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龍山時代》051水神共工

星光暗淡,厚厚的雲層之間偶爾投射出昏黃的月色。

剛剛下過一場細雨,春旱的雎陽之地進入了冷暖多變的時節。

黑沉沉的曠野中,一支隊伍正踏著泥濘向西北方向急行。這是共工氏雎師的八百子弟兵。夜風吹來,帶著重重的濕寒,可隊伍裏每個人的頭頂上卻是熱氣蒸騰。腳下的道路濕滑,草鞋上沾滿了泥漿,依稀的星月之光下疾走了一夜的他們,此時仍舊人人踴躍,士氣高昂。

羽走在全隊的最前麵,背著大弓,手提青金短矛,身上的短褐已經被汗水濕透。在他身後,新擴充的雎師雖然人數還不及泗師的一旅,但都是他親自挑選的族中勇士,幾乎人人背負著家仇。不久前他們一戰便將高陽氏的族兵主力全殲,已顯示出了驚人的戰鬥力。

轉向西行,隊伍停在一片樹林中休息。羽攀上一棵大樹,借著月色,可以看到遠處蜿蜒的雎水河麵,泛著粼粼的白光,而就在河岸邊,果然有一片昏黃的營火,若隱若現。

“咻——咻——”

羽模仿夜梟,按照事先定下的暗號發出了有規律的叫聲。

不一會兒,前方的黑暗中出現了兩個人影,循著夜梟的聲音向樹林尋來。

那兩人來到近前,其中之一正是栗。他兩眼放光,壓低聲音道:“羽帥,有葛氏前天派出了援軍,走到這裏就停下來,一直在修建營地。他們昨兒又忙活了一整天,現在都睡著呢。”

“他們來了多少人?營寨建好了嗎?”羽急問道。

“族兵有三百的樣子,還有其他幹活的青壯,合起來有五六百人吧。”栗急促地說道,“那營寨修得單薄,西北邊柵欄隻建了一半,敞著口呢。”

“好!咱們去前麵看看。”羽一拍栗的肩膀說道。

兩人潛行向前,來到有葛氏人的營地附近仔細觀察。此時,營地中央有幾堆篝火,照亮了周圍為數不多的簡易帳篷,大部分人橫七豎八地露天睡在篝火旁邊。營地的木柵欄十分單薄,隻有一人高,勉強擋擋野獸而已。西北麵朝葛地的方向連木柵欄都還沒來得及修完,留著幾十步寬的敞口。

栗抬頭看了看天,月亮正被一片烏雲遮住,大地變得更暗了幾分。他湊到羽耳邊低語道:“羽帥,現在正是時候。趁他們睡覺衝進去……”

沒等他說完,羽已點頭,隨即低聲道:“你熬了一天一夜,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栗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寒光,“我要報仇!”

兩人返回樹林,雎師的幾個頭領很快圍攏了過來。羽掃視眾人,壓低聲音冷冷地說道:“弟兄們,有葛氏人來幫高陽。他們既然來了,那咱們自然不用客氣,一個也不要放走!”

“明白!”幾個頭領低聲回應道。

羽開始布置任務:“栗,你帶三百人將營地東、南兩邊看住,等我從北麵衝進營地,你們便舉火呐喊來攻。西麵是雎水,不用管它,其他人都跟我去北邊。記住,大家行動要快,聽到我號令,就全力猛攻!”

分派完畢,羽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中的青金短矛。

他想到了慘死的鵐和死不瞑目的仲叔。他不知道如何向鵐的阿爸、已故的稻叔交代,他不明白為什麽上天對仲叔和自己這樣的南土漢子總是那麽不公!如今,他有雎師,有青金在手,他要用敵人的鮮血來告慰泰民氏先祖的在天之靈,他要讓打造了這短矛的陶叔地下有知,他們的後人,羽,已決意打出一個新的天命來!

“出發。”

羽一聲令下,帶著眾人向有葛氏的營地摸去。

 

同一個夜晚,高陽氏城寨西邊的碼頭上一片紅光,殺聲震天。

三百多高陽氏族兵和少昊氏鳥師官兵剛剛退進了高陽氏城寨的大門。一回到城中,顓頊便立刻登上了寨牆。他沉著臉,手扶木柵,望著碼頭上的熊熊烈焰。那裏,高陽氏人泊在雎水上的船隻,轉眼間已被燒了個精光。大火映紅了天空,不遠處,共工氏人揮舞著旗幟,歡呼雀躍。

“高陽君!高陽君!謝天謝地,大人可算是回來了!”

