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龍山時代》049水神共工

背後燃燒的柴草形成一道火牆,正好阻斷了高陽氏人來時的路。哪知就在這混亂之際,退到火邊的人群中又響起了一陣驚恐地喊叫聲:

“後麵也有他們的人!”

“我們被包圍了!”

煙霧和火焰起初遮擋了高陽氏人的視線,這時他們才赫然發現,在煙火的另一邊,黑壓壓的人群正從身後的幾個方向包抄上來。那些人手持棍棒、扁擔和耕種用的耒耜,顯然是早就埋伏好的共工氏族眾。高陽氏人徹底慌了神,有人離開隊伍向兩邊逃去,卻被正麵壓來的雎師用箭矢射倒,其他人見狀,紛紛擠在一起,舉著藤牌遮擋,整個隊伍被逼得漸次退向了背後那堵燃燒的火牆。

被兩名親衛攙扶著,踉踉蹌蹌地退到了火邊,身前的人舉著藤盾擋住了飛來的箭矢,可濃煙嗆得人幾乎睜不開眼。桑褰奮起餘勇,咬著牙,兩手一用力,掰斷了插在胸口的粗大箭杆,隨即便疼得昏死了過去。

“射兩邊!一個也不要放走!”

羽大吼著,指揮手下的雎師精銳,從正麵迅速壓迫過來。

高陽氏人失去了指揮,沒有立刻集中全力突圍,少數試圖衝出的人,也被無情地射殺。逃出的機會稍縱即逝,很快,大群的共工氏族眾全部趕到,借著煙火的加持,將高陽氏人圍得水泄不通。

包圍圈還在縮緊。

“大人!桑褰大人!快醒醒啊!”

“大人!怎麽辦?”

桑褰被搖醒,他看到親衛的臉上滿是驚恐和絕望;有人不顧一切地躥過了火堆,須發和衣褲還燒著火,就被守候在另一邊的共工氏族眾一擁而上,亂棍打死了;有些膽小的人開始扔掉武器,跪地求饒,可共工氏人的眼中卻沒有半點兒憐憫,他們想到的是剛剛慘死的親人,仇恨就如同烈火一樣在心中燃燒。

“報仇啊!”

“還我娘親!”

“殺!”

喝罵和慘叫聲中,高陽氏人一個個被砸碎了頭顱,洞穿了胸膛,相繼倒下。

眼看著大勢已去,桑褰心知活不了了。他強撐著挺起胸膛,從親衛手中劈手抓過一杆石矛,嘶吼著向陣前衝出:“天殺的共工氏人!老子便是桑褰,隻恨那一夜沒殺光你們的女人!燒光你們的房子!哈哈哈哈——”

他那淒厲的笑聲,就連自家的高陽氏人聽了都為之心寒。

瞬間,一支大箭疾射而來,桑褰的叫聲戛然而止。

那支箭矢不偏不倚地穿過了他的咽喉。桑褰大瞪著雙眼,吐出一口血沫,軟軟地倒了下去。

“殺!一個不留!”

羽掣出背後的青金短矛,兩眼血紅,怒吼著向崩潰的高陽氏人撲去。

在他的身後,是狂怒的共工氏人潮。

 

長股守在村寨的牆頭,焦急地向外張望。

這裏雖然能看到遠處騰起的煙霧,能隱約聽到喊殺聲傳來。可長股的村寨被共工氏人圍得死死的,他們不知道此時援軍究竟到了哪裏。黃昏時分,那喊殺聲漸漸平息。村寨裏,人們的心情反而更加忐忑不安起來。

不久,大群的共工氏人從西邊陸續湧來。

一直堵在寨門外的共工氏頭領栗帶著幾個人直趨門前,高聲喝道:“對麵的聽著!你們高陽氏援軍已被盡數消滅。這是那惡賊桑褰的腦袋,接著!”

話音未落,呼的一聲,一顆毛發紛亂、滿是血汙的人頭被拋進寨牆,摔在地上滾了幾個滾,泥血迸濺。

寨牆內的人們嚇得紛紛閃避,麵麵相覷。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個膽大的過去,將人頭翻過來察看。

“是……是桑褰長老!”

隨著那人一聲驚叫,人頭在火光下現出桑褰那表情猙獰的麵孔,他半睜著眼,淤滿幹涸血跡的嘴巴歪向一邊。寨子裏的人們頓時驚惶地哭喊起來。

長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知道完了。桑褰死了,高陽氏的援軍被消滅,自家的村寨被包圍,跑不掉了。

“長股,他們為啥來打我們?”

