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看上去衣衫襤褸,卻精神飽滿。他緊走幾步來到康回麵前,昂首說道:“大君!雎師的弟兄們,拚死拖住了敵軍,助我主力攻破亢父。羽,前來複命!”
“幹得好!雎師將士都是勇士!”康回用力抓著羽的雙肩讚歎道,欣賞之態溢於言表,“還有個消息告訴你,少昊氏鳥師統帥大欵,在亢父,被你那一箭射死了。哈哈哈哈……”
“羽大哥弓箭天下無敵!”
勾龍在一旁眉飛色舞地附和,眼中滿是興奮和崇拜。
羽早料定自己那一箭必定會要了對方的命,所以並沒有感到很意外,不過得知那老將正是大欵還是讓他心中得意。
“勾龍少君過獎了。”他忍住疲憊,淡淡一笑道,“聽說小顥來了不少援軍,不知現在城中誰人領軍?”
羽的話音未落,正好有人前來報告:
小顥使者淥圖求見。
“嗯?淥圖?”康回一揚眉頭,嘴裏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這名字耳熟……想起來了,他就是當初帝都派去高陽氏的那個信使。”羽一皺眉頭,低聲說道,“大君,這個淥圖能說會道,小心莫上了他的當!”
康回聽羽說完,卻微微一笑道:“好啊,我倒是想見識見識這位能說會道的淥圖,帶他過來。”
他揮了揮手,傳令官轉身飛奔而去。
康回轉身,狡黠地對羽低聲笑道:“你不是想知道現在小顥城中誰人領軍嗎?正好問問城中使者淥圖。”
傍晚時分,夕陽昏黃,將大地覆上了一層金紅。
淥圖如期返回了小顥城中。
青陽親自來迎,拉著淥圖的手說道:“先生平安歸來,我心安矣。”
淥圖雖神態頗為謙恭,卻神色凜然回應:“在下是帝君的使者,自有上天護佑。”
青陽心中感奮,連連點頭:“好,好,先生快隨我來。”
淥圖隨著青陽徑直來到議事廳,此時,大屋內已點起了燎火,柏亮、般、顓頊、赤民、重、黎等人早已聚齊在這裏。見淥圖到來,眾人一齊與淥圖見禮,表達敬意。
顓頊帶頭說道:“先生大勇,令小子萬分感佩!”
淥圖連忙擺手,回道:“和出生入死的將士們相比,不足掛齒,不足掛齒啊。”
青陽一邊示意眾人落座,一邊急著說道:“都不必客套,現在大事要緊。淥圖先生此去見到那共工氏大君康回了?他為何興兵攻伐高陽,又為何犯我東土?”
眾人紛紛就座,目光不約而同地聚焦在淥圖臉上。
淥圖坐下,有意無意地看了顓頊一眼,緩緩說道:“那康回和雎師的軍官說,高陽氏趁共工氏青壯外出疏通雎水之時,蒙麵夜襲共工氏村寨,縱火燒毀寨中房屋,並殺死了眾多老弱婦孺。死者中就有那雎師軍官的家人,而襲擊者中有人被認出是原鄒屠氏的人。所以雎師屠滅了那鄒屠氏的村寨,繼而又圍了高陽。然後,那康回就派信使來了小顥。”
淥圖這一番話,讓在場的眾人忽然意識到,事情的起因遠不是他們之前想的樣子!
般半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顓頊更是臉色發白。
隻聽淥圖繼續說道:“那康回說,他遣使來小顥向帝君討說法,不久卻看到少昊氏的援軍到了高陽,又得知有葛氏也要派兵援助高陽氏,而自家的信使已在帝都被殺。於是共工氏才攻打有葛氏,滅了高陽氏,興兵向帝都而來。”
淥圖說完,在場的眾人陷入沉默。
赤民歎了口氣,不住地搖頭道:“唉,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聽到赤民歎氣,般心中頓時火起,沒好氣地說道:“這隻是那康回老賊的一麵之詞,怎見得便是如此!”
青陽見般依舊在意氣用事,便頗為不悅地說道:“般,為何你還是如此執拗!你不問緣由,擅殺使者,致使事態鬧到無可挽回的地步,這總沒有疑問吧!事到如今,難道你就不該汲取行事莽撞的教訓嗎!”
