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幼兒園呆到6歲,然後去向陽小學上學。這是媽媽的主意。我的生日在9月末,按照7歲入學的規定,要等到快滿8歲時才能入學。媽媽在子校當小學老師,打聽來一個門道:先提前在外麵讀一年級,等到子校開學時再轉過來,就可以不受“九月一日入學”的嚴格限製。向陽小學是附近東村的一所民辦學校,入學沒那麽多條條框框。媽媽領著我去村裏找到班主任家,這是一個白淨瘦削的農村青年,穿一身黑襖黑褲,表情有些嚴肅,但他並沒有為難我,而是把我收了下來。
這個學校的條件很差,學生要自帶桌椅,於是爸爸把一高一矮的兩個凳子拿過去給我用。教室在一座廟裏,光線不好,老是黑乎乎的——也許根本就沒有燈,向陽小學隻能向太陽討點亮。學了些什麽,我已完全記不得,隻記得自己伏在高凳上寫字。最清晰的一幕,是被一個姓黃的小子給打了一頓,我躺在外麵的操場上哇哇大哭,感覺天都要塌下來了。向陽小學留給我的印象,是灰暗的、陰鬱的。它就坐落在廠區外麵,我後來到農村去玩,經常路過那裏,但是很少進去。
我那時膽子很小。雖然已有觀察能力,開始解讀這個世界,但裏麵有太多不測,讓我難以把握。尤其天一黑,周圍仿佛有無數雙眼睛在向我窺視,可我看不到它們,無法應對。爸媽經常晚上加班,留我一個人在家裏,說誰敲門都別給開。有一次真有個人來敲門,自稱是爸爸的同事。我死活不給他開門,但是嚇得要命,感覺門上那把簡陋的鎖根本阻擋不了來客。
那會兒我看過一個電影,恐怖級別和上麵的場景相當。裏麵有位牧師,穿一身黑袍,戴著十字架,表情邪惡。我雖不明白牧師是幹什麽的,但這副裝扮明顯跟鬼有關,讓我由衷地感到害怕。還有一個阿爾巴尼亞的黑白片,叫《第八個是銅像》。我看到幾個人一路上抬著一個銅像,不知道要幹什麽,也因此感到害怕,覺得銅像裏麵藏著一個死人。
其時還在文革期間,爸媽雖是老師,對我的學前教育並不怎麽抓。我隻記得背過幾首革命兒歌,看過幾本試用教材,算是啟了蒙。我對毛主席很有感情,覺得自己生活在蜜罐裏,而罐子就是他老人家打造的,蜜也是他老人家放進去的。家裏有很多毛主席像章,別在一塊大手絹上,我經常摘下來比大小,比哪個毛主席更加可親可愛。其中有一個是熒光的,我特別喜歡,老躲在被窩裏拿著看,毛主席在黑暗中發著淡黃的光,有一種神明的感覺。上大學後我看到鄧小平對毛澤東的評價:“沒有毛主席,至少我們中國人民還要在黑暗中摸索更長的時間。”不由得心有戚戚——我六歲躲在被窩裏就發現了這個真理!
那會兒我還經常把家裏的幾個小凳子接成火車,最前麵則用一個棗紅色的小木椅當火車頭,我坐在上麵嗚嗚地開著,要開到韶山去。那時有一首兒歌叫《火車向著韶山跑》,我玩的遊戲大概就是受此啟發,盡管歌怎麽唱的已然忘記。家裏還有一隻船形的刷子,平常用來刷床。在我眼中,這就是不折不扣的一條大輪船,上麵密密麻麻的黑豬鬃是乘客,藍白相間的床單則是大海,足以讓我趴在上麵玩半天“大海航行靠舵手”。小孩的想像力是大人無法比擬的,藏在一朵花中,也能幻想四周是浩瀚的星空。
這些記憶當中並無旁人,顯是小羊還沒有回來,而我隻能玩自己發明的玩具。從杭州寄來的照片裏,小羊有時穿背帶褲,有時穿雙排扣棉襖,有時穿背心褲衩。不論穿什麽,他都笑得很甜,感覺是剛從蜜罐裏撈出來的。小羊走的時候是73年秋天,大伯的三女兒小冰到西安接的他。小羊回來的時候是74年暑假,爸爸帶我先到蘇州、後到杭州接的他。那次南行我幾無印象,隻記得綠皮火車上的熏魚特別好吃。
小羊回來以後,我終於有伴了。那邊的親戚送給他一大箱玩具,其中一個硬木板做的花花綠綠的小醜,是他最喜歡的,一拿在手中就大喊:“一表人才!”搞得我以為小醜就叫這名字,是從日本來的。箱子裏麵還有好多積木,可以搭各式各樣的房子。可惜積木不夠大,要不我們就住進去了。在那個年齡,我非常迷戀安樂窩,經常搭小床玩:把兩張竹椅對接在一起,再鋪好多層墊子和毯子,弄得厚厚實實的。我摟著小羊躺在上麵,有一種特別安心的感覺,感覺椅子底下就是洪水也沒關係。
一表人才是小羊最好的玩具,而小羊則是我最好的玩具。有小羊在我身邊,我就不寂寞了,也沒有那麽膽小害怕了。
2024-8-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