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在森林裏的第一束原子之火

2020年,新冠疫情正處於最令人心慌的高峰期。城市像被按下了靜音鍵,辦公室搬回了家。日子被遠程會議、工作郵件和不斷刷新的疫情數字切割得支離破碎。不忍於無止盡的隔離,又欲避免人群聚集,我開始在居家附近的庫克縣森林保護區(Forest Preserves of Cook County)漫無目的地遊蕩——沒有計劃,隻是走路、呼吸,確認世界還在。10月26日一次近乎隨意的獨行中,我遇見了一塊石碑。(它距我家直線距離僅1.6英裏。)

石碑靜靜躺在林地深處,灰褐色的岩麵被歲月磨得粗糲而溫潤。若非偶然走近,幾乎會把它當成一塊普通的景觀石。直到我讀到上麵的文字:

“The world’s first nuclear reactor was rebuilt at this site in 1943…”
——世界上第一座核反應堆,於 1943 年在此重建。

 

那一刻,這森林仿佛連著廣島和長崎。

碑文繼續講述:在芝加哥大學完成最初運行之後,這座反應堆(CP-2),以及世界上第一座重水慢化反應堆(CP-3),成為了圍繞其發展起來的 阿貢國家實驗室(Argonne National Laboratory 的核心設施。1956 年,這片土地被移交,美國原子能委員會將這些反應堆 就地掩埋

我站在原地,反複讀著這些句子。腳下是鬆軟的泥土,四周是秋天將盡的灌木和野草,而就在這片安靜得近乎無聲的森林下麵,埋葬著改變人類曆史的機器。

旁邊還有一塊牌子,上麵是關於芝加哥反應堆的介紹。

時間回溯到1942年,二戰正酣,“曼哈頓計劃”悄然啟動。在芝加哥大學舊橄欖球場——斯塔格球場(Stagg Field)——廢棄看台的地下,物理學家 恩裏科·費米(Enrico Fermi 和他的團隊,搭建了一座看起來幾乎像“積木堆”的裝置:石墨塊、鈾燃料、控製棒,沒有厚重的外殼,也沒有醒目的警示標誌。1942 年 12 月 2 日,在那片看台陰影下,人類曆史上第一次實現了 可控的、自持的核裂變鏈式反應。這台裝置被命名為 Chicago Pile-1CP-1——世界上第一座人造核反應堆。

物理學家沃爾特·津恩(Walter Zinn是該反應堆的具體建造、結構實施、材料裝配與現場執行負責人。CP-1的成功並非通過爆炸驗證,而是通過一係列逐步提升反應性的實驗和監測數據來確認的。 這些技術細節我不甚了了,若感興趣,大可去網上搜一搜。

隨後,出於戰爭的陰影與安全的考量,這項實驗必須離開校園。CP-1 被拆解、轉移,在芝加哥城市邊緣、如今的 紅門森林保護區(Red Gate Woods 重建為 CP-2。這裏遠離人群,卻仍然靠近科研的核心力量。

不久之後,CP-3——世界第一座重水慢化反應堆——也在附近投入運行。正是圍繞著這些反應堆,美國第一個國家級核研究中心逐漸成形,後來它有了一個正式的名字:阿貢國家實驗室

等到它們完成使命,被新的、更先進的反應堆取代,這些“開天辟地”的機器沒有被送進博物館,而是被 原地掩埋,像被妥善安放的曆史化石。

我在石碑前站了很久。2020 年的世界,被另一種“看不見的力量”主宰——病毒、隔離、恐懼與不確定。而 78 年前,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處角落,人類第一次點燃了原子內部的能量,從此再也無法回到從前。腳下的土地曾托舉過改變戰爭、政治與文明走向的科學實驗,而此刻,它隻是伊利諾伊州庫克縣森林保護區裏一條安靜步道旁的草地。我拍下了那天的三張照片。沒有人入鏡,隻有石碑、樹林和秋天的光。過去終將被埋進地下,隻留下幾行刻在石頭上的文字,等待後來者,在某個孤獨而清醒的下午,重新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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