顓頊和巫履逃離了戰場,身邊已無兵士跟隨。
兩人躲入林中,直到夜幕降臨,才辨明了方向,惶惶然往西北葛地趕去。
巫履衣衫襤褸,邊走邊喘著粗氣,手中的藤盾早不知丟到哪裏去了,鞋也跑掉了一隻,用衣服上扯下的碎布包著腳。顓頊一手攥著石斧,一手攙扶著巫履艱難前行。遠處的蛙鳴聲此起彼伏,偶有夜鳥從腳邊的灌木叢中驚起,撲棱棱地飛離,巫履踉蹌著下意識地躲避,顓頊也跟著心中一緊,以為有共工氏人追來。白天的慘敗讓顓頊心有餘悸,他真切地體會到了什麽叫兵凶戰危,也見識到了共工氏武力的強橫。
黑暗中,二人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忽然前方出現了無數閃動的火把,顯然是有大股的人群在向南行進。
顓頊大喜,對身旁的巫履道:“快看!這定是有葛氏接應的援軍來了!”他說著便要迎上前去,卻被巫履一把拉住,低聲說道,“高陽君且慢,這不像是援軍啊。”
顓頊一驚,停住腳步。二人隱身樹叢,側耳傾聽,那人群中隱隱傳來陣陣哭聲——
竟是女人和孩子!
顓頊的心猛地一沉,不覺從頭涼到了腳。
再仔細看,這哪裏是有葛氏的援軍,分明是共工氏人在押送高陽氏出逃的族眾緩緩南行。顓頊終於明白,戰場上一直沒有出現的共工氏雎師原來是在這裏。自己以為周全的族人出逃計劃,和拚得全軍覆沒的掩護之戰,竟都落了空!
“完了……族人,全完了……”巫履哽咽著,頹然癱坐地上,眼神空洞地望著緩緩遠去的火把和人群。
顓頊咬著牙,強壓心中的震驚、屈辱和絕望。他沒想到,和共工氏才剛剛開戰,自己就輸得幹幹淨淨,可是,有葛氏呢?有葛氏的援軍現在又在哪裏?他蹲下身,用力抓住巫履的肩膀,沉聲道:“大巫振作起來,咱們快去有葛氏,叫援軍來,解救族人還來得及!”
顓頊說罷,強拉起巫履,借著夜色的掩護,向西北奔去。
高陽氏的城寨被付之一炬,少數沒有逃走的人都被殺死。大火燒了一天,那很遠都能夠望見的滾滾濃煙,宣告著新興的大族高陽氏已經不複存在了。
“報告大君,雎師夜襲有葛氏營地,全殲援軍,並抓回了北逃的高陽氏族眾,已在南歸途中。”
聽到雎師信使帶來報捷,大君康回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問道:“有葛氏派了多少人來?”
信使回道:“六百二十三人,無一人逃脫。”
康回沒想到羽帶領下的雎師竟如此能戰,他的眼中再次露出驚喜神色,對信使吩咐道:“好!回去告訴你們羽帥,有葛氏的人都押送來這裏,本君有大用。那些高陽氏人,任由他處置。”
“是。”信使回應一聲,轉身去了。
望著信使遠去的背影,康回躊躇滿誌。
經此連勝,高陽氏被徹底拔除,雎陽之地已盡歸共工氏。可在康回看來,走到這一步還遠遠不夠。顓頊的高陽氏雖處處與共工氏作對,不過是被擋在前麵的藤牌,而那個充滿惡意的源頭卻是在帝都小顥。帝君青陽從頭到尾都在利用高陽氏人,還自以為得計,隻是,共工氏又何嚐不能借著高陽之亂,將東土這個真正的對手一舉鏟平呢?
這簡直就是個完美的機會——畢竟,論道理、論實力,優勢均在我手!
清晨,雎水河畔的薄霧漸漸消散。
幾隻烏鴉落在遠處的樹梢上,呱呱地發出刺耳的叫聲。
望著眼前被毀的營地和狼藉的屍體,顓頊、巫履與一隊有葛氏人一樣,久久地沉默不語。有葛氏一半的族兵已經在這裏灰飛煙滅,而動手的僅僅是一支共工氏偏師。有葛氏人心中的恐懼是寫在臉上的,幾個年輕的後生臉色慘白,握著武器的手甚至在微微發抖。他們不是好戰的氏族,也從未遭受過如此慘烈的殺戮。
顓頊和巫履星夜趕來,本想借有葛氏的力量救出被擄走的族人,可此時他倆知道,有葛氏已經很難再出手了。
“高陽君可在?”
