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於戰雲湧動的泗水兩岸,都廣之野的洪水正在緩緩退去。
渚邑大城周邊,大水過後留下的淤泥覆蓋了田地和溝渠。人們開始忙著修繕房屋、晾曬織物,雖然損失慘重,但最壞的情形已經過去,更讓蠶蟲氏人感到慶幸的是,條的草藥加沸水之法有效地止住了疫病的蔓延。那些喝了草藥湯的人,不再上吐下瀉,高熱也都漸漸消退,全城已連續幾天沒有族人死於疫病了。渚邑人對條和熬藥的童子十分感激,那些從鬼門關被拉回來的病人對條奉若神明,連帶著,巴人都沾了不少光,船老大摩也是頭一回被安排住進了舒適的幹欄式房子。
這天,渚邑為洪水消退舉行了盛大的祭天活動。
條和趐作為貴客,被邀請來到內城。
高台之上,幾乎是一夜之間,便立起了數個高大的泥像。泥像的臉部都敷有做工精美的巨型木雕麵具。那些麵具的樣貌據說是取自蠶蟲氏的曆代偉大先祖,他們表情各異、威嚴雄武、栩栩如生,有的麵具上還嵌著黃燦燦的金箔,在陽光照射下分外耀眼。台下,密密麻麻的蠶蟲氏族人仰望著高台,虔誠地祭拜先祖和上天。
條被這情景深深震撼,不由想起靈山大巫凡說過的話:
“每個人都會死去,都最終歸於塵土。可是,由無數人組成的族群卻能生生不息,他們不會忘記遭受過的苦難,也會記住幫助過自己的人。一個氏族,隻要他們的祭祀還在,先祖的神靈就在,無論是風中的呼喚還是深夜裏的歎息,都會被聽見。所以,一個巫者,不管走到哪裏,都要盡可能地幫助別人,這既是對上天的敬畏,也是對自己人的祈福,因為天地間那看不見的力量是不能被欺瞞的,它無處不在。”
趐似懂非懂地看著台上台下的一切,看著大人們充滿了儀式感的舉動,心中隻覺得有趣。他不解地低聲問條:“明明是啊叔的草藥治好了城裏人的疫病,可為什麽他們偏偏要拜那幾個泥像,難道……”
趐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條一把捂住嘴,又狠狠地瞪了一眼。
祭典結束,條、趐和摩被一起帶到了內城的議事大屋。
渚邑城主是一位白白胖胖的老者,他穿著一件帶有魚鳥圖紋的絲織錦袍,高坐在正中。屋中還有幾位蠶蟲氏的頭領,他們分立在城主左右,其中溫長老就站在城主身邊。
三人上前見禮,那城主高興地點頭,語氣鄭重而誠懇地說道:“遠方的客人啊,在災禍降臨的時候,天上的神明指引你們來到渚邑,幫助了蠶蟲氏人,我們說不出來的感激!”城主邊說邊看著三人,目光中帶著上位長者特有的威嚴和慈祥,“這位懂得巫醫的小兄弟,把你神奇的草藥之術教給蠶蟲氏人吧!都廣之地常有洪水,草藥能讓我們的族人免去疫病的折磨。作為報答,你們有什麽心願請說給我聽,我們蠶蟲氏人會盡力去滿足。”
條連忙躬身,語氣恭謹地說道:“城主大人,在下家在北土,多年以前遠遊到了雲夢和靈山。這次隨同巴人朋友跨過高山大川來到都廣,如果碰巧幫助了蠶蟲氏人,那確實是天上神明的安排。在下所知的一點草藥之術是從靈山大巫處學來的,轉教給蠶蟲氏人正是應有之義。”
城主聽罷,讚許地連連點頭:“好心的小兄弟,上天會永遠佑護你。”
條再次躬身表示感謝,然後說道:“我的巴人朋友帶了丹砂來,卻一直沒見到買家的商隊。他們在都廣時日不短了,急著想回東邊的家鄉去。還請城主和諸位大人們幫忙想個辦法吧。”
城主聽了條的話,略一遲疑,便轉向一旁的溫長老,道:“這丹砂的事,可有辦法?”
