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男子漢——胡陵章
——紀念四五愛國運動三十周年
·老 鬼·
好多讀者看完了我的書後說,老鬼是一條男子漢。但在我的心目中,有一個真正的男子漢。他比我要厲害得多!
30年前,1976年發生了四五天安門事件。
當時我正在大同市礦山機械廠當工人。身邊的同事現在很多都已遺忘,但唯有鑄工車間的胡陵章還那麽清晰地記得。小眼睛,白皮膚,中等個子,比較瘦弱,帶個白眼鏡。
1976年1月,父親的一個老戰友幫我從內蒙古兵團調到了大同。路過北京期間,獲悉去年七八九三個月有大批知青返回北京,據說是老鄧體恤民情,鬆了口子。父母得知此情況後同意我暫時不去大同,幫我往北京調。可是自從總理去世後,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的調子一天比一天凶。75年七八九三個月的回城風成了鄧小平破壞上山下鄉的一條罪狀。眼看著回北京的事不好辦,北京的政治氣氛越來越險惡,父母擔心我留在北京會惹事,就改變了主意,讓我趕緊去大同。
這樣,3月份,清明節前夕我就來到了塞北古城大同。
沒有多久,四五天安門事件爆發了!廠裏左一個右一個的傳達中央文件,組織大家討論表態,憤怒聲討批判鄧小平。
又過了不幾天,廠裏發生了一件大事。鑄工車間的一貌不起眼的小工人,跳出來公開替四五天安門事件說話,為鄧小平說話!
他就是胡陵章。外表普普通通,毫無引人注目之處。臉色蒼白,有點兒貧血;身材瘦弱,一拳頭能打躺下他;平日總戴副廉價的白框眼鏡,鏡腿細細的;鼻子棱角略尖,讓人聯想到貓頭鷹,整天穿著一身藍工作服。在全廠一千多工人裏麵,誰也不會多看他一眼。
胡陵章是南京知識青年。1968年去江蘇省淮安縣插隊,1972年轉到大同市郊區插隊,1975年9月分到大同市礦山機械廠當爐前工。父親是高級工程師,曾留學美國。自《人民日報》指出:四五天安門事件是“反革命事件”之後,他終日皺著眉頭,陰沉不語,心裏憋氣,憤懣,亂成一鍋粥……連著幾夜,他沒睡好覺,那雙小泡泡眼裏布滿血絲。他對車間主任老白說:“鄧小平批得冤枉,人家有什麽錯?三項指示為綱哪一點錯了?”
老白左右看了一下,低聲說:“你小子別胡說八道,聽黨中央的不吃虧,批鄧小平管你屁事,快好好砸鐵去。”
4月10日車間讓他寫擁護兩項決議的黑板報,他斷然拒絕。
4月12日,車間主任與他談話,提到解放後有一條劉少奇修正路線幹擾時,他反問:那毛主席幹什麽去了?
胡陵章百思不解:為什麽把去天安門廣場悼念周總理的廣大人民群眾看成反革命分子?這些問題從早到晚,在他腦裏盤旋,撕咬折磨著他的神經。
有同事勸他:“胡陵章,你別太狹隘,國家的事,你生啥氣?大家不都這樣活著嗎?你是吃飽了撐的。” 他苦笑著,搖搖頭。他實在沒有寬廣的胸懷,看見顛倒黑白,構陷忠良還能無動於衷。他給氣得吃飯沒味,睡覺不香,幹活沒勁兒。
4月16日他在家中用8開紙寫了一份小字報,題目是《我的態度》。闡述了自己對四五事件的看法。決心向廠領導表一下態。這口氣不出,他全身憋得難受。他聲稱:“四月五日在天安門廣場發生的事件使一小撮修正主義的當權派嚇破了膽”。“天安門廣場事件是革命的行動”、“好得很”……
4月17日胡陵章將小字報交給了廠政工負責人,要求張貼。
4月18日,他與廠黨支部書記徐步忠談話,表示不同意中央的定性。批鄧這個彎子轉不過來。
1976年4月7日,中共中央做出兩項決議。第一,華國鋒任中共中央第一副主席及國務院總理。第二,撤銷鄧小平黨內外一切職務。決議指出,中共中央政治局討論了發生在天安門廣場的反革命事件和鄧小平最近的表現,認為鄧小平問題的性質已經變為對抗性的矛盾。根據偉大領袖毛主席提議,政治局一致通過,撤銷鄧小平黨內外一切職務,保留黨籍,以觀後效。
在這種大背景下,胡陵章替鄧小平說話就等於是跟黨中央對著幹,跟毛主席對著幹,凶多吉少。信寫好後,為不連累父母,他又給父母寫了一封斷絕關係信,表示從今以後與他們脫離關係,不再來往。他扛著自己行李卷,住進廠裏。
1976年4月19日,胡陵章將此信交給了廠黨支部書記。他明確指出:四五事件是一場革命運動,用刺刀大棒對待人民群眾是法西斯鎮壓。鄧小平沒有錯,三項指示為綱對得很!