青陽的話字字如錘,敲打在般的心上。他被父君當眾責罵,低頭漲紅了臉,咬著牙不再說話。
黎在一旁輕聲辯解:“也怪當時那共工氏使者太過囂張,居然來到帝都小顥撒野……”他話說到一半,抬眼看到帝君青陽那冰冷鋒利的眼神正投向自己,嚇得他連忙低頭,不敢再說下去了。
顓頊意識到,可能真的是巫履派人偷襲、殺人放火在先。
他開始感到懊悔和惶恐,鼓足了勇氣低聲說道:“帝君大人,可能小子從一開始就被蒙蔽了,事情若真如淥圖先生聽到的那樣,罪責便在我高陽氏了。要不要找巫履來……”
此時,一直默不作聲的柏亮忽然向顓頊使了個眼色,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此事的是非曲直,稍後再議不遲。眼下最要緊的,是拿個決定出來!”他的聲音平靜,語氣卻不容置疑。
青陽壓下一口氣,收斂了怒容,轉向淥圖道:“事已至此,那共工氏康回想要怎樣?”
柏亮也望向淥圖,跟著問道:“是啊,那康回怎麽說?”
淥圖點頭,平靜地說道:“康回的要求有兩條,一是交出禍首高陽氏大巫履和高陽君顓頊。”
“啊?”
“什麽!”
般、黎和重都瞪大了雙眼,一齊叫出聲來。
顓頊感到頭皮發麻,手也在微微發抖,渾身冰涼。他努力穩住心神,不讓自己失態。
青陽沉著臉,繼續問道:“那另一個呢?”
淥圖的聲音依舊平靜:“康回說,高陽氏偷襲在先,濫殺婦孺。帝君包庇如此惡徒,還當眾殺害大族使者,已經失德,再難服眾。當讓出帝號,以謝萬邦。”
此話一出,重、黎二人和般都猛地直起身來。
黎昂首叫道:“共工氏欺人太甚,我東土氏族萬不能答應!”
從來很少說話的重也毅然決然地說道:“帝君大人,在下要與那共工老賊死戰到底!”
青陽眉頭緊皺,麵帶怒容,努力克製著自己,對重、黎二人擺手勸道:“兩位少君,莫要急躁……”
“帝君大人!”此時,柏亮又開口了。
這一次,他幹脆起身站在了大屋的中央,麵向青陽,沉聲說道:“帝君大人,那康回雖然口口聲聲說是為報高陽氏偷襲燒殺之仇,可是在下看來,所謂‘失德’、所謂‘服眾’,都隻是借口!共工氏此次興兵,是有備而來,那康回根本就是意在帝號!既然如此,就算是巫履有錯在先何妨?已經剪滅高陽氏全族又怎樣?共工氏人精心準備了多年,康回篡奪帝號的征伐已經發動。開弓沒有回頭箭,他們絕不會報完了雎陽之仇就停下東來的腳步的!”
柏亮略一停頓,轉過身來,麵對般和顓頊等幾個年輕的將領,接著說道:“諸位,如果那信使當時沒有被誤殺,如果那信使口中說出與今天相同的要求,你們會答應嗎?隻要不答應,他們還是會滅高陽,攻亢父,兵臨小顥城下!而我們堂堂東土氏族,隻要還沒有甘奉南土之人為帝,那就絕不能退讓!自認理虧,隻會白白助長賊人的氣焰。現如今,便是將錯就錯,也要死戰到底!”
他的聲音不大,平靜而清晰,仿佛在將一切是非對錯的外衣一層層剝去,隻剩下簡潔的、赤裸的現實。
最後,柏亮冷冷一笑:“畢竟萬邦之人所看到的,是共工氏大軍打有葛、滅高陽、侵亢父,直逼帝都城下,而非我少昊氏鳥師一路南下,去攻伐共工氏的鼓地和邳邑,對不對?”
柏亮這一番話說完,顓頊有種被醍醐灌頂的感覺——
是啊,到了這個地步,糾結於誰先動手、誰對誰錯還重要嗎?
