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七)
我們的病房在一樓一條走道的盡頭,離電梯和其他科室都比較遠。從護士室借來的折疊床雖然很窄小,但能讓我全身躺平已經是一個很好的享受了。
露西婭還在昏睡中,值班醫生每兩小時進來檢查她的狀況,在點滴瓶裏加點什麽藥水,她都毫無反應。醫生告訴我她的狀況不錯,於是我就更放鬆下來。到了早晨6點半的那一次檢查和換藥,我幾乎沒有醒過來。
不知是因為換藥有感覺,還是因為麻藥失效了,露西婭終於醒了過來。醫生說我可以和她講話,隻是不要讓她太辛苦,盡量多睡覺休息。
我把椅子搬到露西婭床邊坐下,輕輕握著她插了點滴針頭的手。
我:“你感覺怎麽樣?疼嗎?”
露西婭:“沒什麽感覺,就是覺的很累。我們現在在哪裏?”
我:“我們在烏托畔市的聖米格爾醫院,院長已經把你肚子裏的子彈取出來了。你的主要血管,脊柱,肋骨,還有脾髒什麽的都沒有受傷,但是左側腎髒被子彈擊傷了,需要進一步手術。這裏的醫生不擅長做腎髒手術,蒙佐市長答應給州長打電話,安排你去莫裏亞市的州立醫院,那裏的醫生可以做這個手術。”
露西婭:“我們來這個醫院也是蒙佐幫忙安排的吧?還有別的什麽事情我錯過了嗎?”
我:“侯賽說他看到開紅車的司機是個年輕女人,看樣子哈瑞不是重傷就是被你們打死了。紅車在和你對射以後馬上離開了。你昏過去以後我打了咱們總部的緊急求救電話,對方說在這一帶有一個特工可以幫助我們。我要求來兩個,對方說隻有一個,我估計就是莎莉了。於是我把電話卡毀了,然後向蒙佐求助,他把我們帶到這裏。”
露西婭:“莎莉一個人跟過來,然後又迅速離開現場,估計哈瑞是重傷沒死。她不想戀戰,要趕回去照顧傷員。我們要盡快離開這裏,她那邊一旦穩定了,還會過來把工作做完的。”
我:“我告訴總部急救電話我們會去墨西哥城的醫院,但是這太容易被識破了。莎莉用腳趾頭都能想到除了蒙佐這裏我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我希望眼下她忙著照顧哈瑞,給我們留一兩天,我在轉手收拾她,”
露西婭臉上露出一絲調皮的微笑:“以前都是你躺著我照顧你,這次終於輪到你照顧我了。”
我把腦袋從管子和線路之間伸進去親了一下露西婭的額頭:“我還是覺得比照顧我比較好。”
露西婭試著抬起腦袋伸著脖子去看自己的傷口,我輕輕把她的頭抬起了一點。
露西婭說:“傷口大嗎?以後穿泳裝怎麽辦啊?”
我說:“我也沒直接看到。克魯斯院長說隻有一顆子彈,我猜應該就是一個小洞,和你後腰上的差不多,看不出來的。”
“我後腰上是做過手術的啊,這回肚子上也要做了。”
我捏了捏她冰涼的手說:“你怎麽一點兒也不關心你的腎,隻關心怎麽穿泳裝啊?”
露西婭翻了翻眼睛:“腎反正有兩個,肚子上的這個傷疤正好在人眼睛盯著的地方啊。”
“瞎說,我就不會盯著你的肚子看。”
“那你盯著我哪裏看啊?”
“我?我上下左右來回地看,哪裏都好看,都看不夠!”
露西婭忍不住笑了,牽動了傷口。她嬌嬌地哼了兩聲,我下意識“啊”了一下。露西婭問我:“怎麽啦?”
