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月上中天,夜風濕冷。
共工氏聚落裏一片寂靜,忙碌了一天的人們都已入睡,隻有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和風吹過茅草房頂的沙沙聲。寨子中心的望樓上,三個哨兵裹著破舊的獸皮鬥篷,蜷縮在避風的板牆下,打著瞌睡。
青灰色的月亮鑽入了厚厚的雲層,聚落外廣闊的平野隨即陷入一片朦朧,昏黑的樹影在風中輕輕地搖動。隻是,那模糊的暗影並不是樹,而是人!
“撲通”一聲悶響,寨門口的哨兵毫無征兆地倒了下去。望樓上的人並無察覺。寨門被緩緩地推開,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忽然間,聚落裏的狗都叫了起來。望樓上的哨兵這才驚醒,起身察看,隻見無數的人影正從打開的寨門魚貫而入。這些人手持武器,行動迅捷無聲,像是夜色中遊動的鬼魂。他們進了寨子便分成了幾路,其中一隊直撲望樓而來!
“敵襲!敵襲——”
望樓上的哨兵頓時慌了手腳,發出驚恐的喊聲。
轉眼之間,寨子裏多處起火,火光中人影憧憧,驚叫聲、哭喊聲和打鬥聲隨之四起。
幾個蒙麵人衝上望樓,哨兵寡不敵眾,很快被殺。接著,那幾個蒙麵人在望樓下點燃柴草,火焰借著風勢迅速向上竄起,吞噬著望樓的木架。很快,整個望樓就變成了一支高高矗立的明亮火炬,照紅了夜空。
仲叔被喊叫聲驚醒,他跳起身,一把抄了門邊的扁擔,光著腳就衝出了房門。
外麵火光衝天,此時,整個寨子已亂得像一口沸騰的大鍋。
敵情不明,仲叔沒有猶豫,提著扁擔就朝望樓奔去。沿途看到睡夢中驚醒的人們,哭喊著跑出門外,卻不知逃向何處。火光中,到處都是驚慌失措的人影。小股的敵人個個蒙著臉,像鬼魅一樣在寨子裏亂竄,四處放火,見人就殺。寨子裏大部分是老人、女子和孩子,突然間陷入大亂之中,根本沒有組織抵抗之力,有的人撞上蒙麵人被當場殺死,有的則陷在自家茅屋裏葬身火海。
仲叔來到火光衝天的望樓前,正遇到幾個蒙麵人。
為首一個身材高大的蒙麵漢子一見仲叔,立刻大叫道:“他是長老,殺了他!”
那幾個蒙麵人聞聲一擁而上,向仲叔撲來。
仲叔心中怒極,已存了拚命的心,見幾人衝來,他絲毫不退,掄起扁擔就橫掃過去,邊打邊高聲喝道:“呸!膽小賊子!既認得老子,為何不敢以麵示人?”聲音中充滿了憤怒和鄙夷。
仲叔衝上來拚命,一條扁擔在他手中呼呼生風,當先的高大漢子竟被他逼退。可他畢竟年紀大了,又是孤身一人,哪裏敵得住多人圍攻!轉眼間,他的臂膀就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血流不止。緊接著,大腿也被石矛刺中。仲叔腳步一滯,手上也慢了下來,一瞬間又身中數創,倒在了水溝邊。
那高大的蒙麵漢子俯身上前,用手中的石矛對準仲叔的胸口,狠狠戳了進去。
仲叔嘶啞的咒罵聲被截斷在喉嚨裏,身體疼得猛地弓起。
那蒙麵漢子看到垂死的仲叔有出氣沒進氣,便把臉湊到仲叔眼前,拉下蒙麵的黑布,露出臉來,得意地笑道:“嘿嘿,看清楚了?老子今天就讓你死個明白!”
說完,那人手上一用力,將石矛從仲叔的胸口拔出,帶起一蓬噴濺的鮮血。
仲叔的瞳孔驟然放大,他認出來,那是張受了黥刑的臉——長股!