“高陽君在哪裏?”
隨著一連串的喊聲,隻見雎水上遊劃來一條快船,在岸邊還沒停穩,便跳下一人,喊著跑來。
顓頊急迎上去,見那來人眼窩深陷、風塵仆仆,正是前日跟著柏亮去往軒轅之丘的族人。他忙上前兩步問道:“軒轅氏的援軍到了哪裏?”
那族人信使來到近前,難掩失望地說道:“軒轅氏大君忽然病倒,大巫左徹說,雎陽太遠,無法出兵支援。柏亮大人要小人轉告高陽君,一定要設法避戰,以保全族人。”
顓頊隻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希望再一次落空。他本沒指望軒轅氏的軍隊能這麽快到來,但他同樣沒想到的是,大巫左徹在關鍵時刻竟如此絕情。顓頊呆呆地愣在原地,嘴唇微微顫抖,卻說不出話來。
那信使發覺不對,慌忙問道:“高陽君為何隻身在此,族人們都在哪兒?”
一旁巫履難掩悲憤地說道:“少昊氏和有葛氏的援軍慘遭毒手,族人也已盡數陷於共工氏之手了。”
那信使聞言一愣,轉頭看了看愣怔無語的顓頊,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滿臉驚懼的有葛氏人,知道巫履所言不虛,立時眼眶泛紅,臉色也變得慘白。他含淚向顓頊一躬身,慨然說道:“小人晝夜奔走,已盡了全力,卻求援無功,有辱使命。現在族人盡陷,家人被擄,小人無顏見族君和大巫,愧對先祖。若上天有德,複我氏族,小人這便可以一死謝之。大君、大巫,拜托了,努力啊!”
說著,那信使謔地抽出腰間的石刀,往自己脖頸間用力一抹,頓時鮮血噴湧而出。
“不可——!”
顓頊驚呼一聲,伸手去抓那人手臂,卻來不及了。
那信使緩緩倒下,卻依舊睜著雙眼,緊盯著顓頊。那目光裏有坦然,有決絕,有不甘,也有期待。那是作為一個兒子、一個丈夫、一個父親,對族群最後的忠誠和祭獻。
族人的鮮血濺滿顓頊的衣襟,對視著那兩道將死之人的目光,一股熱流瞬間直衝顓頊頭頂。這股身死族滅、義不獨活的凜然之氣,讓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早就不再是一個在奶奶、母親、叔伯、老師和帝君嗬護之下的貴公子,而是每一個決定都決定著無數人生死、左右著多少家族血脈延續的一族長君,自己手握權力的同時,也背負著巨大的責任。一個高陽氏,不知道有多少人,和眼前這個漢子一樣,為了族群,可以義無反顧地去死!這是祖先從遠古的洪荒之中一路走來,用萬千個生死時刻鑄就的信仰和法則。
顓頊緩緩跪下,良久,像是對著那信使的屍身,又像是對著周圍所有的人,更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這裏的後事,就拜托有葛氏的朋友了。我顓頊,對天發誓,但有一息尚存,日後必複高陽氏!”
他站起身來,平靜地說道:“大巫履,我們走!”
說罷,顓頊不再回頭,邁開大步,向東而去。
巴人商隊的船逆著赤水進入了都廣之野。
這裏草樹豐茂,遍地湖泊沼澤,偶爾有成群的水鳥轟然飛起,在空中鳴叫、盤旋,再落向遠處。按說,前麵就快到蠶蟲氏的中心聚落渚邑了,可巴人船老大站在船頭,望著前方,卻鎖緊了眉頭。
條看在眼裏,湊上前去,不解地問道:“船老不是剛說,前麵就是渚邑了,有什麽可擔心的嗎?”
“是快到了,可是很奇怪啊,咱們過了涐水之後就再沒見到別的船隻,而且,這水上多有漂浮的茅草和木樁……”摩連連搖頭,說著話,用手中的長竹篙撥開了水麵上順流漂來的一叢茅草。
條頓時明了,也不無擔心地說道:“難道上遊發生了什麽災禍不成?”
