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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4 10:50
獨立於夏王朝的區域政治中心、有規模比已知早商最大型的還要大近四倍的墓葬、有墓主頭頂黃渤海地區的蝦夷扇貝……4月29日,“2025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揭曉,山西昔陽鍾村遺址成功入選。這座深藏在太行山西麓的古老聚落,就此走進全國視野,不僅填補了區域考古空白,更刷新了學界對夏代墓葬等級和文明格局的固有認知。
考古前置:
高樓邊挖出夏代墓葬
昔陽鍾村遺址東依太行山支脈蒙山,西鄰鬆溪河,坐落於太行山西麓的丘陵台地之上,周邊高樓林立。很難想象,就在這樣一片土地之下,竟沉睡著完整的夏商時期墓葬群。
▲鍾村遺址墓地地形圖,黃色為勘探區域,紅色為現存墓葬分布區3萬平方米
4月30日,山西省考古研究院內,昔陽鍾村遺址現場負責人曹俊,回憶起兩年前的發掘場景,依舊曆曆在目。2024年,為配合昔陽縣當地土地收儲工作,山西省考古研究院聯合多家單位,對鍾村遺址開展了係統的考古勘探和發掘。
“我們團隊不算大,總共也就20人左右,有三四名專業技術人員、兩三名統籌協調人員,再加上十多位本地民工和當地文物部門的支持人員。”曹俊笑著說,就是這樣一支精幹隊伍,最終清理出18座墓葬,其中6座是夏商之際的高等級貴族墓,12座則是戰國時期的小型墓葬。
山西省考古研究院院長、昔陽鍾村遺址項目負責人範文謙表示:“鍾村遺址是我省落實‘先考古,後出讓’考古前置政策的重要成果,實現由基本建設考古向主動性發掘的華麗轉身,是全國基本建設考古的典型案例。”
▲考古人員工作中
填補空白:
獨立於夏的區域政治中心
在以往的考古研究中,對夏商文明的探索主要集中在太行山東麓。北部的冀南、豫西有下七垣文化遺址,南部的晉南、豫西則是二裏頭文化的核心地帶。而在太行山西麓,雖然也有太原狄村、東太堡為代表的東太堡文化遺跡,但像鍾村遺址這樣大規模、高等級的墓葬,卻從未被發現過。這片區域的夏商文化麵貌和聚落形態,一直是個模糊不清的謎團。
考古團隊在墓地西北一公裏的頤民公園內,發現了東關遺址,這裏曾采集到夏商時期的陶片,是距離墓地最近的同時期遺址。然而,經過勘探與試掘,僅發現零星漢代墓葬,未找到完好的夏商文化層。考古專家推測,這可能是受1969年鬆溪河改道取土的影響,原始地層堆積幾乎不複存在。鬆溪河改道前,東關遺址位於河東岸,如今則處於河西,與墓葬區隔河相望。
▲民安遺址出土陶器
隨後,考古團隊對鍾村遺址所在的鬆溪河流域展開全麵調查,共發現十餘處夏商時期遺址,初步摸清了昔陽地區夏商時期的聚落分布情況。在保存較好的寨上、民安、靜陽等遺址,清理出6座夏商時期灰坑,出土了陶片、銅刀、石斧等遺物,還發現了錫青銅塊、煉渣和爐壁,這說明昔陽境內的銅鐵共生礦,在夏商時期就可能已得到開采利用。
經過碳十四測年,鍾村遺址的絕對年代被鎖定在公元前1880年至1450年,正好是夏商交替之際,主要集中在夏代晚期。“鍾村遺址是一處獨立於夏王朝的區域政治中心,也是東太堡文化的核心區域。”範文謙表示,“它打開了夏商文明研究的新格局,讓我們對夏商時期的古代中國,有了新的更全麵的認識。”
▲鬆溪河流域夏商遺存分布情況
規模超常:
46平方米改寫考古認知
在鍾村遺址發現的6座夏商之際墓葬中,M10號墓最讓學界震驚。這座墓葬總麵積達46.2平方米,是目前已知的早商最大墓葬——盤龍城李家嘴2號墓麵積的近四倍,是目前已知夏代單體規模最大的墓葬,堪稱夏代貴族的“地下頂級居所”。而以往發現的夏代貴族墓葬,麵積大多不超過3平方米。
山西大學考古文博學院副院長陳小三教授用“開天窗”一詞來形容鍾村遺址的考古價值,“以往我們對夏時期貴族墓地最高等級的認知有限,鍾村46.2平方米的大墓讓我們意識到,以二裏頭為代表的夏王朝,可能還有規模更大的墓葬未被發現。”
▲M10棺槨結構為一石槨一木槨三木棺
這座大墓設置十分講究,墓室西南角、東北角有台階步道通向墓室,北壁還有一個壁龕,四周修築熟土二層台,留存有墓祭留下的火燒黑痕。墓葬采用石槨套木槨的雙重結構,槨內有棺木和專用器物箱,布局嚴謹,等級分明。墓內安葬三人,中間是一位56歲以上的男性貴族,兩側各有一位年輕女性。
另外4座中型貴族墓,均采用一槨一棺的結構,墓葬等級通過棺槨重、墓室麵積和隨葬品數量來區分。所有貴族墓都設有器物箱,裏麵的器物組合基本一致,其中小罐集中放置一處,大罐與酒器集中放置另一處,顯示出明確的擺放規則。
▲鍾村遺址出土扇貝,在山西博物院青銅分館“夏時期的中國”展覽中展出
“在發現的5座男女同棺合葬墓中,大部分男性墓主全身都塗著朱砂,頭頂還放著扇貝,而女性則位於右側,身上隻有少量朱砂。”陳小三補充道,“由此推斷,鍾村遺址的古人可能以右為尊,並且通過扇貝、朱砂這些物品,來體現當時貴族的等級秩序。”
多元一體:
科技賦能解密文化交流
現在的考古工作,早已不是“挖寶”那麽簡單。在科技的助力下,文物背後的秘密正被逐一解析。在此次鍾村遺址的發掘過程中,山西省考古研究院聯合中國社會科學院、北京大學、山西大學等多所科研院校,開展了一係列科技分析與文物保護工作,取得了豐碩成果。
通過DNA分子生物學研究,考古專家明確鍾村墓地是一個父係家族墓地,M9和M10號墓的男性墓主之間有明確的父子親緣關係。借助鉛、鍶同位素檢測,他們發現墓中綠鬆石來自陝西洛南辣子崖礦區,和二裏頭文化的綠鬆石為同一礦源。而漆器的木材和髹漆工藝,也指向二裏頭文化輸入的可能。
更令人意外的是,通過硫同位素分析,墓中朱砂極大概率來自湘黔汞礦帶的萬山地區;而墓主頭頂的扇貝,經種屬鑒定是黃渤海地區的蝦夷扇貝。這些來自千裏之外的物品,齊聚太行山下,背後藏著夏時期跨區域文化交流的密碼。
“以鍾村這樣的區域政治中心,應該沒有力量支撐這樣遠距離的貿易。”陳小三推測,“這些珍貴資源,應該是先匯聚到二裏頭王朝,再通過分配或貿易傳到這裏的,這也體現了二裏頭王朝的資源管控能力。”
與此同時,鍾村遺址未發現玉器和銅器,從另一角度證明“管控”存在。龍山時代,黃土高原有石峁、陶寺、周家莊等玉器豐富的大型聚落,但進入夏王朝,這些中心衰落。鍾村貴族隻能通過二裏頭王朝輾轉獲得綠鬆石、漆器等奢侈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