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一三”事件發生時,我13歲,想陪著去溫都爾汗也萬萬輪不上我,哪還有資格有機會陪他上什麽山?說準確了:陪林彪上山是在1963年春,那年我5歲。
佘山,位於上海市西南。那片丘陵山地海拔不過百米,譽稱:九峰十二山,其中比較著名的是佘山、辰山、天馬山。如今是上海的後花園。在佘山的西山之巔,有座由法國傳教士始建於1871年的天主教聖母大教堂,號稱遠東第一大教堂。旁邊還有座1900年建成的天文台,曾為亞洲之最。還有一座1904年建成的地震基準台,是國際地震地磁動態監測係統的重要節點。
不得不佩服那些法國傳教士的腦洞清奇,傳播宗教信仰的殿堂與研究自然科學的機構互為毗鄰於同一山頂,是想讓信徒們在接受了洗禮之後再通過高倍望遠鏡去窺探一下上帝的行蹤?還是想借用地震儀來感受一下撒旦的心跳?細思極惑。
與那座地震基準台,自其建成後50多年來運行穩定,直到上世紀60年代初,其監測數據突顯異常,不斷出現的高頻率震波使監測人員懷疑上海地區是否正麵臨強震風險?抑或是地震儀失靈了?
當然不是,地震儀很靈的。確實有地震,人為的地震。從上世紀50年代中開始,解放軍工程兵部隊在那一片山地裏大規模集結,他們開山鑽洞,日以繼夜,擬將山體掏空,建成華東最大的軍事工程,內部暫定名為“集團軍中央指揮所”,堪稱中國的“馬奇諾”或“奇格菲”防線。該工程以天馬山為中心逐漸向周邊擴散。山裏的老百姓被盡數遷走,方圓百裏被設為軍事禁區。天馬山上有一座宋代的斜塔,叫“護珠塔”,其傾斜度超過比薩斜塔,如今還在。小時候我哥帶我穿入禁區看過那座斜塔,隻見塔身殘破不堪,周邊亂石嶙峋、一片荒蕪,山道旁邊堆滿了開挖出來的碎石。古塔曆經千年風雨又在這地動山搖的震撼中居然屹立不倒,的確堪稱奇跡。不知這“護珠塔”能“護住”些什麽,但它至少護住了自己。
隨著工程範圍逐漸向佘山靠近,地震台的監測人員及傳教士們也終於弄明白了:附近的軍隊在炸山放炮。地震台和教會通過主管部門多次與軍方交涉無果,便拐著彎子包括利用外交途徑向北京高層“投訴”。直至驚動了周總理。自新中國成立後,佘山上的三大建築與相關設施均已收歸國有。
中國與西方長期交惡,久難破冰,唯有法國跟中國還算友好,當時的法國總統是戴高樂,中法正在醞釀建交,何況那地震台原本就是服務全球的,其地震監測與地磁動態數據長期與國際科研機構分享。周總理當然不會小視,他當即致電南京軍區司令員許世友,囑弄明情況。許世友卻大咧咧的說:“幾個洋和尚唧唧歪歪,我派個工兵排去,不就解決了嘛!”