徐書記再次找他談話,此時全國正大張旗鼓批鄧,追查反革命。風口浪尖上,胡陵章這麽幹圖個啥?是真不想活了?還是一時衝動?徐書記苦口婆心勸他改變觀點。他曾在公安部隊幹過,了解頂風當反革命的下場,實在不忍眼睜睜看著一個青年為交一封信掉了腦袋。胡陵章陰沉地說:“我主意已定,您就別勸了,快匯報吧。”徐書記懷著很複雜的心情報告了上級。大同市委立即指示公安局逮捕。
1976年4月20日,星期二,下午3時。全大同市礦山機械廠停工,集合到禮堂召開批鬥大會。胡陵章被兩個工人各攫著一條胳膊,按著後脖領,深彎著腰押進會場。他站在大家麵前,低著頭,臉色越發蒼白。
各車間代表依次發言批判,念著事先寫好的,千篇一律的發言稿。批鬥會結束後,身穿製服的警察宣讀大同市公安局逮捕通知書,胡陵章被銬上手銬,兩個警察押著他走出會場。就在他們臨近禮堂門口時,胡陵章突然扭過身,抬起頭,高呼一聲:“革命無罪!造反有理!”
這聲音象炸雷一樣,在禮堂裏回蕩,令在場的人們瞠目結舌。幾個年輕的工人民兵反應迅速,撲過去把他按倒在地。有人從禮堂暖氣片上拿起一塊沾滿油汙和塵土的棉紗,狠狠塞進胡陵章嘴中。
從文革以來,我參加過數不清的批鬥會,這是頭一次親眼看見被鬥的人公開反抗。過去見的挨鬥的大都是老老實實,服服貼貼。胡陵章是我看到的唯一的敢當眾高呼口號,不肯屈服的挨鬥對象。
我暗暗叫好,了不起!真了不起!在殺氣騰騰的批鬥大會上,當眾喊這一聲,比武鬆上景陽崗打老虎還難得,還有勇氣!誰說中國人骨頭軟,我身邊就出了一個活生生的硬骨頭。
當天晚上把宿舍門窗關嚴,我和兩個朋友弄了點簡單的酒菜,滿腔悲憤地為這位好漢餞行和祈禱。
進了拘留所後,他依舊無一絲一毫的懦怯。當公安人員審訊他時,威脅道:“你要是頑抗到底,隻有死路一條!” 他說:“死就死,我決心徹底革命!”“你革誰的命?”“我革毛澤東的命!”
他抱著盡快被判死刑的決心,口出狂言。
“什麽?”
“舍得一身剮,敢把老毛拉下馬!”
這話如同晴天霹靂,把在場的警察震得麵麵相覷,目瞪口呆。屋裏靜得連一根頭發掉在地上都能聽見聲。警察回過味兒以後,馬上有一種抓到一個特大要犯的激動:“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胡陵章又重複了一遍。
公安人員憤怒地抽了他一個耳光:“你小子狗膽包天,敢反對偉大領袖毛主席!”
“把天安門廣場百萬人民悼念總理誣為反革命暴亂,用刺刀棍棒來鎮壓,蠻不講理,批判鄧小平……不用問,這些都得經過毛澤東點頭同意。他已經變了,由一個革命者墮落成修正主義分子。我認為對毛澤東也必須一分為二,他為人民服務,人民就擁護他,他不為人民服務,人民就有權打倒他。”
據案宗記載,以後,在公安人員麵前,他多次狂妄叫囂:“舍得一身剮,敢把老毛拉下馬!”而且還反複要求:我不怕死,判我死刑吧!快點!還拍著自己的胸脯說:哼,朝這兒開槍吧!我決不後退半步!
