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芳華 - 大學分配故事之十一
作者 良辰
- 後記
1983年7月，畢業分配結果公布的那天，被迫留校的浩靚同學哭了。她的哭聲輕柔，卻滿是傷心，宛如折翼失落的天使，讓人看了心生憐惜。2000年之後的某一天，我把當年記錄這件事的文章發給了遠在加拿大的浩靚同學。此時的她早已為人母，生活在異國他鄉。她告訴我，她看到文章後又一次哭了，具體哭得如何我並不知曉，猜想淚水浸濕了電腦鍵盤。想象著她在遙遠的國度，獨自麵對過去回憶時的那份動容，我的心裏滿是感慨。
浩靚，委屈你了，老同學。當年畢業分配，你成了犧牲品，成了刃輔導員排除我和愛麗同學留校的墊背人。誰讓你性格那麽溫柔呢？溫柔得如同潺潺流水，卻也因此成了任人拿捏的對象。
這麽多年過去，我依然清晰記得你帶給同學們的那些溫柔和微笑。它們就像冬日裏的暖陽，溫暖著我們每一個人。在這裏，我真心希望刃輔導員能向無辜的浩靚同學道個歉，為當年那件讓她傷心的事 - 不得不留校重慶，也為這麽多年來一直埋在她心底的委屈。??????
功夫不負有心人，愛麗同學最終在八六年考上北外的研究生，繼而在八九民運後留學法國並與法蘭西融為一體，圓了其年青時浪漫的法國夢。猶如當初一樣，她依然 “反動”，發誓不會再踏上那塊傷心之地。
糊塗同學當年在畢業之際，懷揣著留校成為專業老師的夢想，卻因刃輔導員的緣由未能如願，憤而選擇離校，就此與那個夢寐以求的專業教師崗位失之交臂。那時，刃輔導員曾以黨票為誘餌，試圖誘使糊塗同學留校從事政工工作。但糊塗同學一心向往學術鑽研，渴望走“白專道路”，執著地希望留校成為一名專業教師。然而，他最終不僅未能拿到黨票，留校當專業教師的訴求也被無情駁回，這才在失望與憤懣中毅然離去。
此後，他踏上了艱難的求學之路，兩次遠赴法國深造。其中一次自費留學，他深刻體會到了自費留法學生所麵臨的重重艱辛與磨難。但他憑借著頑強的毅力和對法語的熱愛，一路披荊斬棘。最終，他成功進入廈門大學法語係，成為了一名專業教師。在工作中，他兢兢業業、不斷進取，逐漸成長為法語係的業務骨幹，還擔任了係主人的職務。
如今，糊塗同學依舊在那座充滿海風與夢想的沿海城市生活。最近，他從法語係係主任的崗位上光榮退休。但即便離開了一線領導崗位，他依然心係教育事業，在教育界繼續發揮著自己的餘熱。這麽多年過去，他正直善良、樂於助人的品性從未改變。隻是，曾經的入黨夢，在經曆了種種波折後，他已徹底放下。
回首往昔，糊塗同學當年的那段遭遇，著實讓人滿心憐惜。想象一下，倘若刃輔導員讀到這個故事，不知她的內心是否會湧起一絲對糊塗同學的歉意呢？
同窗匡爽最初被分配到成都計量研究所，而後憑借不懈努力重新考入大學讀研。在那段時光裏，她刻苦鑽研、勤奮進取，不斷提升自己。功夫不負有心人，她最終成為西南交通大學對外漢語教學領域的一名優秀教師。
匡爽憑借著紮實的專業素養和出色的教學能力，多次出國講學，將中華文化的魅力傳播到世界各地。盡管有眾多機會和誘惑，但她始終心係家鄉，毅然紮根於蜀都這片熱土，在對外漢語教學的園地裏夜以繼日、不知疲倦地耕耘著，用自己的智慧和汗水培育著一批又一批熱愛漢語、向往中華文化的學子。
我尤其感恩匡同學當年的那一句真話。在那個特殊的時期，一場揭批鬥會來勢洶洶，我深陷危難之中，內心充滿了恐懼與無助。而她的那句真話，如同一束穿透陰霾的光，讓原本劍拔弩張的揭批鬥會瞬間沒了氣勢，最終虎頭蛇尾地結束。她的仗義執言，不僅讓我脫離了困境，更讓我看到了人性的善良與光輝。直至今日，這份溫暖依舊在我心中流淌，成為我生命中珍貴的記憶。
至於畢業分配時對我釋放煙幕彈的肖眠學長，他的人生之路可謂一帆風順。畢業後，他順利留校任教，之後又成功獲得前往法國留學的機會，並且最終在法國定居了下來。在大四時就被刃輔導員發展成學生黨員的他最終還是忘記了入黨的初心。
我第二次洋插隊時，在巴黎和他意外地邂逅過兩次。一次是在巴黎的地鐵裏，另一次則是在使館教育處參加一個活動時。彼時的他，在使館教育處又是一個人物，是政治正確的典型代表。然而，盡管有這兩次難得的相遇，我們卻並沒有互留聯係方式。自畢業之後，他就像是從我們同學的生活中按下了“靜音鍵”。班裏同學精心組織的每一場聚會，哪怕是到法國巴黎的集體聚會，都不見他的身影；他也從未主動聯係過任何一位同窗，他仿佛化作了一縷輕煙，從七九級法語班所有人的生活裏徹底消散。他，無疑是“同學不同路”這一說法最鮮活、最典型的寫照。