而此時青陽卻感到心中頗為不適,柏亮的話太過冷峻,完全沒有念及道義和是非。可是,真的要講道義、論是非——
能因為感到理虧而將帝號讓給康回嗎?就算他青陽自己願意讓,當初並力擁戴他登上帝君之位的東土氏族們怎麽辦?處置巫履似乎可行,但能處置顓頊嗎?如果處置了顓頊卻放過了般,道義上是非曲直又如何自圓其說?而這次紛爭的根源,利用高陽氏遏製共工氏的想法,不正是東土與河洛諸多在位者的共識嗎?這怎麽清算?甚至,若今天康回拿到帝號,明天少昊氏會被怎樣針對?
青陽正在思前想後,隻聽淥圖言辭懇切地勸道:“帝君大人,在下對柏亮先生的話深以為然。如今之計,唯有上下同心,堅持到底。”
在場的人都注視著青陽,可他依然在糾結猶豫中。
顓頊雖然表麵沉著、不動聲色,可心裏一直在翻江倒海。
從高陽到有葛,他似乎每走一步都在康回的掌握之中。高陽氏族滅,自己這個族君成了光杆;轉戰亢父,麵對敵軍的步步為營,他眼看著大欵戰死、亢父陷落,還是無計可施;退到小顥,硬頂著屢戰屢敗的鬱悶和迷茫,卻忽然發現自己的縱容和輕信竟是招致這一切禍亂的根源!他還沒來得及從憤怒、懊悔和自責中回過神來,就體會到了被拋棄、被治罪的惶恐、屈辱和凶險,再到現在,似乎峰回路轉,希望又重新燃起……
短短的時間裏,驟然體會了從未有過的大起大落,顓頊忽然明白了柏亮那段話背後的深意——
有些事一旦成為過去,就已無所謂好壞、也不能分對錯、更不再有真假!勝利者才能保住自己的族人、延續子嗣,失敗者將失去所有、任人宰割!所以,重要的是:
不能讓康回奪得帝號,這是議事廳中所有人的底線!
必須複振高陽,否則自己這個高陽君就將什麽都不是!
此時的顓頊已拋開一切顧慮,瞬間思路清明。他起身麵向青陽,坦然說道:
“帝君大人,共工氏各部儲備箭矢、購置兵器日久,擁四師之眾,自保有餘,可老賊康回偏偏又新建了雎水勁旅,其侵伐之意已顯露無遺!當初,建立高陽氏,就是要阻共工氏北望,與其發生衝突本就在所難免。如今,鄒屠氏幾近覆滅,高陽氏族人被掠,有葛氏喪師膽寒,而老賊康回非但不肯罷休,更是進軍亢父,兵臨小顥。正如柏亮先生所言,老賊這就是為篡奪帝號而來的!”
顓頊的聲音清朗而堅定,與之前的謹慎謙遜判若兩人。
一時間,青陽都不由得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
“共工氏老賊雖得逞一時,但是小子以為,我東土必勝!”顓頊的目光掃過眾人,看到般、重、黎紛紛點頭認同,於是更加自信,接著說道,“首先,共工氏大軍傾巢而出,長途輾轉而來,就算有泗水輸運的便利,但其損耗民力,荒廢耕種,必然難以長久。其次,小顥城池堅固,糧食充足,鳥師精銳,可以堅守。時間一長,不僅東土各族援軍會相繼趕來,更有河洛的同盟軍威脅共工氏側背,令其難以多方應對。最重要的是,康回橫暴粗陋,無德而窺帝位,我東土軍民人人鄙視,寧可死戰,也不會自甘墮落,認老賊為帝君。有此三者,我軍何懼!”
顓頊話音未落,淥圖便迫不及待地附和著說道:“在下以為,高陽君所言甚合道理,我小顥軍民一心,背靠東土腹地,堅守待變,必會迎來轉機!”
顓頊都沒想到,第一個出言響應的竟是淥圖先生,這讓他既意外又感動。
“帝君大人,高陽君說得對呀!”
“帝君大人,我們誓與共工氏賊人死戰到底!”
“帝君大人,在下願堅守小顥!”
轉眼間,重、黎、般等年輕將領戰意又高漲起來,紛紛信心十足地叫著表態。
氣氛使然,連赤民都搖著頭說道:“共工氏康回算什麽東西!讓我尊其為帝君,萬萬不能!既然老賊是衝著帝號而來,那咱們確實退無可退,隻有拚死一搏!”
