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青陽和淥圖、赤民等人,在般帶領的親衛簇擁下,悄悄來到城北的碼頭。
黎早已將過河的船隻準備停當。為了不讓共工氏人察覺,渡口和出城的隊伍都沒有點火把,泗水岸邊一片漆黑,但黎依然可以看到在青陽等人身後不僅有上了年紀的長老和官員,還有鴻風夫人、縉雲氏等女眷帶著年幼的孩子。他雖然事先已知道這個安排,但還是不禁皺起了眉頭。
青陽來到水邊,黎迎上前去,低聲說道:“帝君大人,一切準備就緒,隨時可以渡河。”
青陽點點頭,轉過身來,回望小顥的城樓。
夜色中,黑黝黝的城頭隻有零星的火把,隱約可見巡夜戰士的身影。青陽心中忽然湧起一種改變決定的衝動,他真想振臂一呼,帶領眾人返回城中,堅守到底。這是他一手興建的都邑,是他的身心所係。他猶疑,他心有不甘!
就在這時,城南方向傳來了震天的喊殺聲。
為掩護他們的撤離,對共工氏堤壩的突襲行動已經開始了。
黎低聲說道:“帝君大人,咱們該渡河了。”
般也在一邊催促道:“父君……”
青陽深吸一口氣,再次看了一眼小顥的城牆,然後轉向二人,毅然說道:“渡河!”
此時,小顥城南,大堤上火把通明。
康回注視著不遠處的戰場。
夜風吹過,康回身後的大纛旗獵獵作響,上麵的九頭蛇族徽隨風翻卷、鼓蕩。
城中的軍隊並未燃著火把,而是趁著黑夜,悄無聲息地迅猛撲來,及至離堤壩百餘步遠,卻因涉水而速度減慢,被堤壩上的共工氏人發現。一時間,堤壩上喊聲大作,箭矢如雨點兒般向來襲之敵射去。涉水而來的少昊氏人紛紛舉著藤牌護身,雖難再向前,可就是不肯輕易退走。
康回看在眼裏,心中暗暗冷笑。
對於少昊氏人來攻打堤壩,共工氏人早就做了精心的準備。堤壩類似城牆,本來就是天然的屏障,易守難攻,少昊氏人根本占不到一點兒便宜。要不是因為天黑、摸不清敵人的意圖,康回可能早就下令全線反擊了。
“父君,”勾龍幸災樂禍地笑道,“他們這樣來攻堤壩,必然死傷慘重。”
康回還沒說話,泗師和淮師的信使幾乎是同時到了。
“報告大君!敵軍夜襲堤壩,被我泗師阻止。”
“報告大君!敵軍夜襲,淮帥發現他們呐喊鼓噪,雖然聲勢很大,卻一直不敢上前接戰!”
康回也發覺敵人並未全力來攻。他抬起頭,沿著堤壩的方向,四下觀望。眼見點亮的火把全都是共工氏人一方的,在大堤上連成一線,像長長的火龍。而敵人卻始終隱在黑暗中,隻聽到喊聲,卻看不清究竟來了多少人。
此時,夜風送來了一陣小雨,遠處的小顥城籠罩在水霧之中,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見。
忽然,一個念頭閃過康回的腦海。
他的目光死死鎖住小顥城北的方向,猛地喝道:“勾龍何在!”
勾龍正猜不透父君為何死盯著遠處的一片黑暗,被喊得一愣,忙道:“小子,在!”
康回依舊望著遠處,沉聲吩咐道:“帶上你的隊伍,速去北麵會合雎師。傳我的話給羽帥,就說……敵人半夜佯攻堤壩,必有所圖,要他小心……就這些,快去!”
“是!”
勾龍雖不明其意,但想到可以和羽大哥並肩作戰,他也不多問,便興奮地轉身去了。
小雨過後,雲開霧散。
皎潔的月光從雲層的間隙中透過,濕滑的原野上,一支隊伍在匆匆地行進。沒有火把,也沒有人說話,精壯的鳥師將士們挽著藤牌、弓箭在手,機警地觀察著四周,隨時準備投入戰鬥。這是一支訓練有素的隊伍,但他們走得並不快,最前麵的斥候已過去很遠,後麵的大隊卻在緩緩而行。
這一切都沒有逃過一雙鷹隼般的眼睛。
羽一身黑色短褐,隱身在樹後,靜靜地觀察著樹林外的隊伍。他很快就發現隊伍中有老弱婦孺——
小顥城中的大人物要逃!
