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妝 (寫於赤馬年初)
銀子讀大學的時候,每周都去山腰的小廟。廟是老廟,破四舊的時候燒的。當時的小和尚被逼著還俗娶妻生子。文革後小和尚變老和尚,又回來了,住在幸存的一間柴房裏,立誌重修舊廟。後來大雄寶殿真的修起來了,訪客日多,老和尚就去師兄那裏化緣。化緣回來一個高僧親傳的關門弟子,佛學院最年輕的講經師父,渡厄。
渡厄的高僧師傅當年不肯還俗,很是吃了幾年牢飯,回鄉以後也不曾改過初衷。後來故交托付給他一個小小的孩兒,高僧親自教養長大,就是渡厄了。渡厄厭倦了比十丈紅塵還要喧囂的寺廟,中意山間的瓦房,睡覺念經打坐。
渡厄去廟裏的第一個周末,和住持老和尚捧著一摞經書去明堂,庭下的石桌上,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在和人下棋。老和尚幾步走下台階,啪一下拍在腦門上。“好好的大姑娘,周末不去逛街,又在這裏賭棋”。果然,她的左手邊壓著兩張齋卷。“老和尚,你又拍我”。 渡厄聽見腦子裏“嗶”的一聲響,就見到清晨的陽光穿過山間的薄霧,照在放生池上,滿池的蓮花“嗶”的一下綻放,紅白相間,容光盛極。渡厄想,這應該就是齋堂婆婆自誇手藝時說的那個最喜歡四喜烤麩的姑娘了。
之後又聽到一老一少的對話:老和尚,這就是那個辯才無礙的小和尚?他都不說話的;沒規矩,什麽小和尚;嗯,小師傅;師傅哪分大小?快走快走,不然你回學校天黑了。
渡厄第一次和銀子說話那天,她從後山回來,一邊走一邊掐著手腕上一串蟲子咬的小包。渡厄知道銀子喜歡後山荒廢的南宋石像和石雕,可以一小時一小時的坐著描。銀子看到渡厄,遠遠的停下來,眼瞼欲張未張睫毛欲落未落,“渡厄法師”。渡厄忽然覺得這種恭敬十分礙眼,堵了一堵,鬼使神差的說,你可以叫我小和尚。“我叫印,印光大師的印。不過朋友叫我銀子,老和尚說我是元寶。” 渡厄的嘴角就壓不下去了。原來,她的眼白是雨過天青的顏色,眼珠子卻是很淺的琥珀色,淺到可以清晰的看到瞳孔的紋路,雙眼皮越走越寬,在眼尾向上勾了一鉤。最奇的是有兩對酒窩,一對小小的在唇邊,一對在臉頰上。
端午前一周,銀子過來和婆婆一起包粽子。晚課前一看,一筐是兩張粽葉包的大枕頭粽子,每一隻一樣大小。一筐是一張粽葉包的小四角粽子,四個角尖尖的,紮出一個圓滾滾的肚子,有幾隻或許是粽葉太小,沒比香囊大多少。渡厄拿起十隻一掛的來看,果然像一隻一隻的元寶。“那是一千” 銀子笑,“我今天做了黃金萬兩。”又轉頭“婆婆,可惜你不吃肉,我做的蛋餃才好看,放在盤子裏,一隻一隻的金元寶,疊這麽高”。老和尚笑嘻嘻的總結,財迷。
每到月初做晚課的時候,銀子來了也不進殿,隻坐在台階上聽。看著滿庭開始落葉,渡厄想,中秋了,拿了墊子出殿放在台階上。那天晚課結束,果然看到銀子靠著欄杆睡著了。迷迷糊糊裏,聽著有人叫,阿印,阿印。又仿佛聽到祖父說,女子如何不能執印?接著瞧見渡厄在眼前幻化,脫口而出,小和尚,你真好看啊,莫不是禦弟哥哥轉世?渡厄狼狽逃竄。等銀子清醒過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調戲了一回小和尚。
臘八那個周末,銀子和另一個常去廟裏的姑娘都喜歡上一套巴掌大的小沙彌陶俑,非禮勿視非禮勿言非禮勿聽。那姑娘說,我不和你賭棋,你敢不敢比一比誰做的臘八粥好吃?姑娘說完就搶先進了廚房。渡厄其實一直在經堂裏為一位生病的居士寫楞嚴咒,早聽到了外麵的熱鬧。等到一遍寫完封好,卻看到銀子悶悶不樂地趴在桌子上讀經書,“還不去嗎”?渡厄走過去問。銀子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原來那姑娘用光了桂圓和蓮子。渡厄其實不愛從高處和銀子講話,一旦銀子抬起眼來看人,眼尾的鉤一跳一跳,清淺的眼睛裏會閃過春華秋實,不高興了,會抿出兩對酒窩,讓他的心軟的一塌糊塗。“蓮藕可以嗎”?可是大冬天的,哪來的藕?“那你別管。” 銀子看著還帶著泥水的藕,指著僧袍上濕了的袖子說,你是不是把你蓮花大缸裏的藕掏了?
