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首著名的懷古詞,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王安石《桂枝香.京陵懷古》、辛棄疾《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都在用詞、引典上極具文采和特色,在思想維度方麵,各有深入和側重。
但我的情感深深被打動的是辛棄疾的這一首。
《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台,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裏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全詞結構緊湊,情感灼熱飽滿,層層遞進。朗讀起來字字句句有金石聲,
沉鬱蒼涼、氣吞千古的氣氛躍然紙上
這不是一篇尋常的登臨遣懷之作,而是一位拳拳愛國赤子,以筆為戈,
以典為盾,將畢生的英雄誌、家國恨熔鑄於短短百餘字中,可以稱得
上南宋豪放詞的巔峰絕唱。
辛棄疾生於金占區,祖父給他取名棄疾,寄望他如去病神勇善戰、驅除敵寇。他21歲聚眾抗金,率50騎突襲金營,生擒叛徒,後寫《美芹十論》,
縱論恢複大計,卻因主戰屢遭排擠,半生賦閑,空懷一腔愛國誌。
創作此詞時,辛棄疾已經66歲。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起筆便破空而來,以憑吊孫權引出慨歎:
江山依舊,卻再無敢與強敵抗衡的英主明君。
舞榭歌台,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僅此一句道盡繁華易逝,英雄已老的現實,字裏行間滿是蒼涼。
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當年劉裕以京口為基,兩路北伐,收複洛陽長安。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裏如虎,那是何等的風光和威武!此情此景怎能不令詞人發出心底的感歎和向往。這兩句既是追慕先賢雄風,更是抒發自己渴望馳騁沙場、收複中原的熾熱理想。
通過上麵這一句的承啟,將全詞的畫風由沉鬱轉為豪邁。
詞的上闋緬懷英雄,下闋筆鋒一轉,警醒當世,抒懷己誌。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借典直諫急功近利,必致潰敗。
這既是清醒,也是憂心。用詞冷峻,卻藏拳拳之心。
四十三年一回首,當年烽火硝煙的輝煌曆程仍舊曆曆在目,如今隻剩
年華流逝的痛惜,壯誌難酬的悲憤。
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這是詞人心中最沉重痛心的一筆,
國恥已忘,民心麻木,這難道不比烽火戰亂更令英雄心碎麽?
最後一句: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這讓我聯想起,“悵遼闊,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
雖然二者問的訴求不同,但在精神層麵,其心境和情感卻有相似之處:
都有無奈迷茫,都有宏圖大誌,都在苦苦尋求實現理想、施展抱負的
未來之路。
所不同的是,老毛彼時正風華正茂,很快便為自己的理想抱負找到了
出口,“…曾記否,到中流擊水,浪遏飛舟”。
而辛棄疾垂垂老矣,愛國無門、報國無路。
辛棄疾的這一問,問盡英雄遲暮的心酸,問盡報國無門的憤懣,這是怎樣
一種至死不渝的赤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