康回大君水灌敵城的奇謀不僅震驚了少昊氏人,也超出了共工氏人的想象。從大堤合龍、截斷泗水的那一刻起,羽的心中就充滿了自豪和必勝的信念。他料定小顥城中的敵人,要麽出城決戰,要麽就隻能趁夜逃走,所以早就在城北的要道上布下了多個巡哨。青陽的隊伍一渡河,他便得到了消息。
羽在等待援軍。
他已派人去向康回報信。
雎師人數不多,不足以吃掉這支北逃的大隊敵軍。
黎帶著和氏族軍走在最後,他不斷估量著隊伍行進的速度,心裏暗暗著急。
此時,前方的隊伍又停了下來。有人開始低聲抱怨,因為老人和女眷又走不動了。黎正急得想跺腳,後方的斥候巡哨氣喘籲籲地跑來稟報:“黎大人,不好了!共工氏人追上來了!”
黎的心中一沉,卻也隻能強作鎮靜,吩咐傳令兵道:“快去前麵,通知般少君,讓他帶著帝君速速北去!我來擋住敵人!”
傳令兵領命而去,黎環顧四周,急切之間靈機一動,竟已有了主意。
再說勾龍,帶隊出發不久,便遇上了雎師的信使。
得知城北有大批敵人出逃,勾龍立刻就明白了父君的用意。他一邊派人去向康回報信,一邊急令那雎師的信使帶路,向城北全速趕來,很快就和羽的隊伍匯合了。
羽見勾龍竟來得這麽快,援軍更是有兩個大行六百多人,頓時大喜過望。他顧不得客套,笑著搶上前去,一拍勾龍的肩膀歎道:“少君來得正好!”
勾龍急切地問道:“羽大哥,咱們,怎麽打?”
羽心中早就想好了對策,他指著林外的平坦大路道:“少君指揮大隊,隻管追殺。我帶雎師抄到他們前邊去。一個也不要放他們跑掉!”
勾龍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立刻點頭說道:“好!我追,一個也不放他們跑掉!”
說罷,他一揮手,帶著大隊,由雎師的巡哨領路,朝北蜂擁追去。
羽隨即一聲令下,三百雎師精銳一齊熄滅了手中的火把,緊跟著他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勾龍的大隊舉著火把,急速向北追來。
他立功心切,帶著一眾親衛跑在前麵,後邊的隊伍漸漸被拉得很長。
追到一片樹林前,黑暗中突然射出一支亮眼的火箭,飛向勾龍所在的人叢。一瞬間,喊殺聲驟起,亂箭如飛蝗般從樹林中隨火箭激射而來。
勾龍措不及防地停住了腳步,隨即被人撲倒在地。
“少君小心!”
勾龍的耳邊傳來親衛頭領邗的吼聲。
緊接著,在一片喊叫聲中,趴在地上的勾龍看到幾個親衛紛紛中箭,倒在了自己身邊。
看到追在最前麵的共工氏人隊形大亂,黎揮動手中的石矛,大喊一聲,率先衝出樹林。在他身後,和氏族兵們齊聲呐喊,跟著衝向共工氏人。
勾龍趴在地上,狼狽地躲過了箭矢,此時剛回過神來。見眾多平日裏相熟的親衛死傷,他頓時紅了眼,抓起掉落地上的藤牌,揮著石斧吼道:“共工氏人——跟我迎敵——!”