渡厄倚在門框上,看著銀子淘米洗豆子煮上粥,又上籠屜蒸桂花蓮藕。那天的晚課後,所有的居士都過來看熱鬧。盛粥的時候,銀子拿的最小的碗,一層底粥加一片切得極薄的桂花蓮藕,再蓋上一層粥,再覆上一片藕。八寶粥是濃鬱的桂圓紅棗的香氣,蓮子放得有點多,微苦。銀子端出來的,是純粹的桂花蓮藕香,紅棗放得很少切得又細,幾乎不會打攪桂花的香氣。渡厄和很多屬兔的男人一樣,更喜歡甜食。銀子看那姑娘瞪著渡厄,把陶俑往前推了一推。“給你吧,我取巧了。”
走出膳堂,天已黑,山裏特有的如實質一樣的霧霾籠罩過來,渡厄說,你等我。然後銀子就發現自己的眼瞳變成了貓科動物,長長的窄窄的一絲,剛剛夠嵌進去一個渡厄。渡厄脫了僧衣,羊毛衫牛仔褲一件短風衣,布鞋棒球帽,腰細腿長高大健碩。銀子就不願意打車了,吵著要去坐公交。公交如預期一樣擁擠,而且每一站都更擠一點。渡厄當然就化身成了人形堡壘。銀子隨著人群東倒西歪,仿佛被擠的難受,擰來擰去好找個更舒服的位置。“你老實一點。“ 渡厄瞪她一眼,卻認命地用右手摟住她,把銀子護在左心上。銀子隨勢把頭枕在渡厄的肩上,渡厄經年沉浸的檀香就一點一點把銀子的緊張泡沒了。銀子抱著渡厄,感受著他肩上手臂上胸口上流暢結實的肌肉,覺得自己是抱著一個檀香木雕刻的菩薩,有一種褻瀆感,又沒臉沒皮的想,佛祖,你就把我當成那隻老虎吧,我也餓,餓的抓心撓肺的,你讓小和尚來渡我吧。渡厄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什麽叫做十指連心。銀子的腰很軟,不盈一握。車子的每一次晃動和加減速都會從手指上傳來不一樣的壓力。每一絲壓力又都會變成巧奪天工的刀,一筆一筆非要把銀子刻在心裏,理智左擋右突,疲於應付。
快到銀子的校門口了,渡厄說,你可以不要賭嗎?這麽輕易就被人坑,吃虧怎麽辦?銀子呆了一瞬,抓住自己醍醐灌頂的念頭笑。“可以是可以,但你要跟我賭最後一場。輸的人要為對方做一件事。我賭。。。我喜歡的人也喜歡我。”
至此,渡厄終於看到命運露出它崢嶸的腳本。幼時母親說讓他先跟祖父回家,自己接了父親就去接他。等到稍長,才知道無論他多麽虔誠,這注定是一場無望的等待。他家裏沒人了,祖父是師傅,自己的祖父父親和母親早就折在那些凶殘的時光裏。師傅待他極好,精心教養,卻病在他大學畢業那一年。師傅說他塵緣未了要趕他走,他固執地穿上僧衣一邊伺疾,一邊在佛學院裏深造。等到師傅坐化,渡厄一邊磕頭一邊想,師傅你既然一心弘法,我就替你做下去吧。反正於我而言,滿城紅顏盡是枯骨。本以為到此塵埃落定,卻當頭迎上一場春雨,深埋地下的竹筍破土而出,銳不可擋。他仿佛聽到命運輕快的笑聲,紅顏枯骨?那你要不要看一眼這一位? 他看了,從此連阿印被小小地捉弄一下都舍不得。可是他受的具足戒,舍不得,難道就可以拉著阿印的手,跳下無盡深淵?