在1976年4月,毛澤東還活著的中國,攻擊毛主席屬於特大特大死罪。馬上給他腳腕砸上死囚鐐子,號稱18斤重,鐵鏈比手指頭都粗,栓犀牛的腳都行。
所有人都認為他必死無疑。他的“反動氣焰”之高,全大同市沒有第二人。彭德懷幹不出來,郭沫若更幹不出來,即使董存瑞,黃繼光也不見得有他這麽大的勇氣。
胡陵章後來告訴我:當時他就一個念頭:快判處死刑,立即執行。死了,自己的任務也就完成了。
然而出乎意料,1976年5月14日宣布判決時,卻隻給他判了個無期徒刑。大同市中級法院上報的是死刑,立即執行。但省委最後定的卻是無期徒刑。可能考慮到他隻給廠領導寫信,並沒有公開張貼。
判完刑後不久,他被送到山西省祈縣第一監獄。因為拒不認罪,撕毀囚衣, 而被當成典型,交給犯人進行“幫助”。這些犯人巴不得有機會立功,如狼似虎地“幫助”他,邊打邊問:“認罪不認罪?” 他就死活不認。連著鬥了他兩個星期,天天挨攫,深彎著腰,被犯人打用棍子打,屁股打爛,落下深深的傷疤。大腿後麵的一根筋疼得連炕也趴不上去,但他還是沒認。
一個老犯人悄悄對他說:“算了吧, 你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別雞蛋碰石頭了, 我們都是有死罪的人,人民政府不殺就夠寬大的了,我打心眼兒裏感謝人民政府。”
胡陵章說:“四五運動是人民群眾悼念總理的革命行動,我替四五說話有何罪?我沒罪可認。”
“那放火,燒汽車,衝人民大會堂,打人也都沒錯嗎?”
“這是給逼出來的!”
老犯人一本正經道:“可讓那些外國記者看了,國際影響多不好!”
“國家都這個地步了,還顧及什麽國際影響?”
那老犯人氣的狠狠踢了胡陵章一腳。
於是,給他砸上了24斤重的腳鐐,5個大鐵鏈,每個鐵鏈徑粗18毫米,拴大象也綽綽有餘。60厘米長,每步不能邁大,跟唱戲的一樣要走小步。按著他的腿在鐵砧上砸的時候,他嘴還硬:嚐嚐你們的腳鐐子,沒什麽了不起!看守氣憤之極,又用繩子狠狠給他捆綁起來,直給他勒昏死過去。等他醒來後,已經關在了禁閉室。這是1976年8月,他進監獄後兩個月發生的事。禁閉室是監獄中的監獄。有4平方米大。一半是土炕,一半是空地。構造像個豬圈。一排8間小屋,彼此之間有牆相隔。
他戴著沉重的腳鐐,走路抬不起腿,得拖著走。兩個腳踝骨都給磨破。他撕了條床單裹著腳腕,看守卻嚴厲禁止——犯人不許用布墊著腳鐐。理由是:戒具代表法律,而法律不能走樣,墊了布有損法律的威嚴。
在禁閉室裏,他的皮帶被搜走,一站起來就要提著褲子。眼鏡也不許戴,連值星員的長相都始終沒看清楚(禁閉室日常事務由值星員管理,值星員是表現好的犯人)。有一次,監獄發囚服,他又給扯了。值星員把他反綁起來,吊到窗戶上的鐵棍上,雙腳離地,懸空吊了一夜,以示懲罰。
在禁閉室裏,每天的任務是坐在小炕上反省。說話聲大了要打;擅自站起來要打;弄響鐐子要打;靠著牆坐要打;被子沒迭好也要打……在長達19個月的單獨囚禁中,胡陵章平均每星期都要挨一次打。看守們知道他惡毒攻擊毛主席,死心塌地與政府為敵,隨時有可能殺掉,對他毫不手軟。反正是快死的人,怎麽收拾也不為過。這段期間,胡陵章所遭受毒打,遠比一條狗多,甚至比一匹拉車的馬也多!屁股被打破,留下深深的大疤。
胡陵章後來對我說:“吊在窗戶上兩次;兩手和兩腳倒背著綁在一起3次,最短一黑夜,最長捆了20小時,不能躺,不能站,不能坐;飛機銬5次,夏天兩次,冬天3次;捆木板至少20次。我最怵捆木板,一捆就是一天一夜。說30次有點兒冤枉他們,但20次絕對有。木板寬半米,長2米 ,中間架空,把我按躺在上麵,帶銬帶鐐,像棍子一樣直直地綁在木板上,使勁勒你呀,人的脊柱是弓形的,可是他們用繩子硬給你勒成鋼棍一樣筆直,鬆綁時,全身都是血印子, 腰也給捆僵了,動彈不了,死疼。幹這些的都是犯人。看守不直接綁,讓犯人治你。”
在那裏麵,你要聽話馴服,人權還算有一點點。但你若調皮搗蛋,蔑視專政機關,就不客氣了。不要說什麽人權,連豬權狗權也沒有,怎麽讓你難受就怎麽來。如把你倆胳膊一上一下斜著從背後用手銬銬上(即飛機銬),把你雙手和雙腳反綁在一起……胡陵章全嚐到了。禁閉室隔壁就是豬圈,那裏麵的豬可從來沒有受到這樣的對待。
我曾經好奇地問:你的骨頭成分也和別人一樣以磷酸鹽為主,鈣質並不格外多。為什麽你的骨頭這麽硬?