顓頊聞聲轉頭一看,見是大巫履趕了過來,到了顓頊身邊便惶急地勸道:“大君莫要再親自出陣了,矢石無眼……共工氏人不會今夜就來攻寨吧?”

顓頊狠狠瞪了巫履一眼。巫履連忙低頭,不再作聲。

顓頊回頭,繼續觀察遠處共工氏人的動向,他心中惴惴,卻故作鎮定地對周圍的人說道:“不用怕,咱們有一旅之眾,他們根本攻不進來。既然船隻被燒,碼頭也不用再費力去搶了。”

他嘴裏大聲說著,心裏卻在暗暗慶幸——城北一直沒見動靜,看來自己的計劃成功地瞞過了共工氏人。

這一夜,顓頊兩次帶兵主動出擊,與共工氏爭奪雎水碼頭上的船隻。雖然他兩次被敵人逼退,船也被燒光,但是一夜的激戰成功地轉移了共工氏人的視線。而高陽氏城寨中的老弱族眾已趁亂悄悄從北邊出城,由陸路撤走,輕裝逃往雎水上遊。而負責接應的有葛氏人,會在中途建立臨時的營地。隻要瞞過今夜,沒了負擔的高陽氏族兵和鳥師便可以尋機脫逃。

 

天邊露出魚肚白,有葛氏建到一半的臨時營地一片狼藉,木柵欄東倒西歪,燒毀的帳篷周圍到處是屍體和哀嚎的傷者。營地西北,停靠在水邊的船隻還在冒著煙。營地裏的有葛氏軍民大半被殺,餘下的被捉,一個也沒能走脫。

羽麵色平靜,手提青金矛站在營地中央,矛頭上還沾著暗紅的血跡。

“羽帥,抓到的這些人都殺了算了。”栗的衣服幾乎被染成了紅色,他拎著石斧,惡狠狠地叫道。

“先別殺!他們是有葛氏人,不是高陽氏人。”羽搖頭說道。

栗還想再爭辯,可看到羽的神情,便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羽打量著四周的圍欄,估算著營地的規模,忽然問道:“栗,你說,他們建這個營地給多少人用?”

栗被問得一愣,轉頭往四下望去,這營地雖然簡陋,但圈起來的範圍卻很大。他不禁隨口說道:“羽帥,在下看,這麽大一片營地,擠一擠都能把咱們寨子的人裝下一半了。”

羽點了點頭,緩緩說道:“所以,這營地不是給有葛氏的援兵住的。”

“哦——啊——?”栗突然瞪大了眼睛,“羽帥,你的意思是……”

“嗯。”羽冷笑一聲,用肯定的語氣說道,“我沒猜錯的話,高陽氏族眾應該正在來這裏的路上!栗,你去看看,抓住的有葛氏人裏有沒有管事的,一問便知!”

 

天還未亮,顓頊就帶領全軍悄悄出了高陽氏城寨,一路向北。

由於沒有老弱拖累,隊伍走得很快。天光放亮,他們忽然發現,共工氏泗師的兩旅之眾正不聲不響地緊隨他們而來!顓頊這才醒悟,知道萬萬不能再向北去有葛氏營地了。他當機立斷,全軍回身排開了陣勢,準備迎戰。

顓頊匆匆將鳥師的兩個大行分為中軍和左翼,右翼則是巫履帶領的高陽氏族兵。

對麵,共工氏泗師的兩旅精兵分成了左右兩個軍陣,各有千人,都是三個大行橫向排開,陣列比顓頊這邊寬出了許多。共工氏人黑衣黑旗,陣型嚴整,在晨風中顯得格外肅殺。左軍陣前多出一麵黑色大纛,旗下立著一條異常高大的雄武漢子,紫麵赤須,手執石斧,正是共工氏的大君——康回。

這是顓頊有生以來頭一次親臨戰場,他站在中軍陣中,看著共工氏的軍容,暗暗心驚。

顓頊早就聽說康回以淮、泗、沂、沭四水命名了四支大軍,眼前的兩旅隻是其中的泗水之師,而雎陽之地還有一支共工氏新組建的雎師。雎師雖然人數不多,可一戰就消滅了人數幾乎與之相同的高陽氏族兵,實力絕不能小覷。可此時,這支精銳的雎師卻不知在何處!想到這裏,他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高陽君,敵人動了。”身旁的鳥師頭領低聲說道。