水溝對麵,著火的大屋裏傳來一陣絕望的哭喊聲,滾滾濃煙正從房門和窗口冒出。
十幾個婦孺和老人被困在屋內,他們擠在門口,嗆得幹咳著喘不過氣來。鵐手執木棍,想要衝出屋外,卻被幾個蒙麵人怪叫著,逼退回門內。燃著的草木開始從屋頂掉落。一個老人暈了過去,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小孩子嚇得大哭,緊緊抱著母親的腿。眼看火勢越來越大,鵐一咬牙,挺著隆起的小腹,揮舞著木棍再次衝出門口,卻被蒙麵人掄起石矛一擋,那木棍彈回重重打在鵐的頭上,她隻覺眼前一黑,被人一腳踹在小腹上,跌倒在門內,疼得失去了知覺。
就在這時,“轟”的一聲大響,燃燒的屋頂整個塌了下來,將門道裏的鵐和屋裏的人一起埋在了下麵。一瞬間,煙塵和火星衝天而起,混著熱浪飛散開來,連圍在門外的蒙麵人都被嚇得轉身逃開。
長股還想再多殺人,卻忽然聽到尖利的骨哨聲響起,這是事先約好的暗號。他收起石矛,揮手叫道:“快走!”
幾個蒙麵人立刻收攏,也吹響了骨哨,向寨門衝去。
一時間,幾處呼應的骨哨聲紛紛響起,幾股蒙麵人先後衝出了寨門,趁著混亂,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神秘的敵人來得快,去得也快,隻留下一片狼藉和燒到了天明的大火。
羽帶人趕回寨子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驚呆了。殘垣斷柱還在冒著青煙,到處是散落的陶器碎片,空氣中彌漫著焦糊和草灰的氣味。屍體中很多是老人、女人和孩子,有的身上滿是血跡,有的已被燒得麵目全非。趕回來的族人們紛紛奔向自家的房子,呼喊著親人的名字。有人瘋了一樣在倒塌的廢墟中翻刨著,尋找遺骸,有人跪在地上,抱著冰冷的屍體,嚎啕大哭。整個聚落哭聲此起彼伏,悲聲一片。
羽的嘴唇在不自覺地顫抖,他雙拳緊攥,心提到了嗓子眼。來到自家的小屋前,幾根沒燒完的木柱歪歪斜斜地立在那裏,燒掉一半的小屋裏卻空無一人。他環顧四周,一眼就看到了仲叔的屍體。
仲叔仰麵躺在水溝邊上,渾身是血,胸口有一個觸目驚心的巨大創口,血早已流幹。他雙眼圓睜,望向天空,那扭曲而痛苦的表情,仿佛在訴說著生命最後一刻的憤恨和不甘。
羽俯下身去,顫抖著把手伸向仲叔的臉,想要合上他那怒睜的雙眼。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仲叔的眼皮時,身後突然傳來一個小小的、怯怯的聲音:
“阿爸。”
羽猛然回頭,看到兒子繇就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渾身泥水,濕衣服緊貼著瘦小的身體,頭發上沾著草屑,臉上滿是泥汙,幾乎看不清本來的麵目。
孩子那呆滯空洞的眼神,讓羽心裏發毛。
“繇兒!”羽一把摟住兒子,將他緊緊抱在懷裏。
“你阿媽呢?”羽能感覺到那小小的身體在瑟瑟發抖,他盯著兒子的雙眼,既焦急又害怕地問道。
繇沒有回答,小手慢慢指向了不遠處那座已經燒塌的大屋。
羽順著兒子手指的方向看去,心裏咯噔一下。他幾步搶將過去,隻見大屋的門道裏橫七豎八地蜷縮著十幾具屍體,身上的衣服也多已化為灰燼,隻剩下部分可辨識的殘片,肢體上滿是水泡,皮肉焦糊,人早被燒得麵目全非。其中有一具屍體緊靠在門邊,一隻手伸出門外,似乎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曾試圖爬出火海。
這支完好的手臂和手腕上的玉鐲讓羽渾身的血一下子衝上了頭頂。他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周圍尋來的族人看到這駭人的一幕,有的呆立垂淚,有的上前抱住親人焦糊的屍身慟哭失聲。
過了許久,羽終於緩緩站起身來,雙眼血紅,臉上卻沒有一滴淚。他把兒子繇拉到身前,蹲下來撫摸著他的頭發,盡可能平靜地問道:“繇兒,告訴阿爸,你阿媽怎麽死的?你仲叔又是怎麽死的?你都看到了什麽?”