“前夜共工氏的大火真是你和那些人去放的?”

村寨裏的族人們圍著長股,七嘴八舌地問著。他們並不知道前夜巫履、桑褰和長股帶來的那些蒙麵人到底幹了什麽,他們隻知道那天晚上共工氏人的聚落起了大火,死了很多人。人們隱約能猜到是怎麽一回事,可人就是這樣,沒傷到自家身上,不到萬不得已,沒人願意問,而且,以長股平時橫暴的為人,誰又敢問呢?

“閉嘴!都別問了,是我們去放的火、殺的人!”長股瞪圓了雙眼,不耐煩地吼叫著推開了圍在身邊的人。他緊握石矛,漲紅的臉上凶光畢現,那黥刑留下的疤痕在跳動的火光映照下顯得愈發可怖。

族人們聽到長股親口認下了殺人放火的事實,心裏頓時涼到了冰點。

疑問的解開沒能帶來任何幫助,真相來得太晚了。此時,所有的人都明白了,這次共工氏人是不會善罷甘休的,村寨裏每一個人都要為長股的暴行付出代價。

“造孽呀!”

“完了!完了——”

有人頓足捶胸地叫出聲來。

長股兩眼冒火,厲聲叫道:“現在說什麽都沒用了,隻能趁著天黑一起衝出去!願意拚的,拿上武器跟我來,走掉一個是一個!”他知道,共工氏人萬不會饒恕自己,隻有拚個魚死網破,借著黑夜和混亂,他才有逃走的機會。

最終,隻有三十來個年輕的族人願意拋下家人突圍。

他們集結起來,望著親人,泣不成聲。老人和女人們含淚揮著手,他們不可能跟年輕人一起突圍,他們明白自己隻會成為年輕人的拖累。人們也知道這是族人延續血脈最後的一點希望,大部分人選擇留下來聽憑上天的安排。

這是最後的訣別。

老婦人拉著年輕後生的手,哭道:“兒啊,一會兒隻管快跑,莫回頭。你活著出去就好,娘無所謂了……”

那後生紅了眼圈,咬著牙點頭,可母子倆的手卻一直難以分開……

第二天清晨,村寨的上空濃煙滾滾,烈焰升騰。

長股和那幾十個後生一個都沒能逃掉。

村寨投降了,族中的男女老幼被共工氏人盡數殺絕。


 

轉過天來,羽帶著雎師和共工氏族眾,來到高陽氏中心聚落之外,駐紮下來。

高陽氏的中心聚落在雎水左岸的一處台地上。這裏原是鄒屠氏的寨子,四周建有一人多高的土牆,土牆上還立有木柵,但牆外並沒有環壕。以前,這在雎水岸邊算得上是個大邑,可如今,它的規模相比於共工氏就遠遠不如了。

羽臨時選出部分青壯,擴編了雎師,又將剩下的族眾組織起來,將高陽氏聚落圍住。

麵對開城投降並交出巫履的要求,高陽氏人一直拖著遲遲沒有回應,直等到黃昏時分才有一個長老出城來見。

“桑褰和長股的下場你們大巫已經知道了吧,還不快出來受死,想再搭上全族人的性命不成?”

那高陽氏長老來到雎師帳中,本來還一直強自鎮定,被栗一聲喝問,嚇得連忙哆哆嗦嗦地說道:“這位大人,不是我們不肯交人,而是……而是誰也不知大巫去了哪裏呀!在下也是來之前才剛剛得知,大巫聽說桑褰長老全軍覆沒,他……他昨天就連夜走了呀……”

“什麽?巫履跑了?”栗大叫一聲,氣得跺腳。

“那巫履是罪魁禍首!”羽的眼睛裏幾乎要噴出火來,“你們拖了這大半天,才來回話,無非是想全族人拚了一死讓那巫履有時間逃得遠些,是吧?那好!我就成全你們!”他怒不可遏地喝道,“栗,去告知族人,做好準備,我們今夜攻城。先殺了這個長老祭旗!城破之後,雞犬不留!”

“是!”栗點頭應著,轉身揪了長老衣領便要出帳。

“大人饒命!大人不要啊!巫履叔侄和桑褰到底做了什麽事我們也不知道啊!高陽氏全族老幼何辜啊!”那高陽氏長老聽到羽下命令,坐地一把抱住栗的腿,涕淚滿麵地哭嚎起來。

“放手!不然我現在就宰了你!”栗厲聲喝道,手已握住腰間的骨匕首。

“且慢!”