邗拎著石矛,和剩下的親衛們全無退縮,跟著勾龍,向衝出樹林的敵人迎了上去。
兩股人群撞在一處,激戰瞬間爆發。
勾龍異常勇猛,揮舞石斧砍倒了兩個和氏族兵。邗和親衛們見少君衝殺在前,更是人人悍不畏死,緊靠在勾龍周圍。
和氏族兵的衝擊被勾龍頑強頂住,很快,後麵大隊的共工氏人就陸續趕到了。
黎見敵人越來越多,不敢再硬拚。他果斷下令退回林中,並派人多舉火把在樹林深處奔走鼓噪,虛張聲勢。
共工氏人穩住了陣腳,勾龍看到林中火把晃動,似有無數的人影,隻道是敵人的大隊都在。他剛吃了伏擊的虧,不免心生顧忌,沒敢貿然下令衝進林中,反而是退到了一箭開外,整頓陣勢,準備再戰。
雙方就這樣僵持起來。
黎並不急著行動,他的目的就是要拖住追兵,為青陽等人爭取時間。
黎擋住了追兵,青陽所在的前隊一路向北急行。
雖然身後的喊殺聲漸行漸遠,但他們卻再也不敢停留。隊伍中的老弱婦孺跟不上,已經散落在後麵,前隊中被保護的隻剩下青陽和淥圖、赤民等幾位重要臣子以及鴻風、縉雲氏兩位夫人。
走了整整一夜,東方的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前方出現了一片起伏的丘陵。這裏幾乎正好處在汶邑和小顥之間的中點,距離兩邊差不多都有大半天的路程。
“哎呦,走到一半啦!”青陽看著前方草木叢生的高坡,停下了腳步,喘息著歎道。
“是。”般看了看天色,又望了望身後,接著說道,“過了這片山,就該遇到從汶邑趕來接應的隊伍了。”
“好,好,”青陽連連點頭,猶疑地問道,“要不,咱們在這兒等等後麵落下的人?”
般的心裏並不踏實,因為畢竟剛走到一半,他一直沒有後隊的消息,也不知道追兵還會不會趕上來。
他有些不情願,卻又不好違拗父君的意思,隻好讓隊伍暫時停下休息,並吩咐兩名弓箭手速速登上前方坡頂,觀察後麵的動靜。隊伍裏的人們走了一夜,早已筋疲力盡,終於得到休息的機會,立刻或坐或躺,完全不顧草地上的露水又濕又涼,有的人甚至一倒下便進入了夢鄉。
就在這時,前方突然傳來驚呼聲。
那兩個被派去登高的人還沒爬到坡頂,便一齊倒在了地上。
般渾身一緊,抬頭望去,隻見那山坡頂上不知何時冒出了一片黑影!緊接著,箭矢呼嘯而來,雨點般灑入坡下休息的人群中。少昊氏人毫無防備,頓時陷入慌亂,有的人還沒來得及起身就已中箭,一時間,慘叫聲此起彼伏。
般周身的血液瞬間湧向頭頂,他急得大吼:“快!保護帝君!”
幾個親衛聞聲舉起藤盾,衝過去將青陽護在中間。一支羽箭破空飛來,噗的一聲釘在了般的皮製箭袋上,這一刻,他似乎已不知道什麽是危險和閃避,隨手將那箭杆撅斷,擲於腳邊。再抬頭時,隻見坡上的敵人已經嚎叫著猛衝下來。
少昊氏人來不及排好陣勢,就已經全被衝散了!
般的身邊隻聚集起三十幾個人,他們保護著青陽和鴻風、縉雲氏兩位夫人,不顧一切地向北衝去。
少昊氏的隊伍雖陷入混亂,但戰士們並未逃散,而是就地各自為戰,與敵人殊死纏鬥。
羽手持藤牌,揮舞著青金短矛,帶著雎師最強悍的一個百人隊在戰場上橫衝直撞。哪裏有少昊氏人最頑強的抵抗,他們就去那裏圍攻;哪裏有鳥師官兵試圖聚集,他們就去那裏將敵群打散。雖然雙方投入戰鬥的人數基本相當,但失去了組織的少昊氏人在戰場上一開始就陷於絕對的劣勢,很快傷亡慘重。
混亂之中,栗發現般和青陽一行人正脫離戰場,猜到定有重要人物,便立刻帶人追了上來。
般奔逃一夜,早憋了一肚子的窩囊氣,眼看著敵人不依不饒地追來,忍無可忍。他先讓將士們保護著青陽繼續向北,然後選了十來個最勇猛的親衛,返身向栗迎去。
這些親衛都是射箭好手,般更是箭無虛發,轉眼間,衝在前麵的共工氏人就被射倒了好幾個。
栗已經殺紅了眼,忽見這幾個逃敵竟然敢回頭反擊,不禁心中大怒。他高喊一聲“跟我上!”,右手拎著石斧,左手舉起藤牌,迎著射來的箭矢猛衝過來。
一個親衛見栗來勢迅捷,兜頭一箭射來。
隻聽“嘭”的一聲,那箭矢正釘在了栗的藤牌上。栗冷笑一聲,肩膀一振,將石斧用力甩出。
黑暗中,那親衛忽見一物迎麵飛來,下意識地舉弓去擋。卻哪裏能擋得住?那石斧雖被弓背彈了一下,但去勢幾乎未減,直砸中胸口。那親衛悶哼一聲,口噴鮮血,向後摔倒。
雎師的戰士們見頭領如此神勇,士氣大振。他們齊聲發喊,跟著栗湧上前來。
栗正自得意,忽覺勁風襲來,忙縮頭抬起藤牌一擋。隻聽“嘭、嘭”兩聲,兩支羽箭接連射在了他的藤牌上,其中一支箭頭竟貫穿藤牌,刺傷了他的手臂。
“這箭好大的力道!”栗倒吸一口涼氣。驚訝之中,他從藤牌後閃出頭來,想看個究竟。
誰知此刻,般連發的第三支箭,剛好飛來!
