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偉國: 美籍人大紅衛兵, 原是朝鮮戰爭俘虜兵
X一個轉身,光陰就成了故事

原題
美籍“三紅”戰士
——溫納瑞斯
作者:陸偉國
講到“文革”期間國際領域的事務,很想講講世界範圍的紅衛兵。比如有中國的紅衛兵去到了國外,有去越南的,有去緬甸的;也有的外國出現了紅衛兵,出名的有法國的、日本的、美國的等等。這兒就講一個外國人參加了中國的紅衛兵,他就是參加了“人大三紅”的美國公民溫納瑞斯。
“文革”期間,北京有一些外國人參與了政治活動,但都是他們自己有個組織,比如很有名的李敦白組織了一個在京外國人的造反派組織“白求恩——延安造反團”。也有外籍在華人員的孩子組織起他們自己的紅衛兵,但外國公民直接參加中國大學的紅衛兵,大概隻有他溫納瑞斯了。
詹姆斯·喬治·溫納瑞斯,1922年3月出生於美國賓夕法尼亞州匹茲堡一個叫範德格裏夫特的小鎮上的工人家庭。因為家庭經濟困難,就去當兵了。二戰結束,他複原回家,但家庭條件沒有起色。1950年9月,隻得第二次參軍。兩個月後就上了朝鮮戰場,這年他28歲。

沒想到,才來了一個月,1950年11月2日,溫納瑞斯就在第二戰役中被俘,送到了靠近鴨綠江邊的朝鮮碧洞第5戰俘營關押。
在戰俘營中,這些戰俘得到了良好待遇。他們的夥食標準是:每人每天糧食87克,而且還都是大米、白麵,另有食油50克、肉50克、魚50克、蛋50克、白糖25克,相當於一個團級幹部。比起有些在冰天雪地裏,連棉衣棉褲都還沒有的誌願軍戰士,好到不知哪兒去了。戰俘營裏還安排了豐富的文體活動,建立了俱樂部、圖書閱覽室,買來薩克斯管、吉他、鋼琴等樂器以及國際象棋、籃球和橄欖球等等。

朝鮮碧洞戰俘營
幾乎每周都要組織晚會,演出他們戰俘自己排練的節目。每兩周還放演一次電影。1952年11月15日到26日,甚至還在碧洞中學舉行了一場別開生麵的“戰俘奧運會” ,溫納瑞斯還擔任了這場“奧運會”的委員。

“戰俘奧運會”入場式

“戰俘奧運會”宣傳畫
這段時間,比他在美國的生活還要好。所以,在1953年朝鮮戰爭停戰後,按照“自願遣返”的原則,就是也可以回去、也可以留下,他同另外20名美國戰俘和1名英國戰俘選擇留在中國。到中國以後,在太原學習了一年,又分配到山東濟南造紙四廠工作。
在工廠裏,溫納瑞斯和職工們相處得很好,職工們也沒把他當外人。特別是那些和他年齡相仿的年輕人,更是喜歡接近他,和他這個性格開朗幽默的“美國大個子”交朋友,大家都親切地叫他“老溫老溫”。下班之後,他還喜歡和工友們聚在一起喝酒、聊天、打撲克。同時,他也堅持努力學習中文。很快,他就越來越適應在中國的生活。
回頭看他們在朝鮮戰場留下來的這批人裏,有18人在“文革”之前還是回國走了,另有一人病故,還有一位是“文革”後1980年回國的。溫納瑞斯是他們中唯一一個一生都留在中國的人,而且還在中國娶妻生子紮下了根。
1963年,為了他能有更好的工作條件,由上級安排,經過工廠推薦,中國紅十字會保送他上了我們中國人民大學。進國際政治係,隨不同的班級學一些課程,比如有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史、馬克思主義原理等。還專門安排了班主任唐立春老師做他單獨的輔導員。在人大的學習期間,溫納瑞斯還是認真好學的,取得了一定的成績。
因為他住的留學生樓,就在我住的東風三樓旁邊。留學生裏黑人多白人少,比較顯眼,所以還有印象,看見過他在操場上光著膀子打籃球。他性格比較外向,熱情開朗,喜歡與人往來交談。有時,他還拿手著在脖子上比劃比劃,說: “我的腦袋還在” ,意思是中國方麵沒有殺他。
在政治上,也是積極要求進步的。人大還有一位美國戰俘學生,是個黑人,不太願意說話,比較沉悶。因此,我們叫不上那個人的名字。
但是,文化大革命同樣也來到了溫納瑞斯的麵前。在這個連我們中國人自己都很難理解很難適應的浪潮中,溫納瑞斯也是在努力適應。他還是想積極參加運動、投身革命、跟上潮流。而且,他也要造反,還參加了我們“三紅” ,這大概是唯一一個參加了中國紅衛兵組織的外國公民,引起過外校的驚訝和好奇。在“文革”早期,有個別三兩個在中學的外國孩子參加過班裏紅衛兵的活動,但不能算加入紅衛兵組織,而且也很快不參與了。
溫納瑞斯是很想積極參加文化大革命的。1967年的7月,就在10日和28日“三紅”舉行的支持日本左派的大會上兩次登台發言,8月8日又在紀念“三紅”成立一周年的大會上發言,還在《人大三紅》報上發表過題為《堅決站在無產階級革命派一邊》的革命文章。
在文章裏,他揭露和批判了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對他的“束縛和迫害”。比如,沒有和中國學生一起拿到紅寶書《毛主席語錄》,沒有和中國學生一起及時聽到上級傳達的文件,規定了宿舍裏早出晚歸的時間,寧可安排他出去公費旅遊,也不能參加大串聯,等等。

