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講起來有點悲傷。但是結局又有幾分欣慰,總之我的內心是稍稍撫平了的。
先說說我爺爺吧。爺爺的事跡我其實知道的很少,父親很少講他。我爺爺有點文化,懂中醫。他生了仨兒子倆閨女,我父親是最小的,比他的兄長姐姐們要小好幾歲。我爺爺送我父親接受新式教育,其他兒子們隻念了私塾,但我父親上了學堂(初中水平)。我父親當年還學過English呢。我在文革中後期讀中學,開始學習English。記得我父親也湊合著給我們念一些單詞,比如wife,father,mother等等,尤其是他讀wife,惹得我們都哈哈大笑。
爺爺在解放前有三十幾畝地和兩個鋪子(中藥鋪之類)。不過爺爺土改時沒有被劃為地主。記得父親的解釋是因為爺爺一直自己下地勞動,也沒有出租土地等。但也可能是因為我父親早年投身革命(三八年),爺爺被劃為上中農。
再說說我兒子。兒子的麵相有點像我父親,我在孩子們小的時候帶全家回上海,老人們都說我兒子長得像我父親。兒子長大後性格溫和,這點也很像父親。大約是二零一六、七年間,兒子跟我父親老家的親戚們聯係上後,他去河南父親的老家探訪尋根。實際上到那時候,我雖然口頭上一直說我要去父親老家看看,但作為一個從小在上海長大的上海人,我對河南老家是沒有興趣的,所以一直沒有回去過。
但兒子從國內回來後告訴我,他去看了我爺爺的墓地,他跟我說我爺爺的墓地沒有墓碑。這句話一下子震醒了我!記憶的閘門一下子打開了。我開始記起在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初(我中學期間),父親大約有兩次,突然主動跑到我的小房間找我說話(多半是他剛跟老家的侄子們通信後)。第一次是他直接告訴我,你知道嗎,你爺爺的墓地沒有墓碑。後來一次則是父親給我解釋,他不想“帶頭”搞這些封建的傳統,因此爺爺的墓就沒有立碑。
當時的情況是,父親在四九年以後回去過兩次。但五八年我奶奶去世,六一年我爺爺去世,他都沒有回去,但父親一直是給他父母按月寄錢的。我父親當時在國務院工作,確實很忙,他在家鄉的侄子們都要他回去看看,這我想肯定不是什麽好事情。我父親後來又有幾次跟我說過,當年他幸好沒有回去,否則他也會倒黴的(原話)。因為他認識的好幾個人,當時回去了,跟當地幹部發生衝突,或者回來後向上級報告情況,結果後來都被查處了。其中包括王坤叔叔(記王昆叔叔在“信陽事件”中遭受磨難 <<<請點擊連接閱讀)。當時的河南政府是非常極左的,(見網友風鈴99的轉帖:zt 吳芝圃:晚年一直懺悔的“五虎上將”<<<請點擊連接閱讀)。餓死人也非常嚴重。
下圖:父親筆記本裏記錄的我爺爺奶奶去世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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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呢,因為年輕的時候被洗腦,我的思想是非常激進的。爺爺奶奶的墓,有沒有墓碑有什麽關係呢?父親的話聽過後,我也沒有往心裏記。父親去世後,我也再沒有想起過這事。但是父親也沒有跟我倆姐姐說這事。
但當我兒子告訴我這事以後,當我的記憶閘門突然打開後(其實這事可能一直深藏在我腦子某一部位裏),我彷佛感覺冥冥之中,父親是通過我兒子讓我把這個事情替他完成了。不然怎麽會有這麽巧合呢?!
接下來我是通過微信跟河南的親友們聯係,主要是都九十左右的倆堂兄(二伯家)和他們的子女們。因為按道理,我父親是他們那兄弟幾個中最後一個走的,所以由我出資,以父親他們那輩的名義給我爺爺樹(豎)碑。我在二零一八年專程回國,第一次去了我父親的河南老家。
爺爺的墓碑在我去前他們請人剛剛豎好,是一座很大的“豪華”墓碑。在眾親友的注視下,我在我爺爺的墓前下跪磕頭,我並大聲道:原諒我這麽晚才來看爺爺奶奶。感謝你們培養了我父親讓他接受教育,使得我們家很早就過上了好日子。我也告訴我爺爺奶奶,我爸爸當年在你們困難的時候沒有回來親自看望你們,那都是因為當年的政治環境不允許,後來也沒有給你們二老樹碑。但我父親是一直是想著你們的,他是想要給你們立碑的,他把這個事情交給了我,現在我完成了他的心願。最後我祈求爺爺奶奶的在天之靈能夠保佑他們所有的後人們。
故事到這裏本來應該結束了。但我還是想講一講,在我父親老家聽到的當年的一些情況。我的一個表兄親口告訴我,六一年他們每頓吃飯都是喝米湯。雖然第一碗總是盛給爺爺,可是爺爺也是讓著給孫子外孫們吃(我父親按月給家裏寄錢)。熬到六一年春,我爺爺身體就倒了,他躺在病榻上,一直在喊我父親的小名,你回來,你回來看看我!幾天以後他就走了。實際上我爺爺也是餓死的!
習近平治下,在這幾年新冠疫情中,我老家的六位男性兄長(他們都八十多了),走了三位。幸好這都是在我回去樹碑之後走的。有時候我在想,兄長們應該會把我完成父親遺願的事告訴他了吧。
(以前有個網友“湘西山人”寫過他奶奶也是在那個年代餓死的。另外他還發表很多關於那個年代餓死人的帖子,不知道為什麽,他的ID被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