當年那個宛如獨行俠般的蕭紅同學，在與昔日同窗分別多年後，忽然從古韻縈繞的西安冒出。將時間的指針撥回到四十年前的大學時代，她所經曆的一些事，曾被冠上“作風問題”的標簽，還有她提出要與外教老師西大地結婚的大膽舉動，都飽受爭議。可如果時光能倒流，在更加包容開放的視角下，這些經曆或許根本不會遭受質疑。
她當年那些所謂的“囧事”，還有那段要與外教結婚的過往，說不定會成為一段浪漫傳奇。那既是跨越國界的異國戀，也可能是打破傳統觀念的老少戀，更會成為反封建和戀愛自由的一段佳話。也許，命運會就此改寫，她早已成為瑞士的一位公民，在那片別樣的國度，開啟隻屬於她的獨特人生篇章。
蕭紅同學宛如一朵過早盛開的嬌花，在那個對她滿是不解的時代裏，獨自散發著馥鬱芬芳。她著實生不逢時，命運的齒輪無情轉動，卻未能將她送往心之所向的遠方。
2025年初，我滿心期待地計劃著前往西安，去探望這位闊別三十餘載的老同學，一則突如其來的噩耗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擊中了我的心，也鑄就了我人生中無法彌補的最大遺憾。我再也沒有機會見到她了，那些曾經計劃好的相聚，那些想要說出口的話語，都隨著這噩耗消散在了風中。
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到大一那年。校園裏的時光總是那麽純粹而美好，她帶著滿臉的熱忱，笑意盈盈地將一袋炒紅薯粉遞到我手中。那紅薯粉的香氣仿佛還在鼻尖縈繞，可如今，物是人非，隻剩下無盡的懷念和遺憾在心底蔓延。 如今她已香消玉殞，永遠地離開了法語七九級這個集體。隻餘下那些或被人深深誤解、或滿溢著浪漫氣息的故事，在悠悠時光中緩緩沉澱。
1986年9月，我從重慶北碚西南師範學院外語係的崗位上，考入北京外交學院讀研。
一年之後，我有幸得到外交學院的選派，前往巴黎政治學院留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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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知，這一切不僅得益於當時寬鬆包容的政治環境，更離不開胡耀邦對青年學生的關懷與厚愛。
回首八十年代，那段歲月就像一首悠揚且深沉的樂章，每一個音符都鐫刻著獨特的時代印記。那些時光，早已化作我人生中不可磨滅的旋律，奏響著夢想與希望的篇章。在時光的長河中緩緩前行，我心中滿是對耀邦的敬意與緬懷。我深切悼念他，也悼念那個充滿理想與激情的時代。我會永遠將時代和耀邦賦予我的一切，珍藏在心底最深處。
八十年代末那場突如其來的“五四運動”，如同一顆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徹底改變了我和愛麗的人生走向。
曾經，我們懷揣著對未來的美好憧憬，在時光裏相依相伴，一心一意夢想著成為國家的棟梁之材。然而，命運的齒輪開始無情轉動，愛麗遠渡重洋，踏上了異國的土地。
一九八九年七月我前腳跨進崴腳布，後腳就南下山東軍營，被迫下放，接受為期一年的洗腦。
而我，為了能與愛麗再次重逢歐洲，毅然決然地離開了自己多年夢想的崴腳布，投身於未知的旅程，在北非的摩洛哥輾轉、漂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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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路，充滿了艱辛與迷茫，但重逢的信念如同明燈，指引著我不斷前行, 直到重返歐洲大陸與愛麗靠近。
??92年12月穿過直布羅陀海峽奔赴歐洲大陸