溫長老連忙說道:“城主,巴人來咱渚邑確實已有多日了。之前,大水未退,倉廩被淹,一直無暇顧及此事。以前,要丹砂的一直都是北邊來的人,我們自己用得並不多。若是巴人朋友急著返鄉,我們倒是可以先用蟲絲來換,日後等北邊蜀山氏的商隊來了再說。按說現在這個時節,蜀山氏人也該來了。”
溫長老一邊說著,一邊用詢問的眼神看向巴人船老大摩。
摩正暗自掂量著帶來的丹砂該換多少蟲絲,還未及開口,他身邊的條卻已瞪大了雙眼,激動地衝口而出道:
“蜀山氏!”
“大人剛才說的可是蜀山氏?”
在場的眾人見條突然之間呼吸急促,眼中放光,連手也跟著微微發抖,一時都大為詫異。
他們哪裏知道,條多年前在夏地和伯陵公分手,南下雲夢,再到傳說中的靈山,就已經與河洛的家鄉相去千山萬水了。如今他西過峽江來到都廣,本以為快要到世界的盡頭了,卻忽然聽人說起一個少時便知曉的氏族和地域!一刹那,條仿佛被打開了天眼,腦海裏無數的山山水水似乎瞬間相通了,他心中的狂喜和巨震根本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條見眾人驚異的神情,忙強壓下心中的激動,向溫長老追問道:“溫長老莫怪,在下是想知道大人所說的這個蜀山氏是不是在大山之中,有水路能通達西土的渭水之地?”
溫長老被條問得有點懵,皺著眉頭想了想,才道:“蜀山氏確是在大山之中,據說他們那裏還有天池大澤。不過,我卻沒有去過,更不知小兄弟說的西土和渭水之地又是哪裏了。”
雖然溫長老沒能給出明確的答複,但條依然興奮得有些手足無措,轉頭對身旁的船老大摩說道:“船老,你們自行擇日回去便是,請轉告大巫凡,就說在下定要去一趟蜀山。”
摩被條的話嚇了一跳,他瞪大了雙眼,一時不知說什麽好。
其實,巴人船老大摩也算是見多識廣的人了。因為當時無論在哪個族群,絕大多數族人祖祖輩輩都不會離家遠行,更不用說像條這樣,未到中年就已經遊曆過人們聞所未聞的世界了。所以在場的人都被條異常亢奮的反應弄得莫名其妙,隻有條自己知道,他的地理大發現有多麽神奇,又是怎樣的激動人心。
溫長老見條恨不能拔腿就走的樣子,忍不住道:“不知道小兄弟和蜀山氏有何淵源,隻是,這蜀山甚是遙遠,即便是真的要去,也需準備充分,最好與蜀山氏人同行啊。”
條聽溫長老這麽一說,也冷靜下來,不好意思地說道:“長老大人說得對,是在下莽撞了。在下與蜀山氏並無淵源,但小時就聽說蜀山氏與西土、與我家鄉河洛之地素有往來。在下離開家鄉這許多年,被戰亂阻隔,本以為這輩子都回不去了,沒想到竟在這裏聽到了蜀山氏的名字。”
溫長老一聽,這才連連點頭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這時,城主也出言安慰道:“既然如此,小兄弟不妨就在我渚邑多住些時日,總有機會去蜀山的。”
“多謝城主!多謝長老大人!”條說著話,忽又想起大巫凡相托之事,便趁機問道:“城主大人,溫長老,在下於靈山聽人提起過,說西北的旱海出黑金,堅硬無比,卻隻是怕水,不知都廣之地可有見此等物事?”
“旱海?黑金?”溫長老搖了搖頭。
城主見眾人都一臉茫然,便緩緩開口道:“小兄弟真是見多識廣,你說的黑金,本城主很久以前倒是見過,那確非都廣本地之物。我蠶蟲氏人祖上有兩支,分別來自南邊的大江和西北的大山,可本城主從沒聽老人們說起過旱海在哪裏。”
溫長老也謹慎地附和道:“城主說得是,我也沒聽說過什麽旱海。不過,小兄弟有機會問問蜀山氏人吧。”
條連忙點頭,躬身應道:“多謝城主大人和長老的關照,那在下便等蜀山氏人來了再說。”
亢父,少昊氏守軍再也沒有出戰。
自從上次交戰之後,共工氏繼續著土木工程,不斷將營寨向前推進。守軍從土牆上望去,能清楚地看到那連片的營寨像一頭能吞噬一切的巨獸,越來越近,逼得人快要喘不過氣來。
顓頊和般一直也沒能想出破敵之策。
就在兩人一籌莫展的時候,柏亮從小顥帶來了帝都的指令——般被任命為亢父鳥師的新統帥,顓頊為其副手。
般深感責任重大,加上之前大欵因自己而死,不免心生惶恐,對顓頊和柏亮二人道:“我雖被父君立為全軍主帥,但隻擅長陣前衝殺,謀劃和決斷還要請顓頊兄和柏亮先生多多指教。”
顓頊知道般是天生的戰士,見他話說得誠懇,忙鼓勵道:“般帥放心,在下必全力相助,亢父定能守住!”