用他自己的話說是氣的。1976年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太不講道理了,純粹以勢壓人,以力壓人。一生氣,哪怕平時最膽小害羞的人,也會幹出不平常的事來。他就是靠著這股氣,寧死不屈。
人睡覺時,身體可以自由自在翻身,不能老一個姿勢。若把你像木棍一樣直直地綁在木板上,四肢和全身一點無法動,連落在臉上的蒼蠅和蚊子都無法趕走,那是什麽滋味?
有一回,他被捆在木板上,正巧管教科長來巡視,問看守:“他怎麽了?”
值星員說:“反改造,不老實。”
管教科長喝道:“胡陵章,你死到臨頭,還不老實?這是無產階級專政機關,頭上是無產階級專政的法天,地上是無產階級專政的法地,你敢不伏法?”
胡陵章頂撞道:“科長,你們綁人才犯法呢!我沒罪,就不服你這個法。”
由於多次長時間地給他綁在木板上,以後他見了長木板就害怕。
鑒於胡陵章堅決不認罪,猖狂汙蔑偉大領袖毛主席,“反革命氣焰囂張”,在犯人中影響極壞,獄方於1976年8月份正式打報告要求改判他死刑。也就是給他關禁閉室之後不久,剛進監獄兩個來月。
1976年9月16日毛澤東病逝。為穩定形勢,震懾罪犯,9月下旬,祁縣地區中級法院開始提審胡陵章,準備改判死刑。
法官向他宣布:你在伏刑期間,仍堅持反動立場,抗拒改造,猖狂攻擊黨和政府,實屬罪大惡極。省一監已向本院提出報告,要求從嚴懲處。現在我們就要做出最後判決,你還有話要說嗎?
胡陵章知道最後的時刻到了,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默默無語。本來一抓進來,他就抱著盡快被槍斃的決心,從沒想著活著出去。但真正死到臨頭時,卻又百感交集。
法官問:“為什麽流淚?”
他搖搖頭。
法官問:“什麽意思?”
胡陵章說:“隻後悔一件事——應該把那封信抄成大字報公開貼出來!”