那箭不偏不倚,直直插入了栗的眼窩。
栗慘叫一聲,翻倒在地。雎師戰士們忙搶上前去,七手八腳地拖著他向後退去。
般冷笑一聲,正要追去,卻聽有人喊道:“少君——般少君——”
他轉身看時,隻見幾個鳥師戰士正護著淥圖、赤民二人倉皇奔來。淥圖手臂上中了一箭,鮮血染紅了衣袍。他連忙上前,幫淥圖撅斷了手臂上的箭杆。可當他看清手中之箭時,卻忽然愣住了。
這支箭比尋常的箭要長,箭杆也更粗。
他見過這箭——竟然又是此人!
般握緊了手中的斷箭,眼中燃起了複仇的烈焰。
“快!你們保護淥圖、赤民先生向北,去追帝君!”簡單吩咐完畢,般一揮手,帶著僅剩的幾人,向混戰的人群尋去。
赤民、淥圖見狀,急得回頭大叫:“少君何去?還不速逃!”
般將手中的斷箭狠狠地擲於地上,憤然叫道:“不除此獠,心無寧日!”
話音未落,般已衝進了混戰的人群之中。
天光漸亮。
薄霧在山野間彌漫,給大地覆上了一層朦朧的白紗。
戰場上的喧囂已漸漸稀疏。少昊氏人死的死,逃的逃,那些倒在地上的傷者裏,既有少昊氏人也有共工氏人,他們有的已經無法動彈,有的在無謂地掙紮著,斷續地發出痛苦的呻吟與垂死的哀嚎。
般全力射出一箭,不遠處一個共工氏人還沒來得及出聲,便倒了下去。
般渾身浴血,幾近虛脫,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目光又鎖定了一個身背大弓、手持閃亮短矛的人。那人就在二十步開外,移動和出手依然迅捷,短短幾息之間,那人又殺死了兩個少昊氏人。直覺告訴般,這就是他要找的人——
那個射死欵帥的強敵。
他伸手摸向身後的箭袋,卻摸了個空。
一支箭也沒有了。
此時,羽也注意到了般。
這幾乎就是最後還站立著的少昊氏人了。
周圍的人都是雎師的將士,他們都遠遠地盯著般,卻沒有人貿然發箭。
般看著對麵這個身背大弓的人,忽然揚聲叫道:“對麵的,共工氏的勇士,你叫什麽名字?”
他的聲音嘶啞,喘息中帶著一股目空一切的傲氣。
羽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敢不敢單獨和我比試箭法?”般的嘴角帶著一絲笑意,挑釁似地說道。
羽依然麵無表情,像是全然沒有聽見般的話。他隻是冷冷地看了看般那身濺滿血跡的皮衣,看了看他手中的硬弓和懸在腿邊的空空箭袋。然後,羽果斷地揮了下手。
弓弦彈響之聲隨之而起。
轉眼間,般已經被射得像隻刺蝟。他慢慢地軟倒下去,嘴角卻始終掛著鄙夷的微笑,雙眼盯著羽的方向——他終究沒有能和這個人比箭。
羽走上前來,低頭看著將死的般,淡淡地說道:“我是羽,一個喪家滅族之人,已經不再需要用比箭來證明什麽了。”
說罷,他在般的胸口狠狠地補上了一矛。
般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可他的眼睛依舊睜著,裏麵滿是孤傲和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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