1967年6月8日溫納瑞斯以“三紅”戰士名義在《人大三紅》報上發表的文章“堅決站在無產階級革命派一邊”
但要說這是“迫害” ,倒還真不是,有點冤枉管理部門了。溫納瑞斯一直還是美國公民,外事部門對他一直是加以注意和管理的,對他的行動是有一定的規定和限製的。但是,應該說,這對他是一個好事,是對他的一種保護。連我們在這場運動中都犯過多少這樣那樣的錯誤,對於他這樣一個認真,甚至可以說是天真的老外,那真的是步步是坑啊。就是這樣,另一派組織“新人大”還派人到濟南調查過他的情況,看看有什麽能用得上的材料。看來是沒有什麽收獲,要不,當時就能掀出來了。
有個大家都熟知的老外李敦白,40年代就來中國,積極投身革命,不但加入了中國國籍,而且還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在“文革”時也是紅極一時,積極造反,還特地組織了一個專門是外國人參加的“延安造反兵團” ,上了天安門城樓,受到了毛澤東的接見,被譽為“國際共產主義戰士” ,並在中國國際廣播電台掌了權。結果呢?他在華期間,兩次入獄,時間長達15年。第二次,是在“文革”期間,嫌他和“王關戚”走得近了。1967年9月,被劃為“五·一六分子” ,1968年2月被逮捕入獄,關了九年之久,直至1977年11月才被平反釋放。1980年,悻悻然回美國去了。

1966年國慶的天安門城樓,毛澤東接見李敦白
連李敦白這麽有政治經驗的,都這麽個結果。像溫納瑞斯那樣的政治素人,如果沒有起碼的管束,由著自己瞎蹦瞎跳,真不知道會是怎麽個下場。
到了1968年,軍工宣隊進校,對溫納瑞斯,怕出事,又沒有別的辦法,隻好嚴格看管,關在留學生樓裏。最後發了個“結業證書” ,就此了事,回原單位——濟南造紙四廠去了。
在濟南,有溫納瑞斯溫暖的家庭。他娶過兩個中國妻子,第一位妻子是個山東姑娘,結婚10年後患肺病去世,兩人沒有孩子。1967年,又和一位離異的帶了四個孩子的32歲山東姑娘白錫榮組成家庭。

中年的溫納瑞斯夫婦和一對兒女
後來,他們又生育了一對兒女,溫紹霞和溫紹磊。一大家子相處得很好。
“文革”後,溫納瑞斯的生活更加安穩。應聘到山東大學教英語,一些民辦外語學校更是歡迎他去。他居住在中國紅十字會為他提供的一套100多平方米的房子裏,享受著教授級的待遇和公費醫療,國家每4年為他提供一次去美國的往返機票。老伴白錫榮帶來的4個孩子都已成家立業,視溫納瑞斯如親生父親。

溫納瑞斯在山東大學教英語
在中國度過的近半個世紀的風雨人生,使得溫納瑞斯這位地地道道的美國人,在言談舉止、生活習慣等各個方麵都已經完全“中國化”了。他喜歡喝中國的“老白幹”白酒,喜歡抽濟南當地產的“大雞”牌香煙,更喜歡喝中國的茉莉花茶,至於西方人喜歡喝的咖啡,他卻很少喝。他每天吃的主食也是米飯和饅頭,很少吃黃油麵包。

溫納瑞斯曾三次返美探親。這張照片是他1976年第一次返美時,向別人介紹戰俘營的情況。他一再要求加入中國國籍和中國共產黨,但有關部門沒有應允。

老年的溫納瑞斯夫妻倆

溫納瑞斯夫婦已經有了第三代了
2004年,溫納瑞斯因病去世,享年80歲。他生的兒女後來去了美國。
(本文摘自陸偉國著《六十年代的中國人民大學》,現代文化出版社2021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