船隊繼續前行,眼前的景象越發令人擔憂。水道多處變寬,水色渾濁,有的地方竟有大片的林木立於水中,還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帶茅草的房頂。
不久,船來到一個四水交匯之處。前方,一座宏偉的大城赫然映入了條的眼簾。
那大城靠在行船的水道邊,土堆的城牆高大厚實,其體量似乎比條記憶中的軒轅之丘或者赤望大城都有過之而無不及!一眼望去,城外已盡成澤國,水麵離外城牆頂還有半人多高。越過外城牆頂,可以看到巨大的內城建在一處高起的土台之上,比外城更高出許多,不知道是不是為了防備洪水而有意堆建的。此時,高高的內城和寬闊的外城牆頂上擠滿了人和臨時搭建的草棚,遠遠望去,一片亂象。外城牆未見城門,有船隻不斷往來於城牆和城外的高地之間。
條還在驚異於渚邑這座蠶蟲氏的巨型大城,耳邊卻傳來了船老大摩沮喪的聲音:“欸,來得真是不巧哦。都廣之野又遭了洪水。這趟鹽不打緊,可丹砂就難辦嘍!”
船漸漸來到近處,條才看清,這城牆其實不如說就是土堤,主要用來防水,完全不同於河洛之地作為軍事防禦的城牆,倒與雲夢之地的城頗有幾分相似。
城牆上的人見是巴人的商隊,便引著他們把船泊在了外城牆邊。
船老大隨即帶著條和兩個隨從上了城。
來到城上,幾人才明白渚邑的狀況有多糟。城外是水,外城牆和內城之間也是水,隻有內城的高地和外城牆頂能住人,到處是臨時搭建的簡易草棚,擁擠不堪。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聞的氣味,不少人麵色憔悴,有氣無力地躺在地上。幾人被帶到內城台,拜見了溫長老,得知都廣之野確實剛經曆了一場特大洪水。渚邑西邊的蠶蟲氏老城受災最為嚴重,大洪水使得河流改道,衝毀了老城的城牆,然後穿城而過。老城裏的人死傷甚重,整個城邑也被迫廢棄。渚邑雖沒被全淹,可洪水卻帶來了疫病,人們上吐下瀉已經好多天了。
溫長老自己也麵色蠟黃,說話時有氣無力。
他好心地對幾人說道:“東來的外鄉人啊,鹽巴我們正需要,我們願意用你們喜歡的絲織來換。至於說丹砂,卻要等一等了,可能是因為洪水斷路,北方的商隊一直沒有來呢。城裏已無處可住,又鬧疫病,你們最好留在城外,記得好好祭拜上天,莫染病。渚邑現在自身難保,實在是對不住遠方的客人了。”
摩連忙說道:“多謝長老,那就這樣,鹽巴成交。我們這就回船上,先去祭神。”
摩說著就要轉身離開,顯然他也怕染上疫病。
條卻不慌不忙,對溫長老說道:“長老大人,可以讓在下在城裏看看嗎?對付疫病,在下說不定可以幫得上忙。”
溫長老頗感意外,將信將疑道:“這位異鄉人,能有什麽好辦法呢?我們蠶蟲氏人每天都在虔誠地祭拜神明了啊!”