繇半天沒說話,依舊隻是僵硬地站著,兩眼發直,嘴唇微微翕動,突然“哇”的一聲,大哭出來。
羽緊緊抱著兒子,輕輕摩挲著那瘦小的脊背。
繇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渾身劇烈地抽搐,那哭聲撕心裂肺,讓人不忍聽聞。
繇哭啞了嗓子,才斷斷續續地把頭天夜裏發生的事講了出來。
原來,半夜裏寨中一亂,鵐就拉起繇跑到了屋外。火光中一片混亂,到處都是喊殺聲和慘叫聲,根本分不清敵人在哪裏。鵐情急之下,便帶著繇藏進了不遠處的水溝裏,那水溝不深,剛好能容下一個孩子蜷縮在裏麵。聽到老人和孩子的哭喊聲,鵐低聲叮囑兒子,不管看到任何事發生都不要動,也千萬不要出聲。鵐去大屋救人,繇趴在水溝的陰影裏,渾身浸在冰冷的泥水中。透過溝邊的小樹叢,繇目睹了仲叔被人圍攻,倒在地上,那蒙麵漢子用石矛刺進仲叔的胸口;看到那蒙麵人露出猙獰可怖的黥麵;還有母親被打倒,大屋燃燒著倒塌……
此時,聚落中部分青壯年族人已漸漸聚攏到羽的周圍。
栗也紅著眼尋了過來,一眼看到了地上仲叔的屍體和一旁廢墟下的慘狀。
羽俯下身去,伸手為仲叔緩緩合上了雙眼,“仲叔,你可以閉眼了,咱家小子看到了凶徒是誰。你去天上看著,我們一定會替你報仇。”羽輕聲說著,語氣出奇地平靜。
“誰幹的?”栗低聲問道,聲音沙啞得讓人幾乎無法聽清。
羽站起身來,環顧四周無聲的人們,平淡而冰冷地說道:“高陽氏,黥麵的長股。”
栗先是一愣,隨即狠狠地點了點頭,他蹲下身,手撫著仲叔滿是血汙的肩頭:“兄弟,我家女人和孩子也沒了。但是我栗還活著!你安心去吧,我們來報仇!”說完,他謔地站起身,咬牙望著羽,不再出聲。
羽緩緩取出背在身後的青金短矛,一把將矛頭上的布罩扯下,擲於地上。那黃亮的青金矛頭驟然暴露在陽光下,閃現出耀眼的寒芒。
羽將短矛舉過頭頂,仰麵朝天,用盡全身的力氣狂吼道:
“威威上蒼,彼戕害我親人,天剪厥命!明明先祖,今告爾有眾,誓——滅——高——陽——!”
這直指上天和先祖的血誓,一字一句如同堅利的石硾,重重地敲擊著在場每個族人的心。短暫的沉默過後,人群爆發出了雷鳴般的怒吼:
“報仇!”
“誓滅高陽氏!”
栗目眥盡裂,仰天嚎哭道:“高陽氏殺我妻兒,毀我家園,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不報此仇,誓不為人!”
“羽帥!還等什麽?和他們拚了!”
隨著此起彼伏的吼聲,整個聚落仿佛變成了一座爆開的火山口。剛剛還在哭泣的男人,此刻一個個攥緊了拳頭,像被激怒的猛獸;手牽著稚子的老人們,眼神中也滿是決絕;就連女人懷裏的嬰兒都止住了啼哭。
複仇的烈焰被點燃。
憤怒的咆哮在廢墟上空回蕩。
狂暴的力量已如決堤的洪水,噴湧而出。
午後,不久前燒荒的煙氣還沒散去,灰蒙蒙的平野上,一支隊伍如同一條長蛇,正在蜿蜒而行。
這是前往救援長股村寨的高陽氏族兵主力,有五百多人。因為趕得太急,他們的隊伍鬆散,前後拉得很長。長老桑褰提著石矛走在隊伍的最前麵。長股派來報信的人說,村寨正被共工氏人圍攻,形勢十分危急。
“看來還是大巫履有先見之明,這些日子一直讓族兵時刻做好準備。”
桑褰邊走邊想,可他還是不明白,明明那天晚上夜襲非常成功,所有人一個不少都撤回來了,還都蒙著臉,怎麽會給人知道是長股幹的呢?桑褰記得清清楚楚,那些秘密召集來的精銳武士都來自廣桑北邊原九黎氏的幾個部族,人肯定是可靠的。那晚大巫發完賞,天沒亮就打發他們北返了,不可能暴露給共工氏人知道的嘛。而且大巫也說過,“共工氏人查不出來,就算懷疑,他們沒有證據,也不能奈何高陽氏的。”可現在,他們真就認準了來攻打長股的村寨了。
“快!再快點兒!”桑褰回身催促道,“共工氏人敢動咱們的村寨,就叫他們有來無回!”
