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開放年代,我差點去天文台上班了
如果把中國天文學比作一部跨世紀的連續劇,這張泛黃的黑白照片就是最經典的“開場鏡頭”:1950年代中後期,紫金山天文台主樓平台上,那架古老的赤道式渾儀(銅製巨環,龍形裝飾盤踞,像從明清穿越來的“星空守護神”)在磚牆前傲然矗立。一群人圍著它合影,厚大衣、毛帽、眼鏡,嚴肅中透著興奮——左三是我的父親孫克定(紫金山天文台副台長),左六是戴文賽院士(南京大學天文係主任,天文界的“教父級”人物),左五那位瘦長臉、風衣飄逸的蘇聯專家,經過多輪“考古”比對,終於鎖定是Г.Ф. 西特尼克(Sitnik,西特尼克教授)。
西特尼克從莫斯科國立大學而來,1957-1958年在南京大學天文係講課,專攻太陽光譜和太陽活動。他上課時總愛邊講邊比劃,說太陽耀斑像“調皮的孩子,一不小心就大發脾氣爆發了”。更有趣的是,他不光上課,還親手畫草圖,建議建中國第一座塔式太陽望遠鏡——讓觀測鏡高高架起,避開地麵大氣湍流幹擾。這張圖一畫,就開啟了中國“追日”工程:1958年立項,文革中斷,拖了22年,到1980-1982年才在紫金山南麓建成。塔高21米,白色圓柱身,頂部圓頂帶可開啟觀測窗,像個科幻時代的白色燈塔,周圍綠樹紅花(美人蕉開得正豔),成了中國太陽物理的“開山鼻祖”。

照片背後的故事,更像一部家族“天文連續劇”。我母親蔣擁瑜是浙東抗戰遊擊隊的女戰士,她的老戰友王秀蘭(據說當年在隊伍裏總愛唱歌鼓舞士氣,聲音洪亮得能蓋過槍聲)女兒和王萬賢的老婆娜娜是同學。這層“浙東老戰友鏈”像隱形紅線,串起了我們家與王萬賢的緣分。王萬賢是浙大物理係畢業的“學霸”,經父親孫克定推薦,考上王綬琯院士的1978級射電天文研究生。那批學生是中國恢複高考後的天文“新生代”,王綬琯帶著他們在密雲觀測站上手操作米波綜合孔徑射電望遠鏡——那些巨大拋物麵天線像一把把“宇宙耳朵”,排列在水庫北岸的開闊草地上,選址因為電磁幹擾極小。王綬琯講解時總愛開玩笑:“這些天線不是耳朵,是銀河係的竊聽器,能聽到星星的悄悄話。”最右邊那位年輕人,正是後來主持“中國天眼”FAST的南仁東。那一刻,他們師徒站在天線下,風吹過水庫,像是為中國射電天文點燃了第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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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綬琯先生與射電天文專業1978級研究生,從左至右:魏名智,金聲震,王萬賢,吳乃龍,王綬琯,周克誠,南仁東。
王萬賢研究生畢業前,自費去美國佛羅裏達大學天文係深造。他後來成了我們家的“大恩人”:幫我妹妹孫午良去紐約大學工作簽證做經濟擔保,還寄美金給我考托福。那時他笑著說:“你們家先出去一個人,以後可以一個幫一個都出去。”這句話在80年代留學潮中像句“咒語”,多少家庭靠這種互助鏈條跨洋追夢。照片裏,他和家人在佛羅裏達大學入口標誌前合影:鬆樹林蔭、磚牆草坪,孩子們穿小領帶,臉上是新大陸的純真與期待。

再說表姐蔣窈窕(南京大學天文係副教授,1936年生,1960年畢業留校,主攻日地關係和天體物理)。她講太陽塔時像講自家寶貝:塔建在紫金山南麓,觀測太陽耀斑、日珥、精細結構,幫我們懂太陽“脾氣”怎麽影響地球磁暴和氣候。表姐夫徐振韜是戴文賽的研究生,後來成紫金山天文台研究員,轉攻中國古天文太陽黑子記錄。他參加夏商周斷代工程,用古籍黑子記錄定曆史年表,還去英法講學。夫婦倆是典型“書癡+星癡”:合著《中國古代太陽黑子研究與現代應用》,從地方誌挖黑子記錄,分析17世紀太陽活動低穀如何對應中國“小冰期”氣候。我幫徐振韜搜資料時,去國家圖書館翻法文古籍(法國漢學家對東方天文史研究多),結果把“柏林寺民國資料館”記錯了——那次翻塵封書頁的感覺,像自己成了“天文偵探”,挖出中西黑子記錄的驚人對應。
可惜,表姐帶著一個秘密走了:她知道紫金山天文台院士陳彪失蹤案的全過程。1992年11月10日(或1993年),陳彪(太陽物理專家,近70歲)騎自行車從北京東路中科院土壤研究所出發,去南京大學天文係開會,途中人間蒸發——無目擊、無自行車、無痕跡,像“天文學界的彭加木”。公安、科學院搜尋30多年無果,台裏官網用詩意的話紀念他“大步走向太陽”。表姐一說起就打住,眼神神秘:“全過程我知道,但不說。”如今她已故,這秘密成了永恒謎團,令人唏噓——或許是高層調查細節,或許是老友隱私,總之,天文學家連失蹤都這麽“宇宙級”。
改革開放後,我差點成“北漂天文學家”。南京大學天文係主任盧央(天文學史大家)幫我介紹北京天文台興隆觀測站的工作——海拔960米,燕山腳下,亞洲最大光學台站,2.16米大望遠鏡能窺探星係秘密。但每周回家一次?父母搖頭:山裏路顛簸半天,我媽蔣擁瑜說,“兒子,星星重要,家更重要。”於是沒去成。想想也有趣,興隆後來出LAMOST巡天望遠鏡,我若去,說不定就和南仁東他們並肩了。
這些故事,從紫金山渾儀前的中蘇握手,到太陽塔的白色身影、興隆的山路未行、佛羅裏達的留學夢,再到密雲的天線陣和陳彪的謎團,像一張大網,織就了我們家族與天文界的“星際聯係”。父親孫克定守望太陽,母親蔣擁瑜的戰友情延續到後代;表姐夫婦挖古籍,我幫搜法文;王萬賢的“一個幫一個”,讓孫午良遠赴紐約。而我孫午元,如今在悉尼遙望南十字星座,總覺得這些老照片不是塵封,而是活的——它們帶著秘密、趣事、溫情和一代人的堅持,繼續向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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