條恭恭敬敬地說道:“祭拜神明當然是應該的,在下能想到的,是草藥,草藥或許也會有幫助呢。”
摩知道靈山大巫的名頭,便在一旁解釋道:“長老大人,這位小兄弟是靈山大巫的弟子。我們巴人聽說,當年雲夢大洪水過後也曾鬧過疫病,很多人就是靈山大巫用草藥給治好的呢。”
溫長老聽了船老大的話,又看到條熱心誠懇的樣子,心生好感,於是點頭說道:“那好,這位小兄弟,你要去哪裏,我便派人帶你去,有什麽需要的就回來跟我說好了。”
條點了點頭,轉身對摩說道:“船老,你們回船上去吧,我自己留下,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摩立刻點頭道:“小兄弟也要小心些,出門在外,莫染了疫病才好。”
顓頊和巫履一路東來,沿途收攏了部分雎陽戰敗逃散的官兵,來到了亢父。
亢父是草澤泥沼中的一片高地,正卡在西流泗水轉向東南之處,是連接廣桑和東土空桑的要衝。往來的商隊在這裏歇腳,交換貨物。隨著少昊氏大軍的到來,原來的輸運碼頭和集市已被迅速圍起,改建為一座巨大的軍營。土牆被加厚,又裝了木柵欄,牆外還挖了壕溝。營內排列著整齊的軍帳,空地上,鳥師將士們在磨礪武器、射擊箭靶。
亢父很快聚齊了兩旅之眾。統帥大欵對此早有籌劃,他命全軍深溝高壘,養精蓄銳,使士氣漸漸得到了恢複。般是第一次走上真正的戰場,不同於新敗的顓頊,他一直摩拳擦掌,盼望能一展身手。
然而,壞消息還是一個接一個傳來。
雖然柏亮一直在軒轅之丘努力遊說,但由於大君休病重不能理事,大巫左徹依然拒絕出兵。共工氏釋放了俘虜的有葛氏族人,有葛氏在重壓之下答應了康回的條件,將不再與共工氏為敵。高陽氏北逃的族眾被共工氏雎師擄走,族中男子被處死,其餘的人不分老幼都被當作了奴工,基本上已被滅族。
沒過多久,共工氏的大軍終於也來到了亢父。
康回的主力沿著泗水,由東南方向水陸並進而來。水麵上大大小小的船隻擠滿了河道,岸上的隊伍浩浩蕩蕩,打著淮師、泗師和沂師的旗號,一眼望不到頭兒。還有共工氏的雎師,從西麵陸路趕來。他們看上去人數不多,不到一旅,但是行動卻最為快捷,當天就不聲不響地建好了軍營。
看到共工氏竟然能動員起如此龐大的軍隊,少昊氏人都不由得心裏打鼓。大欵站在營壘的高處,望著對麵連綿的敵營,臉色凝重。他發下軍令,緊守營壘,等待東土其他部族的援軍。
共工氏大軍在亢父西邊布下了成片的軍營,緊接著,便以淮師為先鋒來攻打亢父。
淮師和泗師都是共工氏最早建立的武裝,跟隨康回征戰多年。淮師見泗師和雎師打了勝仗,立了功,心裏也憋著勁,所以執意從大君康回那裏搶下了打先鋒的任務。
共工氏一邊,戰鼓聲震天動地。大君康回立於黑色的九頭蛇大纛下,親自督戰。淮師將士手持長矛大盾,扛著木梯,潮水般湧向鳥師的營壘。
鳥師毫不示弱,以一旅兵力出營,背靠土牆列陣於壕溝內側。統帥大欵鎮定自若,將旗鼓置於營壘牆頭。麵對蜂擁而來的共工氏人,鳥師將士依托深溝,嚴陣以待。
等共工氏人衝到溝邊,踏上過溝的木梯,大欵猛地擂響了大鼓。陣中的鳥師士兵一齊用石矛向外猛刺,後麵的弓箭手同時射擊,幾百支箭矢紛紛離弦,劃過空中,落入敵群。一瞬間,衝在前麵的共工氏人或被長矛刺中,或在躲閃中摔倒,紛紛跌落壕溝,後麵的人則遭受到劈頭蓋臉的箭雨。慘叫聲頓時響成一片,那洶湧的人潮被硬生生地釘死在了壕溝邊。
淮師沒有輕易放棄,又重新發動了猛攻,卻都被鳥師用這種遠近結合的戰法擊退,在壕溝前丟下了一地死傷的人。
激戰一天,幾番衝擊下來,淮師死傷累累,無功而返。
第二天,共工氏換了沂師來攻,同樣沒能突破鳥師的營壘。
第三天,共工氏再換了泗師來攻。泗師本來就是精銳,又剛剛在雎陽打了大勝仗,士氣正旺,可激戰至午後,泗師還是沒討到任何便宜。共工氏大君康回見狀,隻得收兵,停止了攻擊。
三天連戰連捷,少昊氏鳥師士氣大振。之前高陽大敗的陰霾就此一掃而空。尤其是軍中的弓箭手,他們裝備精良,訓練有素,在弓正般的帶領下,每戰必給予敵人大量的殺傷。般更是箭無虛發,射死了好幾個共工氏的勇士。
鳥師弓箭兵一戰成名。
從此以後,東土的弓箭手就有了一個響亮的稱號——東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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