隨著洪亮的喊聲從帳外響起,一個魁梧的身影昂首出現在帳門口。

那人一身黑袍隨風鼓蕩,紫麵赤須,目光如電,氣勢逼人。

共工氏大君康回,到了。

“大君!”

羽和栗一見康回,如同夜行之人看到了翹首以盼的火炬,忙搶前行禮。

康回抓住二人的手,拉至身前,沉聲道:“聽聞兄弟們家人遭遇不測,族中損失慘重,康回深感哀痛。”

羽和栗二人一聽,頓時眼圈紅了。

栗哽咽著說道:“妻兒慘死,這血仇我一定要報!”

康回按住兩人的肩膀,重重地點頭道:“這仇,這恨,我們都記下,要讓他們加倍償還!”

羽命人將高陽氏長老帶出去看押。他深吸一口氣,稍稍平複了一下情緒問道:“大君,接下來怎麽打高陽?”

康回看著羽,滿意地點了點頭,“昨日一戰,你已剪滅了高陽氏的主力,擊殺了其族兵長老桑褰。現在若攻打高陽氏,簡直易如反掌!”

一旁栗恨恨地道:“在下這就去傳令,殺他個雞犬不留!”

康回再次拍了拍栗的肩膀,說道:“攻打高陽,不用急在今日。他們一個也跑不掉。”

康回示意二人坐下,然後耐心地接著說道,“本君已命泗師兩旅之眾趕來雎陽,他們不出十日便可到達。淮師、沂師和沭師亦會集結在邳地,隨時來援。”說到這裏,康回嘴角微微露出一絲冷笑:“嘿嘿,咱們共工氏人可不是好惹的!”

羽和栗聽到康回已召集了四師大軍,一時膽氣更盛。

共工氏在淮、泗、沂、沭四水流域,分別組建有四支大軍,皆以水名。若四師齊出,便有數千之眾,就算是幾個高陽氏合在一起也根本無法抵擋。

“咱們且留少數隊伍在此,監視高陽氏動靜。其他族人都暫回聚落,先安頓好家人,撫恤死傷,重建村寨。咱們並不隻是爭一時之高低,而是要立足長遠啊。”看到羽和栗二人臉上露出急切而不解的神情,康回繼續說道,“本君已派信使去帝都知會帝君,這次必須嚴懲那惡賊巫履和高陽氏大君顓頊!本君倒要看看,這次那帝君還要如何!”

羽和栗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兩人心中對帝君早已不抱任何期望。上一次,因為爭水起的衝突,明明是高陽氏人先動的手,傷人性命,可帝君和高陽君顓頊卻有意偏袒,不但沒懲辦巫履和桑褰,還繼續任用二人,才釀成這一次的血腥大禍。

康回知道二人心思,他長身而起,目光炯炯地在二人臉上掃過,朗聲說道:“你二人且放寬心,那帝君之名,本該是有德者居之。如其不義,取而代之,又有何妨!嘿嘿,真要到了那一天,便是帝都小顥,咱們也能翻他個底朝天!”

康回的話擲地有聲,羽和栗都為之一振,心裏感到一種莫名的力量。

是啊,帝君不義,取而代之,又有何妨!

羽躬身說道:“大君說得是,此仇不共戴天!若那帝君無德,咱便去帝都,翻他個底朝天!我等誓願追隨大君,哪怕是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一旁的栗也跟著叫道:“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康回拉著二人的手,滿意地說道:“好!好!有你們這樣頂天立地的勇士,咱共工氏又懼何人!”

 

再說巫履,他頭天晚上得知桑褰被殺,族兵主力全軍覆滅,方才真的怕了。事已至此,巫履知道雙方已斷無轉圜餘地,他立刻召集心腹,連夜帶著鄒屠氏夫人,偷偷出了聚落,晝夜兼行,往帝都奔去。

顓頊在小顥,突然見到巫履帶著鄒屠氏夫人倉惶逃來,大為震驚。

鄒屠氏夫人見到顓頊,頓時兩腿發軟。她顧不得妝容,失聲哭道:“高陽君,鄒屠……高陽氏人,遭了大難了……”