柳絮飛花,渡厄一直站在大殿裏,看著銀子一身深米色呢子長裙,對著山門發呆,整個人說不出的寂寞。忽然轉過身來,麵色有點蒼白。“小和尚,你師傅眼裏的山色會是什麽樣子?” “你等我去開個悟,然後再告訴你?” “那你知道金喬覺的大弟子叫什麽?” 渡厄極輕極輕地把一口氣吸進去再呼出來,彷佛這一刻就是驚蟄的正點正刻,這一秒之前,萬籟尚可俱寂,這一秒之後,群魔自會亂舞。銀子一步一步走上台階,“你不是應該說,你等我去還個俗,然後再告訴你?” 渡厄慢慢走到陰影裏坐下,往後挪一點,又挪一點,直到後背緊緊抵在椅背上才開口,“阿印,你見過住持的那個兒子麽?住持是被逼的,被逼得還俗,被逼得結婚,甚至被逼得。。。有了兒子。梵行不可破。因果不該也不能。。。“ 渡厄的聲音終於輕到不可聞,落在你的身上,阿印。
幾個月後,渡厄在殿外聽到銀子的聲音,“老和尚,婆婆說你要給老居士在小臂上點三個戒疤?” “民國的舊習。因戒生定,因定生慧。和你沒關係。” “我不需要生,我想要滅。一滅貪一滅嗔一滅癡,可以嗎?” 渡厄整個人都氣得著了火,這個沒輕沒重的小東西,點戒疤,在你的小臂上用香生生燒出來的戒疤,你知道多疼嗎?渡厄把銀子的話在心裏又重複了一遍,一滅貪,滅了他四肢百骸的火,一滅嗔,滅了他五髒六腑的火,一滅癡,吹得那一點心火搖搖欲墜,終於全身冰冷。等到渡厄要去抓她,卻抓了個空,婆婆說銀子要回家,坐下午的火車回上海了。阿印,你終於不願見我了嗎?
點戒疤那天,渡厄不希望銀子來。在心裏一遍遍說,阿印,你可別瘋。後山前院跑了好幾遍,沒看到人,渡厄正欲鬆一口氣,就見銀子突然出現在大殿裏,在那幾個居士身後,眼瞼欲張未張睫毛欲落未落,不肯看他。全身的肌肉都疼得不受控製,渡厄僵硬地走過去,“我認輸,阿印,我。。。” “戒能生定,定能生慧”,銀子搶著說,“然後我就能背誦楞嚴咒了吧,小和尚。”
棗泥和酥油調和的膏點到了銀子的左手小臂上,三支一寸長的香插到膏裏,一直抵到皮膚上。香點起來,好燙,燙到毫毛一根一根豎起來,燙到冷汗一顆一顆冒出來,燙到渡厄的臉一分一分模糊下去。你認輸,銀子想,可是我舍不得,一百萬遍楞嚴咒,可消舊業陳債,可那要三十年一刻不停的修行,我這麽笨,記不住楞嚴咒,加上我的那份,小和尚,你的餘生,什麽也做不了了。。。時間,好慢啊。銀子倒下去的時候,渡厄接住了她。渡厄抱起銀子說,婆婆我來,住持繼續吧。
渡厄走出大殿,走向他的僧寮,銀子滿頭滿臉的冷汗,眼尾鉤著一顆淚,欲落不落。脖子上一顆蚊子包,有婆婆花露水的香氣,原來你藏在婆婆那裏。“小和尚,疼。”銀子的呻吟低的聽不見,卻有著晨鍾暮鼓的穿透力,陰陽水一樣包裹住了渡厄的一顆心。渡厄的唇碰了碰銀子的眼尾,原來你不是甜的啊,正好我也不怕吃苦。渡厄站在榻邊,沒有放下銀子,反而緊緊壓在胸前,“要是,要是能把阿印變成一顆佛珠,我就把她按進心裏去”,去填他天地玄黃以來一直洪荒般的心。渡厄聽到心裏的弦一根一根斷了,錦瑟無端五十弦。