他這一句話至少有三個誤判:一是當時佘山早已經不是“洋和尚”當家,充其量是些個假洋和尚;二是地震台已歸屬中科院,跟真假洋和尚都沒關係;三是“派工兵排去”,是要工兵們扛著炸藥包去?周總理一聽就火了,斥之為“胡鬧!”林彪當時正好在滬杭兩地養病,周總理與其電話溝通後,林彪表示可以親自去佘山看看,究竟是周總理要求他去還是他主動要去?不好判斷。
自該項軍事工程開工以來,彭德懷、羅瑞卿等眾多將帥曾多次前來視察,每次都搞得聲勢浩大,讓部隊夾道迎送,而林彪作為國防部長,即便身在上海,也從沒去看過。於是,許世友直接電話通知我爸,務必做好安保接待。我爸是該防區的長官,又是許世友的親信部下和不二酒友,許世友也省得通過警備區再繞彎子。
我爸聽明緣由後嘀咕了一句:“不就是個探測儀器嗎?讓他們搬個地方不就完了嘛!”跟司令官的第一反應高度一致。許世友說:“你少跟我胡說八道!我剛挨了總理批評的。”我爸便不再多嘴,問:“您不過來嗎?”許世友說:“我沒空!林總隻是要個向導,警備區那邊我都沒通知。”我爸又問:“那,要不要通知工程部隊的同誌一起陪同啊?”許世友說:“不需要。工程情況你該知道啊!要是林總問,你就講,他不問,你不講。”便掛了電話。我爸當時顯然沒聽明白許世友的話外之音。
我爸立即吩咐參謀人員聯係工程部隊,除了工程計劃和進度,他連物資損耗和人員傷亡的詳情都要掌握。接著聯係地震台,隻說是駐地首長要去參觀一下。又考慮如何清空上山的遊客,安排警戒。正待布置落實,許世友又來電話了,說:“林總不讓聲張,警衛就不要了,你換上便衣,帶上老婆孩子,看起來跟林總就像是一家子上山遊玩的,看完就走,不用管飯,林總不喜歡跟人吃飯的。”
這突然改變的命令讓我爸頓時壓力山大,當時台海關係相當緊張,對岸天天嚷著“反攻大陸”,大陸的反特行動也是熱火朝天。身為國防部長,進出旅遊景區居然不避遊客,不要警衛,這膽子也太大了吧?我爸想作些申辯,許世友說:“這是林總決定的!”口氣不容置疑。我爸還是有點猶豫,問:“要不,我提前布些暗哨?”許世友說:“不需要。”回頭又囑咐一句:“你可以帶把手槍,別讓林總看到就是了。”我爸仔細一想也是,多年來上海的肅反做得尤為徹底,連負責肅反的楊帆、潘漢年都被肅清了。當時的傳媒不發達,雖在七位可以“掛像”的領導人中林彪居尾,但真正被長期掛定的隻有那一位。在1966年之前,普通老百姓沒幾個會認識林彪,何況是便衣簡從,來去匆匆,大概率沒什麽可擔心的。
我爸當即聯係了我媽,本想帶上我哥,無奈我哥得上學,便決定把我帶上。我媽下班後順道從外婆家把我接回,說明天要帶我去春遊,還有位爺爺一起去。叮囑我要懂禮貌,不許調皮搗蛋。爸媽都沒說這位爺爺是誰。不過,對於一個5歲的小孩來說,說與不說沒啥兩樣,說了也是白說。當晚,我爸在我媽的協助下又惡補了一下有關佘山上的林林總總。
第二天,我爸媽換上便衣,我爸沒叫司機,自己開上吉普車,帶上我媽和我,提前來到佘山路口。上午10點左右,迎麵開過來一輛黑色轎車,從副駕上下來一個穿中山裝的男人,30多歲,是林辦的秘書,姓李。他和我爸遠遠地相互點了點頭,算是對上了號,再上車,跟上我爸的吉普,直開到上山的入口處,將車停在我爸指定的位置。秘書下車,打開後車門,請林彪下車。林彪穿戴著藏青色的衣帽,拿著根拐杖,還戴著白色的口罩。我爸上前向林彪敬禮,報告了番號姓名並介紹了我媽,林彪還了個禮,說了聲“好”,我媽一手拉著我,彎腰道了聲“首長好!”林彪也點頭回了聲“好”,我媽讓我叫“爺爺”,我叫了,林彪伸手摸了摸我的腦袋,又說:“哎,好,好。”我看清楚了那帽簷下長長的眉毛和那布滿了眼角紋的笑眯眯的眼睛,感覺對方就是個老爺爺。我媽又讓我叫了“叔叔”,秘書跟我爸媽握了握手,又微笑著握了握我的小手,說:“哎,小朋友好呀!”他對我說的是上海話。轎車司機下車後,我爸跟他交代了幾句,他就留在了原地等候。