我說:“我不逗你笑啦。不過你剛才哼哼得特別好聽,好像咱倆那個什麽的時候你都沒這樣哼哼過。”
露西婭做了個怪相:“做愛的時候又不疼。”
正聊著,門上輕輕地響了兩聲。我說了聲“進來”, 門開了,蒙佐走了進來。休息了一個晚上又換了身正裝,看上去比昨天風塵仆仆的樣子精神了很多。
互相問候了一番以後,蒙佐說:“我剛才給州長打了電話,他正在開會,我就告訴秘書讓他開完會給我回個電話。我不想讓太多人知道做手術的事,等他給我回電話的時候親自跟他說比較可靠。我現在要去參加一個活動,應該一個小時就結束了。結束以後我過來接蒂耶戈,請他全家吃頓飯。下午我去墨西哥城接犧牲的那三個兄弟。”
露西婭說:“市長,我知道你想趕緊把犧牲的弟兄們接回家來,但是我建議你再等兩天去墨西哥城。那些被雇傭的槍手可能還沒有離開,你去了又給他們一次動手的機會。不如等兩天,甚至就改成明天去,都會減少很多風險。”
蒙佐搖搖頭:“我不想等。這幾個年輕人跟著我出去,用生命保護我,我不能因為自己害怕就把他們留在外地。這是我至少能做到的。你們不知道,今天是我們這裏紀念死去的人的節日,比別的地方晚三個月,我上午就是去參加市中心的遊行。我今天把他們接回來,也讓他們的家人得些安慰。”
我問問:“市長,你的衛隊就剩侯賽一個人了,你去墨西哥城還要帶些人才好。”
蒙佐慘笑了一下:“我哪裏有什麽衛隊!這些小夥子大部分是我們這裏的警察和幾個退伍軍人,義務出來保護我的。市裏出了一半他們的裝備,另一半是我們家裏湊的。你們不用擔心,今天下午警察總監會帶一隊人和我一起去,還有家屬和靈車什麽的,大隊人馬出動,不會有事的。”
蒙佐告辭以後,醫生又來給露西婭檢查了一番,告訴我們她現在有一點低燒,可能是受傷的腎髒有輕微的感染,等做了手術就應該沒事了。他給了露西婭相關的藥物,又囑咐要好好休息。
現在除了等蒙佐市長和州長的聯絡以外,沒有什麽我們能做的。我去蒂耶戈的病房看了看他,語言不通,握了握手表達了一下心意也就是了。
露西婭吃了些醫院給的酸奶之類的東西,讓我自己上街去找點兒吃的。我就溜溜達達地走出醫院,拐到旁邊的一條小街上,隨便找了一個小餐館進去坐下,點了個比薩餅和一個玻璃瓶的可樂。在美國那邊我就愛喝這種在墨西哥裝瓶的可樂,甜味和美國那邊產的不太一樣。可惜飲料溫度不夠冰,少了那種爆破在嘴裏的脆爽。小小的餐館比薩餅倒有不少種餡料,滿滿地印了一張紙。我甚至看到一種甲殼蟲,看不懂旁邊西班牙語的名字。因為不知道我能不能享受得了,我就點了半扇甲殼蟲,半扇牛肉粒加雙份奶酪。
比薩餅很快就上來了。看著那爬滿甲殼蟲的半邊餅,我有點兒後悔。狠著心咬了一口,好像烤的有些過了,蟲子的味道有點兒糊。
正在琢磨要不要放棄這半邊,外麵忽然喧鬧起來。兩輛救護車從醫院的後樓叫喚著開出來,警笛的聲音野蠻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我猜想是哪裏出了大事故,醫院的兩輛救護車都出動了。
雖然這事兒跟我沒什麽關係,但我還是下意識地加快了吃飯的速度。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看不見露西婭在眼前讓我心裏有點兒緊張。
回到病房,屋裏情況和我離開時一樣。露西婭正在睡覺,蒼白的臉上有些粉撲撲的,可能應該和她正在發燒有關。我胸前的疼痛也變得明顯起來,索性躺倒在折疊床上準備睡一覺再說。