銀子醒來的時候聽到渡厄念楞嚴咒的聲音,左臂已經處理過了,右臂上多了一隻銀鐲子,一寸半那麽寬,半厘米那麽厚,一圈的雲紋,上麵浮雕的字卻認不出來。“是梵文,楞嚴咒的咒心,阿納利毗舍提,”渡厄聽見聲音走過來,“等長好了,換到左手,能遮住。” 銀子抬起左手,渡厄握住蹲下來,銀子的眼睛顏色太純,好像要把她的一切都捧到渡厄麵前,崗仁波齊的溪水湍湍流過,沙裏埋金,五色的山玉熠熠生輝,天很藍,山尖還有白雪皚皚,一隻山鷹展翅飛過。渡厄伸手蓋住了銀子的眼睛。
“小和尚,我現在聽不得神秘園裏那個女聲了,隻要那個聲音響起,我就想去親手摸一下她眼裏的山川河流和她的喜怒哀樂。不管外麵在下雨還是天晴,夜裏還是白天,隻要聽到那個聲音,我都想。我被下蠱了,我得去。”銀子絮絮叨叨,說她這次怎樣逃過母親要她去相的親,怎樣說服父親在未來的15年裏,她隻想拿最高的學位賺更多的錢。銀子尋到渡厄覆在眼睛上的手,十指交握,渡厄聽她的言不由衷,又聽她把自己的心肝肺腑一樣一樣陳列出來,捧到自己麵前,滿腔的憤怒心疼委屈不甘被銀子一點一點哄住了。銀子彷佛一根一根接上了渡厄心裏斷掉的弦,卻又如那位天帝一樣,一刀斬下,把錦瑟從中間劈成了兩半。
“我的簽證拿到了,下個月走。小和尚,如果我去華爾街,就替你去摸牛,祝你香火鼎盛,功德圓滿。”渡厄看到滿地灰燼,他的阿印抱著25弦的錦瑟且歌且行,而自己這個音盲,即使把自己的半張緊緊抱住,也隻是徒留雜音。渡厄精疲力竭地想,阿印,那就讓你恨我吧。“摸牛頭就好了,別摸別的。” “好。”
等銀子真去華爾街摸牛,才知道渡厄是什麽意思。罵自己真是這世上最二的人,罵渡厄混蛋,罵到淚流滿麵。
終於,小和尚變成了大和尚。弟子問,“這次師傅還是不講心經嗎?“ “不講。” “為什麽?” 為什麽?渡厄慢慢回到僧舍,這裏還是十幾年前的樣子,渡厄不肯搬,已經香火鼎盛的寺廟隻好為渡厄略加修葺,外麵圍了個小院子。怎麽講?渡厄苦笑,講我的色聲香味觸法?還是講我的。。。遠離的顛倒夢想?
銀子十幾年如一日會在周末去山裏騎車。那天出了一點小事故,鐲子側麵磕裂了。手上的戒疤最後隻有兩個,第三顆戒疤幾乎沒什麽痕跡。應該是那支香燒的慢,沒來得及留下痕跡就碰掉了。那樣火燒火燎一遍,空餘滅不掉的癡啊。銀子在燈下檢查裂的地方,鐲子原來是空心的。用小刀一點一點撬開,裏麵是一張被密封得很好的宣紙,疊了幾疊,清瘦漂亮的小楷,楞嚴咒,2620個字。
涉江采芙蓉 蘭澤多芳草
采之欲遺誰 所思在遠道
還顧望舊鄉 長路漫浩浩
同心而離居 憂傷以終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