然而誰也沒有想到幾天後,10月6日“四人幫”被抓,中國政治形勢立刻發生劇變,胡陵章又一次僥幸躲過了死刑。
……
直到1978年3月13日才正式把胡陵章從禁閉室放出來,他總共蹲了586天獄中之獄,即一年零7個月的單身禁閉。手指甲長了,用牙咬,或者在水泥牆上磨。當鐵匠把腳鐐上的鉚釘給砸下來,卸下24斤重負,他雙腳反不會走路了,不知道要邁多高的腿,走多大的步伐。
鑒於鄧小平複出,胡陵章的父親開始上訪,要求為兒子翻案。最初,大同市中級法院給市委打報告要改判胡陵章為20年徒刑。後來,大同市委定為改判5年徒刑。他們都強調胡陵章雖然為鄧小平說了話,但他攻擊了毛主席,犯有反革命罪。最後在山西省委第一書記王謙的過問下,才同意無罪釋放。
1978年10月11日,大同市中級人民法院判決:
胡陵章,男,31歲,職員出身,學生成分,江蘇省南京市人,原係大同市礦山機械廠工人。本院於一九七六年五月十四日以(76)法刑字第23號刑事判決書按現行反革命罪判處胡陵章無期徒刑。現經複查認為:胡陵章於一九七六年四月首都天安門事件後,寫小字報反對“四人幫”,為鄧副主席被誣陷鳴不平,是革命行動,原判是錯誤的。為此撤銷本院一九七六年五月十四日(76)法刑字第23號刑事判決書,宣告胡陵章無罪,予以徹底平反。
胡陵章這樣惡毒攻擊毛澤東的人能平反,讓很多人瞠目結舌。
要知道,他多次狂呼:“舍得一身剮,敢把老毛拉下馬!”僅這一條就夠判他好幾個死刑的(有專家指出,德國希特勒時代規定,“侮辱元首者,拘留兩星期”。而我們中國那個時候,隻要對偉大領袖說一個不字,出身不好者通常要被槍斃)。
——說到根子上,還是多虧了耀邦,衝破禁區,果斷地堅決地把一些涉及到毛澤東的重大案子給平了反。張誌新是一例,李九蓮是一例,胡陵章也是一例。
出獄後,他繼續在鍛壓車間當爐前工。廠裏也不給他開個平反大會,理由是市裏已經開了,沒必要再開。有人給他出主意,應該給有關部門提提工作安排的問題,關了這麽長時間小號,身體受到了嚴重摧殘。他拒絕了。他說他不用照顧,討厭照顧。
1978年4月回家探親,路過北京,他特地來北京大學與我見麵。我們在北京大學圖書館前的草坪上長談了十多個小時。晚上我送他到北京火車站時,又繼續聊,因為聊,竟把火車給誤了!想想吧,他在死囚牢房裏度過586個日日夜夜。形單影隻,從早到晚就一個人獨處,一個人吃,一個人睡,一個人熬鍾點。給禁錮在一個4平方米的小小空間,熬了586個24小時。其間左鄰右舍的犯人被殺了4個……有多少話要傾訴啊。
我在候車室裏陪了他一晚上。早上5時醒了後,又接著聊,直到乘9點的火車揮淚分手。聽他敘述,好像聞到了監獄中腳鐐上的鐵鏽氣味。令我震動不已,熱淚盈眶。
可惜他不愛寫信,從此之後天各一方,聯係漸漸稀少。
1989年後,我來到了海外,與胡陵章徹底失去了聯係。
他是我生平所接觸的第一個始終不低頭認罪,兩次要判死刑的“現行反革命犯”。從頭到尾,始終沒有低頭認罪,始終沒有批過一句老鄧。
有人說他有精神病。
前蘇聯把很多政治上有不同看法的人打成精神病,並關進瘋人院。自古以來,很多有成就的人最初都曾被認為是瘋子。
有人說他氣量狹小。
人幹一件事,必須氣量小。這樣才能把力量聚集在一點上,產生高壓高能。如果氣量大,什麽事都不生氣,都無所謂,聽之任之,他絕對一事無成。
胡陵章為了一個觀點,一個思想,一個見解,不惜去死。如果這叫氣量小的話,那這樣的“氣量小”偉大的很,這樣的“氣量小”令人敬佩!
他用生命為鄧小平說了話,拔了闖,經受了慘痛的肉體折磨。可平反後,《大同報》隻給他登了一個小小的消息。《山西日報》記者把文章都寫好了,但省委管宣傳的領導王大任不同意發表,原因是他批評了毛澤東。於是他的事跡再沒有宣傳。他是英雄,卻沒有得到英雄應該得到的鮮花,他的名字在大同市曇花一現,馬上就被人們遺忘。平反後連對象也不好找,女同誌擔心他這四五英雄有精神病。以後,他隨父親調到了桂林,漸漸斷了聯係。
當時四五英雄很多,《人民日報》、《光明日報》、《工人日報》、《中國青年》等報刊上介紹過不少,如莊辛辛、竇守芳、韓誌雄、賀延光、曹誌傑、李西寧等等。但是沒有報道的是大多數,這些人始終默默無聞。
胡陵章就是其中的無名英雄之一。
戴上死囚腳鐐,單獨關禁閉586天,整夜整夜被綁被吊,豬蹄扣,捆板子,慘苦兮!為鄧小平舍生取義,兩次險些喪命,老鄧掌權後卻不溜不添,不挾功索賞,直到現在隱姓埋名,無人知曉,剛正兮!
這才是中國的真正男子漢!
轉眼,四五天安門運動已經過去30年。從1979年我們分手到現在,27年過去了。
胡陵章,我的好兄弟,你現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