繞過高地。
中國守軍顯然發現他們的意圖,於是機槍和火箭筒攻擊更為猛烈。其中一名中國火箭筒操作手接近穆爾金中士指揮的裝甲車,車上的射手弗拉基米爾·紮沃羅特尼岑下士及時發現了他,並立即用機槍掃射,一顆子彈正好擊中一枚火箭彈,中國士兵被自己的火箭彈炸成碎片。
兩輛裝甲車前後不停地機動,不給中國士兵瞄準的機會,並始終用裝甲較厚的車體正麵朝向中國軍隊。
“石頭高地”淪陷
戰爭開始半個小時後,“217號”車最終報廢。普梯科夫中尉命令全體乘員棄車,進入一輛增援的裝甲車。此後,蘇軍開始搶占“右高地”,遭到中方密集火力的阻擊,前麵提到的訓犬員杜列波夫中士就是在那裏被打死的,當他登上高地時已身中兩彈,最終第三顆子彈要了命,另外還有8名蘇軍受傷,其中維克托·奧夫琴尼科夫中士帶著受傷的兩支手臂繼續向前衝擊。
奧夫琴尼科夫後來回憶道:“我們占領‘右高地’起到關鍵性作用,我們從這裏可以看到‘石頭高地’的山脊,戰壕內隱藏著中國人的機槍,我們能夠從容地從‘右高地’向他們射擊。”
8時5分左右,蘇軍從“右高地”打來的子彈給“石頭高地”上的中國守軍帶來很大壓力,趁此機會,捷列賓尼科夫指揮的分隊進一步接近“石頭高地”。由於雙方處於手榴彈可投擲的範圍內,兩邊士兵紛紛抓起落地的手榴彈又扔回去。
捷列賓尼科夫回憶道:“從‘石頭高地’上飛來了很多手榴彈,黑彈頭帶著白色的木頭手柄,有一顆就在我兩步之外爆炸了,我的手臂和頭部都受了傷。分隊裏的一名叫作基爾彼喬夫的戰士馬上跑過來看我,在他給我的頭部包紮時,我自己包紮了手臂。當我想看看時間的時候,發現手表已被彈片炸沒了,後來我在不遠處找到了它,表針指在8時10分。我由此確定,我們在15分鍾內前進了至少150米,非常不錯的速度!”
在隨後的幾分鍾內,列兵維克托·裏亞紮諾夫向中國人投擲大量手榴彈,而自己也身負重傷,他死在送往醫院的直升機上。接下來,蘇軍又投擲了更多的手榴彈,中國軍隊開始堅持不住了,試圖撤往己方哨所,但占領“右高地”的蘇軍用火力影響了他們的撤退速度。戰鬥中,列兵亞曆山大·赫拉莫夫繳獲了一挺中國機槍,並用它來掃射敵人。
8時15分,戰鬥基本結束,大部分中國士兵撤回。此後,蘇軍兩架米-4直升機開始對中國境內實施偵察,飛行員根納吉·安德烈耶夫大尉和弗拉基米爾·克留斯中尉報告,中國軍隊放棄了反攻的打算。隨後,蘇軍在打掃戰場時發現19具中國士兵的遺體(中方一共傷亡50多人,其中犧牲28人)。
這次戰鬥中,蘇軍共有兩人陣亡,15人受傷,傷員都被直升機送到烏奇-阿拉爾接受先期治療,並等待醫生的到來。負責先期治療工作的是哨所副所長的妻子柳德米拉·戈沃爾,前來幫忙照顧傷員的還有當地氣象站的工作人員娜捷日達·梅條爾金娜、瓦蓮金娜·戈裏娜和商店售貨員瑪麗亞·羅曼諾娃。
關於遺體的糾紛
“石頭高地”戰鬥結束了,但它的意義何在,無人知曉。在一名中國士兵的遺物中,蘇軍發現了一張照片,盡管它已被子彈擊破,但大部分人的麵目清晰可見。蘇軍從中國士兵的遺物中沒有發現任何文件,衣服上也沒有任何字樣,他們使用的武器是均為仿蘇產品,包括AK-47自動步槍、RPD機槍、TT-33手槍和RPG-2火箭筒。
蘇軍還在一名中國士兵的遺物中發現非常有趣的戰利品,那是一枚帶有“偉大領袖毛澤東”肖像的獎章,在肖像背麵刻著以下字樣:“獎給在珍寶島反蘇修侵略戰爭中的勝利者,沈陽軍區製作。”(編注:獎章應該是八一電影製片廠攝影師李連祥的,犧牲者中隻有他參加了珍寶島戰役的拍攝。)
蘇聯人還發現死者中有兩名電影攝影師,旁邊是兩部攝影機,這被蘇方推測為中國人想在紮拉納什科利地區製做一份資料影片,用於反蘇宣傳。但據中方檔案顯示,這兩名死者分別是中央新聞紀錄電影製片廠攝影師溫炳林和八一電影製片廠攝影師李連祥,他們後來都被追認為烈士。
8月13日9時30分,蘇聯邊防軍區司令員向莫斯科匯報戰果,莫斯科隨即發來命令:“保護好所有屍體和戰利品。”中國士兵的屍體被運到哨所裏。這天非常熱,氣溫高達40攝氏度,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如何處理這些屍體,從莫斯科趕來的一位官員愚蠢地問到:“你們為什麽運來這麽多屍體,有一兩具就足夠了。”邊防軍區司令員決定給每具屍體拍照,並進行編號。
照片拍完後,洗出好幾組,除一組用於下葬外,其餘的都被送入相關部門留作後用。8月14日,莫斯科的官員們打來電話,要求將屍體保存起來作為“中國挑動戰爭的證據”,這一要求讓邊防軍十分氣憤,因為屍體已經下葬,於是他們要求莫斯科的官員們親自來到這裏,在40度的高溫下挖掘屍體,結果再也沒有人打來電話了。
1970年5月7日,蘇軍統帥部簽發一份秘密命令,表彰在本次事件中表現出色的軍人。捷列賓尼科夫和普梯科夫獲得“列寧”勳章,陣亡的兩名士兵獲得“紅旗”勳章,另有6人榮獲“紅星”勳章、3人榮獲三級“光榮”勳章、10人榮獲“英勇”獎章。
尾聲
鐵列克提衝突發生後,9月10日,結束對越南訪問的蘇聯部長會議主席A.N·柯西金在北京機場進行了短暫停留,他在那裏與中國總理周恩來進行了會談,雙方在珍寶島及鐵列克提問題達成共識,兩國軍隊將保持9月10日形成的各自控製區域,停止交火。
直到1991年5月16日,中蘇簽署邊境劃定協議,次年2月13日,蘇維埃俄羅斯聯邦最高委員會頒布命令,批準《蘇中東部邊界協議》生效。2004年,根據普京總統的命令,俄羅斯向中方移交珍寶島地區一段有爭議的地域,隨後中國人民解放軍進駐該地區,中國政府後來在上麵建起一座軍事榮譽博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