最終，我重返法國。隻是此時的我，已不複當年那個年輕氣盛、享受公費留學待遇的學子模樣，成了一個自費的“老留學生”。生活的磨難如同潮水般向我湧來，我吃盡了苦頭，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92年底重返巴黎後住杜神父家 以打工換房的方式住巴黎八區紅樓
但我始終沒有放棄，憑借著堅韌的毅力和不懈的努力，終於迎來了苦盡甘來的時刻。我成功加入了空客，在那裏，我將自己的所學和熱情都傾注其中，為中國民航事業的飛速發展貢獻出了自己的一份力量。
然而，人生向來遺憾叢生。在愛情的漫漫征途中，我終究還是沒能躲開命運無情的捉弄。曾經，我與愛麗攜手走過了十多個春秋，那些一起度過的時光，滿是溫馨與甜蜜，每一個瞬間都如同夜空中閃爍的繁星，照亮著彼此的世界。
可如今，一切都已成為過去。愛麗出國後移情他人，決然地選擇和法蘭西以及法國人融合為一體，而我最終選擇成全其法蘭西之夢。她的離開，就像一陣突如其來的風，吹散了我們精心編織的愛情美夢。曾經那些美好的回憶，瞬間如泡沫般破碎，隻留下我在這破碎的夢境中獨自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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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早春在巴黎高翻學院尋找迷失的愛麗
我們的感情，就像夜空中劃過的流星，短暫卻無比璀璨。它在黑暗的夜空中綻放出最耀眼的光芒，讓我以為那就是永恒。可流星終究隻是流星，它的光芒再絢爛，也抵擋不住黑暗的吞噬。最終，它還是消逝在了無盡的黑暗之中。
筆者對文革餘毒始終心有餘悸，雖身處法國異域，卻依舊懷揣著赤子之心，為八十年代便在心中萌芽的民主與法治理想，為廣大中國百姓的福祉而繼續呐喊。
多年之後，我與兩位後來成為家人的同學愜意閑聊。聊著聊著，我就說起了當年那段頗為滑稽而荒誕的往事——那時的我明明對濕吻一竅不通，卻莫名其妙地遭到了班團支書米勂和刃輔導員的揭批。隨後，我帶著幾分好奇，詢問他們在大學時期是否已經步入婚姻的實質階段。其中一位稍作停頓，嘴角泛起一抹笑意，用詼諧的口吻回應道：“小鳥早就進巢啦！”
那對暗通款曲的“地下鴛鴦”安然無恙，沒被人發現端倪，反倒是我這個和愛麗僅僅是學習上相互陪伴、共同進步的小男生，卻被當成生活作風有問題的人而遭到揭批。
早知青春裏的口水與濕吻這般甜美，我為何不像公狗那般，盡情地對愛麗發情？早知小鳥對鳥巢如此眷戀，我為何不讓它在寒夜飛回溫暖的巢穴？早知青春的衝動本是人之常情，我當年為何不做一回愛麗的“流氓”？如此這般，即便遭揭批，也算是千值萬值。
寫到此處，我悔意盈心，腸子都快悔斷。我唾棄那被“文革遺毒”籠罩的荒誕歲月，蔑視刃輔導員假大空的做事風格，鄙夷其挑起學生鬥學生的卑劣行徑。
2019年5月，我終於在畢業後的第三次踏上川外的校園，見到了法語係資深的專業老師並給他們講述了我這位七九級學生被揭批並寫檢討的傳奇的故事。他們大多數都進入耄耋之年。我請他們聚餐，借此表達我對他們的感恩之情。
我告訴時任院長的李克勇師兄，法語係的存在不在於有賈書記和刃輔導員的政治引導，而在於有法語係那些業務上的中梁砥柱。在此感恩川外的優秀師資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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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我停筆擱墨，不再多言。
歡迎朋友們、校友們轉載“我的芳華-畢業分配故事”係列。
注：這份初稿最早創作於1998年，於2017年首次發布。而本次更新發生在2026年1月，確切地說，是在接待《芳華》原作者嚴歌苓女士之前完成的。此次更新後的版本，算是我為嚴歌苓作家精心準備的、有關大學戀情和大學畢業分配題材的原始資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