我們一行5人沿著石階步道慢慢走上山,遊客不多,幾乎沒人注意到林彪,相比4個大人,一個蹦蹦跳跳的小孩子或許更容易引人注目。步道比較平緩,呈之字型向上折彎,旁邊是石砌的欄杆,一路走上去相當於爬了30多層樓,林彪顯得有點吃力,不得不走走停停,沒走多遠就把口罩摘了,之後就再也沒戴,他邊走邊簡單問了一些情況,李秘書起先會偶爾重複一下他的問話,我爸說:“我聽得懂首長的家鄉話!”我爸一晚上的功課也真沒白做,算是個出色的導遊,林彪聽得津津有味,也間接緩解了爬山的疲勞。其間,我爸幾次想要攙扶一下林彪,都被他謝絕了。
上山後,我們先去參觀了地震台,負責人接待了我們,是一男一女,跟我爸媽年紀相仿,我爸說了自己的身份,隻說林彪是上級領導,沒說姓名。林彪問話不多,一直在認真的聽,沒作任何表態。隨後,兩位負責人又帶我們去了天文台,工作人員讓我們每個人都上去瞄了瞄天文望遠鏡。相比地震儀,林彪似乎對能否“天馬行空”更感興趣,興致很高,問了許多問題。還將佘山天文台跟南京紫金山天文台作了比較。接著我們又去參觀大教堂,兩位神職人員接待了我們,有一位留著大胡子,我以為是外國人,結果他說上海話。我兩歲時,外婆和小姨抱著我來接受過洗禮。如今再來,感覺氣氛有點詭異。教堂裏聚集著許多信徒,正在聽一位神父布道。也許林彪覺得不便打擾,抑或覺得自己作為無神論者有所禁忌,他隻在殿堂裏觀望了一會就退了出來,問了一些建築風格與宗教藝術方麵的問題。
參觀完教堂,我們與接待者道別後就下山了,慢慢走到半山腰時,林彪看著滿山的翠竹,停留了片刻。有說林彪怕光怕風怕與外人打交道,隻會卷縮在恒溫的黑暗中獨自琢磨著見不得人的陰謀詭計。對此“公論”,我無法說“假”。然而,此刻佘山上的林彪,站在正午的陽光下,走在早春的山風裏,跟從他身邊走過的風塵仆仆、普普通通的路人並無二至,也同樣是我親自見證的“真”。這或許也是自“七千人大會”以來,林彪心情最為舒暢的一天。我爸對李秘書說:“首長要是累了,可以休息一下再走。”李秘書看向林彪,林彪說:“這裏,讓我想起了井岡山,也是這樣的竹子。”這話讓我爸心頭靈光一閃,脫口說道:“這季節,山上的新筍剛出頭,首長您看,要不要嚐一嚐?”我爸是否忘了許司令“看完就走,不用管飯的”的叮囑?當然沒有,我爸是務實的,許司令可以這樣說,但既然趕上飯點了,我爸不能裝馬虎,至少得客氣一下吧,何況林彪提到了竹子,何不就借竹筍拍個馬屁。見林彪沒有表態,李秘書似有猶豫,我爸擼袖子看了看手表,對李秘書說:“等下了山再開車回到市裏得個把小時呢,不如就在這裏將就一下。”
下山之後,我爸沒再征得林彪的許可就自作主張,當即在停車處前麵就近找了一家小飯館,說飯館不準確,是一家路邊的國營食堂。把那個在山下等候的轎車司機也叫上了。公共食堂,沒有包房,廳堂裏擺著方桌條凳,我爸找了個最靠裏角的桌位,請林彪背對外坐下,林彪的右手邊是我和我媽,林彪的左手邊的李秘書和司機,林彪的正對麵留給我爸,典型的龜形坐位,但沒有人忌諱。來吃飯的遊客不多,也無須刻意避諱。
我爸這會兒得先趕緊去點菜,結果,服務台的女營業員給了他當頭一棒,居然沒有竹筍!我爸奇了怪了,怎麽會沒有竹筍呢?這一步之遙的後山坡上長長短短粗粗細細的新筍隨處可見呀?營業員說:這山上的竹林子是景區管理處的,跟食堂沒有關係,眼下新筍還沒有上市呢,食堂當然也沒有進貨。我爸一聽腦袋都大了,他留下首長吃飯,就是為了竹筍啊。情急之下,我爸推開後門就闖進了竹林子裏,但見竹筍,甭管它長短粗細,他右腳踢、左腳踩,嘁哩喀喳搞倒一片。這時,一個可能也是在食堂吃飯的景區管理員看見了,衝過去大喝一聲:“喂!你幹什麽的?沒看見路口的警告牌嗎?”我爸說:“啊,你來得正好,快幫我一起弄!”那管理員懵了:“喂!你這是在搞破壞呀!”我爸沒理他,撅著屁股繼續撿竹筍。那氣急敗壞的管理員想上前動手阻止,這時候,他看到了我爸後腰下麵挎著的手槍。說結果吧,結果是那個管理員脫掉上衣兜上了一大堆竹筍抱進了食堂。