顓頊急忙上前扶住鄒屠氏,目光卻盯在巫履那張麵色灰敗的臉上。

巫履兩眼通紅,聲音嘶啞:“那天殺的共工氏人,霸蠻無理,不知何故,突然圍攻長股的村寨。那村寨裏多是原來鄒屠氏的鄉親,桑褰便帶了高陽的族兵去救。誰知共工氏仗著人多勢眾,在半路設下圈套截擊,桑褰力戰,死於敵手,五百族兵竟無一人生還……”

“那共工氏人為何無故來攻?”顓頊緊皺眉頭,急著問道。

“想必是因上次的衝突,他們一直懷恨在心。共工氏勢大,本巫料難抵擋,萬幸護了夫人平安到此。高陽大君,高陽氏族人這下可是慘了啊!”說到這裏,巫履涕淚橫流,伏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顓頊聽完,臉色鐵青,將巫履一把拉起,劈頭問道:“大巫哭得甚來?你們如何就逃來這裏?那高陽氏大邑呢?其他族人如何了?”

巫履被顓頊揪起來一問,嘴裏支支吾吾起來。

這時,裏間的門簾忽然被掀開,卻是幄裒走了出來。原來她在內院聽到動靜,便急著出來想看個究竟。

剛歇過一口氣的鄒屠氏夫人一抬頭,意外看見幄裒明豔照人地出來,想到自己一路奔波、蓬頭垢麵,族人命懸一線、生死未卜,心中的委屈和悲憤再也壓抑不住,索性坐在地上扯著嗓子嚎哭起來:“我們鄒屠氏人跟了你顓頊!如今遭逢大難,誰能給我們做主啊……”

巫履自己急著出逃,哪想過他人死活,正不知如何回答顓頊的問話,見鄒屠氏夫人一鬧,也跟著道:“高陽君,你可要為我們做主啊!”

顓頊被兩人攪得心煩意亂,一時竟有些手足無措。他望著幄裒,忽然明白了鄒屠氏大哭的原因,也更惱怒於巫履的表演。他向幄裒使了個眼色,沉聲說道:“快帶鄒屠氏夫人去後麵大屋裏安頓了。”

幄裒會意,趕緊上前,扶著鄒屠氏夫人柔聲勸道:“妹妹莫哭,高陽君如何會不管呢?咱們先去裏邊梳洗安頓了,有什麽難處再慢慢說。”

哪知這一下,鄒屠氏夫人卻哭得更加傷心委屈了。

幄裒和顓頊兩人連哄帶勸,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將鄒屠氏夫人拖去了後屋。

兩位夫人一去,顓頊立時沉下臉來,他盯著巫履,冷冷地說道:“大巫離開高陽逃來小顥該有十幾日了吧,本君問你,高陽氏其他族人現在如何?”

巫履不敢看顓頊的眼睛,他臉色灰紫,低下頭唯唯諾諾地小聲道:“在下離開高陽之時,共工氏大軍正要來合圍……之後的事情……在下,實在是……實在是不得而知啊!”

“不得而知?”顓頊劈手揪住巫履胸前的衣襟,怒目而視道,“你是高陽氏的大巫,族人遭難,你倒先跑了?”

巫履嘴唇打著哆嗦,連連擺手道:“高陽君息怒!本巫……本巫也是為了護夫人周全,這才……”

“護夫人周全?”顓頊冷笑一聲,接著問道:“那你走之後,高陽氏哪個在主事?”

巫履再次無言以對,額頭上冷汗直冒。

顓頊忽然歎了口氣,鬆開了手。巫履“撲通”一聲跌坐在地上。

顓頊終於看明白了巫履的底色,也知道從這個大巫嘴裏橫豎是再問不出更多的情況了。小顥和高陽相距太遠,這十幾天的時間裏天知道又會有什麽變化,他現在無從決定能做什麽,心裏幹著急,卻是一籌莫展。

正煩躁間,忽聽門外傳來一陣熟悉的笑聲:“哈哈,顓頊少君,別來無恙啊!”

顓頊心中苦笑,抬頭望去,果然,來的正是娽的哥哥,老同學,黎。

顓頊強壓下心中的焦躁,對巫履幾人一揮手,故作平靜地吩咐道:“你們一路辛苦了,先下去稍事休息,一會兒大巫與我一起去麵見帝君。”

巫履如釋重負,忙爬起來,灰溜溜地往屋外退去。他一邊退一邊嘴裏依舊反複念叨著:“高陽君,帝君大人,一定要為我們做主,為我們做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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