青陽聽了顓頊的話,被眾人振奮的情緒感染,也不再猶豫了。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沉聲說道:“好,如此說來,既然可以一戰,必有一戰,那就,戰!”
至此,帝都小顥,下定了堅守的決心。
入夜,整個小顥城依然在忙碌之中。
城牆上,值守的戰士們手持鬆明火把,不停地巡視著。城內,與軍器相關的木工、皮角、石器和骨器作坊都沒有停歇,依舊在趕製著箭矢和守城的器具。
高陽君顓頊的宅院中點著兩支明晃晃的大爎。正屋前軒的門廊外,靜立著幾名待命的武士。爎火在風中跳動搖擺,光影映襯著武士們肅殺的麵孔。巫履眼含淚水跪在門廊下,倔強地迎視著盛怒的顓頊,悲憤地說道:
“不錯,是我巫履謀劃了蒙麵夜襲,是桑褰帶隊燒了雎陽村寨,是長股參與殺死了共工氏的老弱婦孺,可那又怎樣?帝君建立高陽氏,不就是想讓我們鄒屠氏人和共工氏人爭地搶水,擋住他們北上的勢頭嗎?我們九黎氏後人一直低人一等,我們已經認命,本本分分三百年了。要不是帝君和高陽君的授意和許諾,我們鄒屠氏人怎會去招惹強大的共工氏人?他們北來又如何,我們打不贏難道還不能加入他們嗎?”
巫履說到悲情處,猛地挺起腰身,將頭上的巫冠摔在地上,口水四濺地叫道:
“是我聽從了你們的話,是我說服族人加入高陽氏,是我讓他們與共工氏人為敵。我們已經落得了個滅族的下場,到頭來你們卻來和我拉扯是非曲直,老天在看啊!我巫履,不服!”
巫履目眥欲裂,臉漲得通紅,話音變得尖銳而高亢,在寂靜的夜裏傳出很遠。
一旁,夫人鄒屠氏也涕流滿麵。她撲在顓頊腳前,哽咽著說道:“顓頊,你不能這麽狠心啊!我族悲慘至此,還要再背上生事招禍的罵名,非要我和大巫死個幹淨才對得起你們嗎?昂?”
“一派胡言!”
顓頊驟然一聲暴喝,瞬時蓋過了巫履和夫人鄒屠氏的聲音。“共工老賊康回早就想要搶奪帝號,這才帶來血腥的殺戮。本君早已發下重誓,必複高陽!哪個敢說高陽氏和鄒屠氏生事招禍,休怪我出手無情!”
顓頊這劈頭蓋臉的嗬斥,頓時讓鄒屠氏大腦一片混亂。她愣在原地,眼淚還掛在嘴邊,連哭聲都停了,隻是呆呆地看著怒目圓睜的丈夫,仿佛不認識這個人一樣。
一旁的幄裒心思敏銳,忙上來拉住愣怔的鄒屠氏,輕聲說道:“哎呀,妹妹真是嚇糊塗了。高陽君隻是問明事情的經過,他還要複興高陽氏呢,鄒屠氏還不就是高陽氏嘛!”她一邊勸慰,一邊用手抹去鄒屠氏的眼淚。
顓頊看幄裒勸住了鄒屠氏,轉臉緊盯著巫履,冷冷地說道:“巫履,不論是非曲直,我顓頊日後必複高陽氏!隻是本君還不知道,你想不想要鄒屠氏的血脈隨著我高陽氏再起?興滅繼絕!”
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巫履忽然感到,一夜之間顓頊已變得無比陌生。
這已經不再是之前那個被帝君的權力硬推上前台的少君公子,不再是那個可以輕鬆揣測和隨意糊弄的高陽君。眼前這個後生的眼中有一種讓他這個看慣世間盛衰的老巫都感到心悸的東西,那是一種亂世中真正的強者才有的決絕和堅韌。
一瞬間,巫履心中所有的怨恨、懷疑、焦慮和妄念似乎都煙消雲散了。
他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那你聽好了。”顓頊依舊盯著巫履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從今以後,不論什麽事,不得有半句瞞我。另外,你今天說過的話,休要讓本君聽到第二遍,否則,定不饒你!”
“小人明白。”
巫履回答得毫不猶豫。
他並沒意識到,地位崇高的大巫,竟不知不覺中連自家的稱謂都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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