就在我爸搞竹筍的這空擋,閑下來的林彪跟我有了些互動,他笑眯眯地問我:“小朋友幾歲了呀?”我真不知道自己幾歲了,是我媽替我回答:“他5歲了。”林彪又問我:“你叫什麽名字呀?”我說:“我叫張明申。”林彪以為是“民生”。當下困難時期,最讓人頭疼的是“民生”二字,我媽便作了糾正解釋。林彪又問我媽:“家裏幾個孩子啊?”我媽說:“兩個男孩,我和他爸都忙,隻能管一個,這個讓我母親帶著呢。”林彪說:“看來,你們的生活條件很好呀!”他打量著我的夾克衫、背帶褲和黑皮鞋,我襯衣領口上還打著個漂亮的小領結,一個民國小少爺的標配,不像是新中國的孩子。我媽有點尷尬,便實話實說:“是,我母親家的成分不太好!”林彪說:“我也一樣,不太好。”又指了指李秘書說:“他也是的吧!”李秘書笑著說“是!”我媽說:“我們家相對來說負擔少,還可以,可是,大部分基層軍官的家庭是很困難的。”我媽舉了大院鄰居侯參謀長家的例子,家裏8個孩子,其中兩個大的是侯參謀長大哥的遺孤,大哥在朝鮮犧牲了,嫂子和爹娘也都在他家,就侯參謀長一個人的收入得管一大家子十三張嘴巴。有時候還得要接濟山東老家的窮親戚。我媽說得還比較委婉。我見過侯伯伯家的“慘狀”,我媽常去“扶貧”。正說著我爸過來了,埋怨我媽說:“跟首長講這些幹嘛?婆婆媽媽的!”林彪對我爸說:“下麵的保密工作做的好啊,能讓上麵耳聾眼瞎!”這話外之音再明白不過了,我爸尬笑著說:“我是怕首長聽了心煩!”林彪說:“我們做的就是心煩的工作,首長可以心煩,部隊不能心煩!”接下來,林彪對我爸正式問話了。
作為一向主張政治掛帥的軍事首腦,林彪對當時由他倡導的有關政治軍事的主張一概沒問,對此次佘山之行的主旨,即這項重大軍事工程的具體進展也漠不關心。我爸辛苦準備的背書完全白費。林彪隻問了部隊的供應配給,一日三餐,仔細到了米麵和雜糧的配比,主食和副食的定量,每個基層官兵每個月能夠吃到幾兩油?幾兩肉?能吃到多少種多少斤蔬菜?能不能吃飽?有沒有因饑餓和營養不良而導致的疾病?醫藥衛生狀況以及官兵們的精神狀態。我爸一一作了回答。又向林彪報告:他所在的部隊早在50年代中期就開始因地製宜開荒墾地,種糧種菜、養豬養魚,還辦了釀酒廠和榨油廠,其實就是小作坊,接下來還準備搞副食品加工,盡量解決一些基層軍官家屬就業。許多負擔過重的軍官確實比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士兵還要苦。林彪說:“你們做得很好!軍隊還是有保障的,老百姓比我們更困難,就是要多動腦筋,多想辦法,多為國家減輕負擔。盡量讓官兵們吃飽吃好!”得到了林彪的表揚,我爸心裏頭應該是美滋滋的了。而林彪呢,跟不久前在“七千人大會”上突然選擇“正確站隊”高調讚美“三麵紅旗”的林彪仿佛不是同一個人。
不一會兒,飯菜端上來了,五菜一湯,其中有肉片炒竹筍和竹筍蛋花湯,還有一份竹筍是怎麽做的不記得了,另外兩個菜也忘記了。顯然竹筍很對林彪胃口。主食就是米飯。如今說來,一碗米飯算不了什麽,那年頭,能吃碗米飯已經是很奢侈了。林彪、李秘書和我爸媽一人一小碗,司機吃了三碗,他有點不好意思,估計讓他放開肚皮可以幹掉八大碗。我隻在我媽碗裏扒了一口就算完事。林彪問:“小朋友怎麽不吃飯呀?”我媽說:“他不愛吃米飯。”話剛出口就覺得唐突了,在那個年月居然會有不愛吃米飯的小孩?我媽連忙補了一句:“這孩子零食吃多了。”林彪點了點頭,對我媽說:“要讓孩子學會吃苦啊!”我媽說:“是!等他上學了,我接回來自己帶!”可惜她未能如願,我8歲時,她因故去世。而林彪要我吃的“苦”,我以後真沒少吃。在擔任國防部長的那些年裏,林彪不願參加飯局,至今找不到任何有關記載,據說他有兩次請客結果自己卻沒參加,讓葉群給代勞了。如果這是真的,那麽跟我在一起的這一次佘山腳下的簡餐,即便不算唯一,至少是及其罕見的一次。飯後還有個小插曲,我爸去結賬,營業員說竹筍是你自己搞來的就不算了。要是往常我爸可能也就算了,可製定“三大、八項”的祖師爺就在十步之內呢,我爸無論如何要做到“不拿群眾一針一線”,可人家說,管理處又不賣竹筍,怎麽收錢?收多少合適?我爸說:“告示上不是說違者罰款嗎?就當罰款嘍!”於是連餐費帶罰款,總共沒超過一元錢。這事後來我跟我爸核實過,沒有什麽打折優惠,實打實就這個價,那年月物資雖然緊缺,錢還是錢。還有糧票是免不了的,那天我爸換上便服後忘了把放在軍裝裏的錢包拿出來,幸好我媽帶著錢和糧票,要不隻能跟食堂賒賬了。而食堂裏的人也很較真,他們把剩下的十幾根竹筍用鐵絲穿起來讓我爸帶走,我爸便在送林彪上車時,把那串竹筍交給了李秘書,說:“我看首長喜歡吃,回去換個做法!”李秘書收下了。