懵懵懂懂地就要睡著了,忽然聽到外麵一片警笛大作,似乎比那兩輛救護車離開的時候聲音還要大不少。我下了床走到窗前,聲音好像是從大門口那邊傳來的,從這裏看不到。我看了看也被吵醒的露西婭,她衝我稍微擺了擺頭,我轉身出門去醫院的入口大廳看個究竟。
醫院的大堂裏站了很多人,很多是穿了綠色製服的警察。門外的車道上停著兩輛救護車和幾輛警車,難怪警笛聲如此吵鬧。幾個醫生護士正在忙著從一輛救護車裏抬下一個人來,一個醫生一邊快步跟著他們走進大廳,一邊大聲地下達著一連串的命令。每次他說完一個簡短的指令,都會有一個護士馬上給傷者的點滴瓶裏加入一些藥品,或者有個護士馬上跑開,我猜想是去取什麽設備或者藥品。推著傷者的輪床從我麵前經過,上麵躺著的是一個穿著白襯衣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被推進手術室以後,持槍的警察們開始清理大廳裏圍觀的病人和來訪者,門口的兩輛救護車也陸續離開。我往自己的病房那邊退了幾步,向逼過來的警察示意我住在裏麵。警察毫不客氣,繼續橫端著步槍向我做著向後退的手勢。好在這時我看到一個穿白衣的工作人員拿著一遝文件急匆匆地走來,她是醫院負責處理來往文件和賬單的職員,會講一些英語。我請她給警察解釋我住在這裏,她飛快地對警察說了些什麽,警察馬上放低槍口退了開去。
我謝了職員,順便問道:“那個剛抬進來的穿白襯衣的中年人是誰?”女職員一邊急匆匆地往前走一邊說:“那是馬緹內資先生,我們市的文化和教育部長。剛才和市長一起主持亡靈節遊行的時候被槍手打中了。”
說完她忽然停住了:“馬蹄內資先生是第二個推進手術室的。第一個推進去的是蒙佐市長,他也中槍了。”說完快步離開了。
這個消息像給了我當頭一棒:不到兩個小時以前我們剛講過話,就這麽一會兒功夫他就被暗殺了?蒙佐看起來象是個好市長,而且我還指望著他給露找醫生做腎髒手術啊。
急切之下我跑到醫院大廳想找院長問問市長的狀態,但大廳裏的警察攔住我的去路。我腦袋冷靜下來想一下,院長現在肯定在手術室參與搶救市長,哪裏有時間和我講話。於是我跑回自己的病房,趕緊告訴露西婭這個壞消息。出乎我意料的是露西婭聽到這個消息似乎無動於衷,看上去好像沒有聽見似的。我一驚,趕緊把頭湊過去用額頭挨了挨她的額頭,果然,溫度比剛才高了不少。
我像個沒頭蒼蠅一樣在醫院的樓道裏轉了幾圈兒,終於找到今早見過的一個醫生,把他拉回了露西婭的病房。醫生看了看露西婭的體溫,馬上叫來護士在點滴瓶裏加了些東西,然後對我說:“你太太身體裏還是有感染,估計和受傷的腎髒有關。你需要盡快把她轉到可以做腎髒手術的醫院去,否則她是有危險的。”
看了看昏睡著的露西婭,我覺得還是要和院長商量一下。如果蒙佐的傷勢太重不能幫忙,那就看看院長能不能幫我們轉院。
抱著這個想法我又回到醫院大廳,發現這裏多了好多人出來,其中包括科魯茲院長和臉上帶著淚痕的蒙佐夫人。我趕緊小聲問和我一起被警察攔在樓道裏的值班醫生:“出什麽事了?“
年輕醫生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小聲對我說:“蒙佐市長搶救無效,已經逝世了。現在大部分市議會的議員都集中在這裏了,蒙佐夫人也是議員之一,他們正在討論任命代理市長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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