果然,對麵陣中忽然黑旗舞動,沉悶的鼓聲隨之而起,那震響敲在胸口讓人不由得心慌。顓頊抬頭看去,隻見泗師左右軍陣各有兩個大行並肩向前壓來,陣中將士同聲呼喝,氣勢如虹,那整齊的步伐踏得地麵都為之顫動。

康回充分利用了自家軍陣的寬度,一出手就直擊顓頊的要害。泗師右軍的兩個大行直接逼住了顓頊的左翼和中軍,而泗師左軍的兩個大行則一齊向顓頊的右翼——巫履帶領的高陽氏族兵,猛撲過來。

顓頊心知不妙,可再想調集人手去支援右翼已經來不及了。

轉瞬間,兩軍已對撞在一起,頓時煙塵四起,人潮湧動。耳邊,兩軍的鼓號聲,武器的撞擊聲,瘋狂的喝罵聲和淒厲的慘叫聲此起彼伏;眼前,箭矢和石塊橫飛,周圍的同伴不斷有人血濺當場,相繼倒下。顓頊第一次置身於這樣混亂瘋狂的殺戮戰場,一時不知所措,腦子裏一片空白。他站在中軍陣中,隨著眾人被逼得一步步後退,那種生死不由己的渺小無力感和走投無路的巨大壓迫感,簡直要讓他窒息。

“高陽君!高陽君!”

有人在大喊,但顓頊分不清那是哪裏來的聲音。

最初的震恐讓顓頊覺得頭皮發麻,他被迫將生死之念完全拋諸腦後,可沒想到,這反倒讓他恢複了思維的能力。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觀察戰場的形勢。此時,兩個鳥師大行勉強頂住了共工氏人的凶猛攻擊,但右翼的情況卻大為不妙。那些士氣低落的高陽氏族兵沒有經過嚴格的訓練,在敵人優勢兵力的衝擊之下,頓時陷入大亂,有人見勢不妙轉身就逃,右翼的陣型隨即瓦解。而對麵的康回見時機已到,立刻催動泗師剩下的兩個大行全速從兩翼向本方的側後包抄過來。

顓頊急得大喊:“快退!快退!頂住兩翼——”

可亂軍之中,喊殺和吼叫聲充斥著人們的耳鼓,沒人能聽到他在喊什麽。周圍的戰士們隻顧得上各自為戰,有的還在拚命抵擋,有的已經開始奪路而逃。眼看全軍已徹底陷入了混亂,一種無力的絕望感衝上顓頊的頭頂,他虎吼一聲,掄起手中的石斧向前奔去,準備與敵人以死相拚。

忽然,顓頊感到被人從身後一把抱住,他半轉身,揮斧就要砍,卻聽那人大叫:“高陽君!事急矣,還不快跑!”

顓頊定睛一看,那人竟是巫履!

巫履此時披頭散發,大巫的袍子也丟了,手中隻舉著一麵藤盾,他一把扯住顓頊的衣袖,轉身便跑。

顓頊瞬間清醒過來,他三兩下甩脫了身上的大紅袍子,緊隨巫履向陣後逃去。


 

涐水入焉,赤水川流,

渙渙不舍,不可泳思。

夏水廣矣,江水永矣,

雲夢彌彌,不可方思。

……

“先生,你唱的這幾句矣呀、思呀的,是什麽意思啊?”

“哈哈哈哈,”剛剛在船頭吟唱的中年人回過頭來,看了一眼身後發問的童子,笑著說道,“就你問題多!等你長大了自然就會明白的。不過,若說到這山川,”那人說著,撫著童子幼小的肩頭,抬手西指道,“你看那邊,匯入而來的清色之水,那就是涐水了。現在咱們的船正沿著赤水北行,前邊便是都廣之野。你看,這裏離靈山開明氏和你的家鄉雲夢大澤已經相隔千山萬水了,你怕不怕?”