臨別,我爸又對李秘書多問了一句:“首長就不想去部隊看看嗎?”他沒有明說是自己的部隊還是工程兵部隊。李秘書說:“下午還有其他安排。”待林彪坐進車裏,李秘書要拿錢和糧票給我爸,我爸用上海話說沒必要。李秘書也用上海話說:“儂勿收,林總會得批評我格!”我爸說:“格麽儂叫伊批評我好了!”還說:“我平常吃飯勿用糧票格,勿要拉扯了,後會有期!”李秘書也隻好作罷了。轎車開動時,林彪搖下車窗,我爸媽一起向他敬禮。我說:“爺爺再見!”林彪也笑著擺了擺手,說了聲:“再見。”
佘山之行沒過多久,新的命令就正式下達了,該項軍事工程不得再向佘山方向延伸,以確保佘山地震台的監測數據不受幹擾。許世友為此十分不爽。工程部隊也很不理解,如此重大的國防工程,耗時費錢還死了人,居然被一台小小的地震儀給擋了道。真的是地震儀擋了道嗎?是,也不全是。在一次軍事會議期間,許世友找我爸喝酒,我爸和許世友酒友的趣事在此不作贅敘。我爸問許世友,林總既然來了佘山,為何不願就近去天馬山看看。許世友說:“你想帶他去鑽山洞嗎?他要想鑽,早就來了!”接著,許世友透露了一些內情:林彪認為這項位於大上海西南的軍事工程對保衛大上海並不具有多少軍事上的實際意義,這是彭老總在國防部長任期內主導的“政績工程”,林彪曾譏諷:是彭老總在朝鮮挖山洞挖上癮了。當然,林彪也在蘇杭挖了些私密的山洞,規模不大,功能也相對單一,不如上海這邊可以堪比“馬奇諾”防線,而當林彪聽說這個比喻後冷笑道:“你們不知道馬奇諾防線最後的結果嗎!”
林彪沒能再見到我,而我再見到林彪的時候,是在銀幕上、報紙裏、畫像中,他穿著綠軍裝,揮動著語錄本,成了永遠健康的副統帥。我依稀覺得他很麵熟,卻完全沒有意識到他就是曾經和我一起上過佘山的那個藍衣藍帽、拄著拐杖的老爺爺,因為緊跟在偉人身邊的他,顯得比當年還要年輕和有精神。直到1974年“批林批孔”運動時,這謎底才被揭開。
當時,我爸離開五七幹校,被發配回了老家,是東海邊上的一座小鎮。雖為帶罪之身無官無職,但當地掌權的老戰友老部下們依然對他特別厚待。一直離散的我和後媽也得以跟他團聚。那年我16歲,正好被區文化站借去畫“批林批孔”的大幅連環宣傳漫畫,把林彪和孔夫子畫得十分醜陋。那天,區領導要給我爸送盆景,陪我爸來文化站後院挑選,順道進展廳來看了看,看後我爸一句話沒說,轉身就走了。可過了會兒,他又獨自回來了,把我叫了出去,說是讓我幫他選盆景。我納悶,他何時會在意過我對花草的意見?我跟他來到後院,他又不說盆景的事了。他拉我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然後,他忽然問我:“還記得你小時候我和你媽帶你上佘山嗎?”我說:“我記得。”我爸問:“還記得一起上山的那位爺爺嗎?”我說:“記得啊,他拿了根拐杖,還一起吃了飯的。”我爸說:“他就是林彪。”我當時驚呆了,但記憶的儲存很快就與現實的情景完整地契合了起來。我爸說:“林彪還抱過你。”在我的記憶裏,林彪肯定沒有抱過我,但我爸這樣說,或許是他以為,因為他去搞竹筍的時候我就坐在林彪旁邊,或許是在表示某一種親近的泛概念,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爸幫我將當年的佘山之行的零散片段慢慢的串聯了起來。我聽後好半天沒有說話。我爸說:“有功夫畫一點花花草草也很好,別畫些個亂七八糟的!”