離長股的村寨還有一段路程,前方忽然出現了一片條帶狀鋪開的雜亂柴草,橫在去路上,少說也有幾百步寬。桑褰停步,眯著眼看了看,那些柴草堆得亂七八糟,毫無章法,像是有人故意堆在這裏,卻又根本擋不了路。再往遠看,一箭之地開外,倒確實有一支隊伍,排著嚴整的陣勢,安靜地等在那裏。對方看上去有三百人左右,打著一麵黑旗,上麵的正是共工氏雎師的標誌。
桑褰笑了——共工氏人還真來了,不過隻有三百人。
桑褰放下心來,帶著隊伍小心地踏過柴草,橫著排開了陣勢。高陽氏人很快排成了幾列橫隊,前排的族兵手持藤盾,後麵的人手持石矛,兩邊和後排是弓箭手。桑褰手握石矛,站在隊伍前排的中央。
高陽氏人剛剛站定,對麵共工氏人的軍陣就相向迎來,而且陣中還忽然點起了火把。
“共工氏人這是要幹什麽?明明天還亮著,點火把壯膽嗎?”桑褰冷笑一聲,也催動軍陣緩步向前。
轉眼間,雙方已進入了一箭之地。
共工氏隊伍中一陣弓弦聲響起,接著就是一陣箭矢紛紛揚揚地拋射過來。
桑褰心中暗笑,“距離這麽遠,射過來的箭早沒了力道,哪能傷得了人。”
高陽氏人紛紛舉起藤牌,卻發現那些箭大多都飄飄忽忽地飛過了頭頂,帶著煙、冒著火,落在了身後的那片柴草中。
火箭?
桑褰轉過頭望向身後,那片幹燥的柴草已被點燃。一時間,煙霧驟起,遮蔽了視線。
桑褰暗叫一聲不好——身後的退路被一片煙火截斷,隊伍隻能往前。
羽在共工氏軍陣最前排,一手握著柘木大弓,一手掐著又粗又長的大箭,兩眼緊盯著桑褰。“停下,等我的命令!”他揚聲叫道。共工氏的弓箭手們立刻止步,屏息凝神,手指搭在弓弦上,靜靜地看著高陽氏人迫近。
桑褰本來還在納悶,卻見共工氏的軍陣主動停下了腳步,而己方軍陣還在殺氣騰騰地緩緩向前,在氣勢上頓時就把對方給比下去了。桑褰信心大增,機不可失,他揮動手中的石矛,高聲喊道:“戰神蚩尤的子孫、九黎族的勇士們,對麵是挖泥的共工氏人,大家跟著我,衝啊!”說著,桑褰率先邁開大步,向前奔去。
等在陣中的羽看到桑褰舉起了石矛,他深吸一口氣,拉開了弓弦。
桑褰剛衝出兩步,忽聽對麵“錚”的一聲弓弦彈響,隨著勁風破空的嘶嘶嘯音,一支大箭已飛至眼前。桑褰本能地揮矛向左急打,隻聽“啪”的一聲脆響,那大箭被石矛一碰,略微變了方向,朝他後方飛去,緊接著,就是一聲慘叫從身後傳來。桑褰渾身一激靈,還沒來得及回頭看清發生了什麽,那瘮人的嘯音再至,他眼前一花,感到胸口遭到一記重擊,整個人被那股巨大的力道扯著轉了半圈。桑褰低頭,看到一支長箭已深深地射進了自己的胸口。
桑褰沒有立刻感到疼痛,隻是劇震之下,他半邊身子都麻木不聽使喚,手中的石矛也把握不住,丟在了地上。身旁的親衛連忙舉著藤盾上來攙扶,才沒讓他倒下。
那親衛看著從桑褰後背透出的巨大箭頭,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射!”羽一聲大喝,共工氏人的弓弦同時彈響,箭矢雨點兒般灑向高陽氏人的陣列。
“桑褰大人!桑褰大人!”桑褰恍惚中聽到親衛們急切的叫聲,可緊接著,耳邊一陣慘叫聲迭起,他看到自己周圍有人接連中箭倒下。
高陽氏人遭此迎頭痛擊,又看到桑褰中箭,紛紛舉著藤盾向後退去,頓時陣型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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