柏亮麵沉似水,看著兩人緩緩點頭,接著說出了一個令人不安的消息,“還有一事,”他壓低了聲音,“亢父東麵發現有大股共工氏軍隊。重、黎二人率領的羲和兩族援軍,原本要來增援亢父,現在已返回小顥加強防衛了。”
顓頊聞言變色,急道:“這麽說,小顥也危險了?”
柏亮點點頭,麵色凝重:“這支共工氏軍隊並非主力,很可能是為切斷我軍糧運送而來。現在,亢父和小顥之間的水路已不再安全。”
三人沉默了片刻,還是柏亮先開口說道:“目前,小顥的人隻知欵帥受了箭傷……”他沒繼續說下去,可般和顓頊都明白現在保持東土軍民的士氣有多麽重要。隻聽柏亮話鋒一轉,繼續道,“亢父和小顥之間,必須保證往來暢通,否則兩地軍心必會動搖!依我看,亢父東麵這支敵軍,必是翻越山林水澤繞路而來,他們人數不會多,軍糧也不濟,但卻是眼下的急所。所以,咱們最好能與小顥的重、黎兩軍合力,盡快消滅這支深入的共工氏孤軍。”
聽到這話,般霍地站起身,眼中閃過一道寒光:“好!我帶人去!顓頊兄和柏亮先生堅守此地。我與小顥兩麵夾擊,定將這支敵軍消滅!”
顓頊知道這是艱難的選擇,他咬牙說道:“般帥若去,務必速戰速回。不然亢父兵少,恐難久守。”
般毅然點頭,沉聲說道:“我明白。我帶精銳前去,最多三天,不管結果如何,都會回來。”
顓頊沒再多說,但緊握的雙手已暴露了他內心的焦慮。
當晚,般帶著五百精兵悄悄出了亢父軍營,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小顥西南,泗水東岸。
當般、黎兩軍在河邊再次相遇時,早已過了正午。白亮的日頭高掛在天頂,曬得地上草尖發黃、樹葉打蔫。此時,奔走了大半天的將士們個個汗流浹背,汗水混著塵土,在臉上析出了發白的鹽霜。
“般帥!我們沒發現敵軍蹤跡。”黎大步來到般跟前,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和焦躁。
“黎兄!我們也是一樣。”般抹了把臉上的汗水,鬱悶地搖頭說道。
兩人得到情報,敵軍從昨夜到清晨就在這一帶活動,而且人數還不少,可他們一早趕來,沿著河岸已來回搜索了半天,根本一無所獲。兩天來,他們就這樣在亢父和小顥的中間地帶來回奔走,屢屢撲空。
岸邊休息的將士們個個垂頭喪氣,般看在眼裏,心中越發不安。為了能一舉消滅這支敵軍,他帶出了五百鳥師精銳,亢父剩下的守衛力量隻剩一千來人,而亢父對麵的共工氏,光是泗師和淮師就各有兩千多人。如果康回發起進攻,那會怎樣?般離開時與顓頊約了三天之期,倒不是因為兩人做好了三天的計劃,而是他們估算過,三天之後,共工氏人的營寨就會修到守軍營壘麵前了。
“再搜索一天,”般咬了咬牙,無奈地低聲道,“如果敵人還是這般東躲西藏,我們隻能回援亢父。”
黎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麽。他當然也知道亢父的重要。
此時,就在遠處一片茂密的樹林中,羽正攀在一棵大樹上,靜靜注視著般和黎的隊伍。
羽身邊不到兩百人,但都是雎師裏腳力最好的戰士。他們幾天前付出了三十餘人的巨大代價,艱難地穿越了亢父東南的大片沼澤,成功插入到亢父和帝都小顥之間。康回大君交給的任務相當艱巨,但這難不倒獵人出身的羽。他率領著這支精兵忽東忽西,有時虛張聲勢,有時秘密潛行,牽著亢父和小顥近千人的兵力原地打轉,眼看就快三天了。為此,羽和弟兄們吃盡了苦頭。他們沒有足夠的幹糧,不能隨意生火宿營,奔走躲避,幾乎得不到休息。但羽知道,拖住敵人,不使其人力物力增援亢父,隻要康回大君的主力能趁此時機擊破亢父,所有這些苦就都值了。
深夜,般坐在營帳中,越想越覺得心神不寧:
眼前這股敵人顯然是在和自己捉迷藏,已經過去兩天了,再拖下去,亢父那邊肯定凶多吉少。既然不能速戰速決,那是不是不如盡早回援亢父?可是這裏怎麽辦?黎的軍隊是一起去亢父,還是繼續搜剿?帝都小顥會不會有危險?