“才不怕呢,先生的家不是更遠嗎?”那童子倒是沒有一點兒擔心的神色,昂首答道。

“哈哈哈哈,不錯!不錯!難怪少巫姑給你起了這麽個名字,‘插翅而走’,哈哈哈哈。不過嘛,你這小子倒真隨我!哈哈哈哈。”中年人說著,掏出腰間的酒葫蘆,不羈地仰頭大笑起來。他的身量算不得高大威猛,卻自有一種渾然天成的灑脫氣概,仿佛天地再大也隻是任其遨遊。

此人正是有江氏的公子,條。

望著一臉稚氣的童子,一瞬間,條又回想起那神奇的開明氏、那令他難忘的靈山。

當初,條隨同大巫凡離開了泰民氏所在的蒼梧之地,一起南下遊曆了雲夢大澤,之後就來到了靈山。

靈山在大江峽穀之中,有鹽泉和五大藥山,是雲夢之地所有巫者的初祖——開明氏的所在地。

開明氏經營著鹽鹵、丹砂和藥材的貿易,族中話事人便是傳說中的神女,大巫姑。大巫姑已經年逾七十,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一雙眼睛明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她的醫術更在大巫凡之上,在世人眼中這無疑就是通天的本事了。

條在靈山這些年,大江峽穀以東的雲夢之地亂戰不休,赤望、西靈、舉邑這些城邦和九黎人都卷入其中,隻有靈山,遠離紛爭,地位超然,算得上是亂世中的一片淨土。各地各族的巫覡們有不少逃來靈山避亂,其中就有一個叫大巫穀的,帶來了一個年輕的巫女和一個小男孩。那巫女叫濯,年紀輕輕就精通醫術和畢摩文,深得大巫姑喜愛。大巫姑見巫濯明慧淡泊,是可造之材,很快就將她定為傳人,稱為少巫姑。那小男孩名叫趐,據說是少巫姑的兒子,卻沒人知道他的父親是誰。少巫姑一心向巫,便把兒子趐交給大巫凡照看。

條跟著大巫凡學習草藥之術,常見到少巫姑,漸漸生出愛慕之心,可偏偏少巫姑卻似不食人間煙火。倒是那小男孩趐聰明好動,一有機會就跑來纏著條問東問西。大巫凡沒那麽多精力管教趐,於是趐就時不時地跟著條上山采藥,一起東奔西跑,甚至遠行去過西靈邑。

大巫凡對草藥和燒陶冶煉格外上心。條知道少巫姑濯來靈山的時候帶著一支青金鑿,鋒銳無比。據大巫凡說,這件青金鑿和當初赤望大巫南手中的青金矛一樣,都出自泰民氏陶長老之手。大巫凡猜測,陶長老很可能已經參透了青金冶煉之法。隻可惜,聽說後來陶長老已葬身大江之中了。再後來,大巫凡從都廣之野的商人手裏意外得到了一塊黑金,那黑金沉甸甸的,烏黑發亮,用石頭敲擊,發出的聲音清脆悅耳。大巫凡試了各種辦法,發現那黑金的堅硬程度不下青金。據都廣商人說,這黑金來自西北旱海,不怕火煉,卻單單怕水。

大巫凡心裏很想去都廣之野,甚至更遙遠的西北旱海,去一探究竟。怎奈他年事已高,故而猶豫再三,遲遲未能成行。而條因為雲夢戰亂,夏水不通,一直無法北歸,便索性自告奮勇,要替大巫凡去遙遠的都廣探訪黑金的秘密。

臨行前,條鼓起勇氣對少巫姑表達了愛慕之意,卻被少巫姑明確地拒絕了。到現在,條還忘不掉少巫姑那難以捉摸的超然表情和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冰冷雙眸。不過,條是生性灑脫之人,去都廣倒也正合他那永遠在路上的心。

去都廣要西出大江峽穀,必須通過巴人的聚落。大巫凡與巴人相熟,便讓條搭上巴人的商隊啟程。可誰都沒想到的是,商隊輾轉進入了大江峽穀,條才發現半大孩子趐竟偷偷跟了來!商隊已離家太遠,於是條隻好帶上趐同行。

“摩船老,嚐嚐我的酒?”

條仰頭倒了口酒在嘴裏,把葫蘆遞給了身後不遠的巴人船老大。

“好啊,開明氏的朋友爽朗,對咱巴人的脾氣哩!”船老大接過了葫蘆,也仰頭喝了一大口,笑著讚道,“嘿嘿,真是好酒!好酒啊!”

“我也要!”一邊的趐看在眼裏,也伸手來要。

“嘿嘿,啥都少不了你。好吧,隻許喝一口。”條笑著,俯身將酒葫蘆湊到趐嘴邊。

趐一大口酒喝下去,猛烈地咳起來,小臉漲得通紅,眼淚都被帶了出來,引得條和摩兩人又是一陣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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