其實,那時候我爸對林彪是頗有怨言的,因為當時諸多傳言都認為我爸的老長官東海艦隊司令員陶勇是被“林彪反黨集團”迫害致死的,當年海軍的專案人員曾找我爸調查陶勇在新四軍時期的“罪行”,以便將鐵案做實,我爸砸碎茶杯怒斥:“他不可能自殺!他是被你們謀殺的!”盡管無法確定陶勇之死到底跟林彪有多大關係,但我爸認定林彪是脫不了關係的,還不僅如此。但在另一方麵,林彪又是我爸心中不倒的戰神。我和我爸有關林彪的話題並沒有就此結束,重敘往事是在5年之後。
1979年,我從部隊回家探親,此時我爸己被平反,我通過師部迎外賓館的戰友搞了兩瓶茅台酒送給他,當時茅台每瓶8元,他很高興,說:“就你那點津貼,能買這酒?以後不要買了,我這裏最不缺的就是酒。”又問我能不能喝,我說可以喝一點點,我爸說:“什麽叫一點點,要麽就別喝。”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給他送禮,也是唯一一次陪他喝酒聊天,喝的是他自存的茅台,我象征性的喝了一小杯,而我送他的酒直到他去世還原封不動的擺在櫃子下麵。我們聊起了“十年”,聊起了軍隊,聊起了正在發生的對越戰爭,他的老長官許世友又忙著打仗去了,自然也聊起了四人幫和林彪,以及那次佘山之行的更多細節,包括我媽的實話實說和我爸搞的竹筍。我問我爸,該如何評價林彪?見我爸沒有馬上接話,我又傻乎乎地補上了一句更為幼稚的問話:“你認為他算是壞人還是好人?”我爸反問我:“你認為我是壞人還是好人?”我愣了一下,說:“當然是好人。”我爸笑了,說:“你看,你猶豫了,為什麽猶豫了,因為你在選擇立場,然後你選擇了作為兒子的立場,所以你說‘當然’。可同樣作為兒子,你哥哥可能更有資格回答這個問題。”我說:“因為我哥是長子嗎?”我爸說:“你又錯了,因為你哥哥更加了解我,也更懂得如何選擇立場。”我問:“那我哥怎麽評價你呢?”我爸說:“不知道,你可以去問他,可能也會給我個幾幾開吧!”我問:“那你覺得幾幾開合適呢?”我爸說:“此一時彼一時吧,蓋棺未必定論哪。”我問:“黨的決議不是定論嗎?”我爸一笑:“政黨是講鬥爭的,從我出生,他們就一直在鬥。(我爸是1921年生人),一邊外鬥,一邊內鬥,所以,別問對錯,隻看輸贏!”喝了口酒,我爸又說:“你喜歡看書,多讀點曆史吧!”
佘山之行己經過去60多年了,除了我還在胡說八道,其他當事人早己作古,說到此我才自問:為什麽這麽多年即便是去了上海也沒有再上佘山呢?是啊,有生之年一定要再去看看的,看看那座教堂,聽一聽神的福音,想想那些信神者、造神者和神,當年由我陪著上山的那位偉大的無神論者又有什麽不同呢?從信神造神到成神,最終被神反噬,他用生命完成了一幕永載史冊的神劇。然後,有可能的話,我想再去觸摸一下那架天文望遠鏡和那台地震儀。看一看宇宙那沒有邊際的邊際,聽一聽地球孤獨的心跳。
2026年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