般正在獨自糾結,忽然聽到一陣喊殺聲。
他衝出營帳,隻見不遠處一片火光閃現,那是黎的軍營!
“是敵襲!”
般不及多想,立刻集合隊伍趕去支援。
剛出發,就見一個傳令信使匆匆跑來,正是黎的手下。
“敵人在哪裏?”般上前一把抓住來人劈頭問道。
那人手指影影綽綽的火光和人聲嘈雜的方向道:“敵人夜襲,未能得逞,向東邊山林逃了。黎將軍已帶人去追。”
“敵人有多少?”般再問。
那信使卻搖了搖頭:“天黑,看不清。好像人數不多,但動作很快。”
般毫不猶豫,果斷下令:“跟我追!機會難得,莫要讓他們逃脫!”
話音未落,他已率先向黑暗中那點點火光處發足奔去。
清晨,陽光掠過樹頂,幽暗的林間,薄霧尚未消散。
疲憊不堪的雎師將士們大口喘息著,或坐或躺,正在草地上休息。這裏是山脊上的一處埡口,兩邊是高起的岩壁,翻過這道山脊,便是茂密的深山老林,沒有人煙。羽靠坐在一棵大樹下,仔細聽著遠處的動靜。他知道追兵離得並不遠。他的隊伍已經跑了一整夜,而身後的敵人仍緊追不舍,這有些出乎羽的意料,但也正是他希望的結果。隻要敵軍不去增援亢父,昨夜的冒險襲營就達到目的了。
羽環顧四周,這裏地形極為有利,正可以打一個伏擊戰,殺殺敵人的氣焰,讓隊伍擺脫追兵。
羽命令一個大行軍官帶著大部分人立刻動身,翻過山脊,擺脫追兵後直接撤回泗水西岸。他自己和三十來個最精壯的勇士則留下斷後。分派完畢,羽便帶著手下伏於岩壁高處,俯瞰著山穀中的來路。
般和黎帶兵緊追了一夜,幾次眼看快要追上,卻都被敵人借著黑夜的掩護甩開了。
“這股敵軍真是狡猾,不過天已經亮了,看你還往哪裏逃!”般心裏想著,腳下加快了步伐。
突然,前方傳出一陣喊聲。
般大步急趕向前,忽然被人扯向一邊,一支利箭嗖的一聲穿過了樹枝,釘在了他的腳前。
般忙躲到樹後,隻見前方已有幾人中箭倒地,痛苦地呻吟著。對麵是一處埡口,敵人占據著岩壁,居高臨下,用箭矢封死了上行的道路。
“藤牌手,上前!”般大聲喝道。
幾個戰士舉著藤盾迅速上前,先將受傷的同伴拖了回來。一個受傷的軍官被扶到般的身旁,肩頭插著一支大箭,那箭杆格外粗長。般一眼認出,這支特異的箭矢和射中大欵的那支竟是一模一樣!
一股熱血直衝般的頭頂,他抬眼看了看那巨大的岩壁,頓時有了主意。
正巧這時黎從身後趕到,般兩眼通紅,指著那粗長的箭杆咬牙說道:“黎兄在這裏纏住對麵敵人,我攀岩壁繞過去,今日說什麽也不能放走射出此箭之人!”
說罷,般也不等黎回話,便背了繩索,帶人轉到峭壁側麵,當先攀援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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