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個敢動,休怪我箭矢無情!”
怒喝聲由遠而近,清晰地傳入在場的每個人耳中。
巫履循聲望去,隻見一名黑衣武士張弓搭箭奔來,已迫近到三十步開外。此人身材健碩修長,蜂腰猿臂,冷峻黝黑的臉上毫無表情,如鷹隼般銳利的雙眼死死鎖定了自己,像是盯著網中瀕死的獵物。
正是共工氏的雎師頭領——羽,及時趕到了。
羽手中的大木弓幾乎與人身等高,射出的箭又粗又長,便是見多識廣的巫履也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射手。這也是為何即便桑褰這樣的大漢正向前衝,也被那大箭的力道帶著向後跌倒。巫履和高陽氏人剛剛目睹了桑褰和自家族兵中箭的場麵,個個驚魂未定,都在暗暗慶幸剛剛這殺神的目標不是自己。一時間,膽小的已不由自主地後退,再沒人敢動手。
仲叔一骨碌爬起身來,他雙眼血紅,怒指巫履,悲憤地叫道:“羽帥!高陽氏搶水殺人,他們這個大巫,蠻不講理,要害我等性命!”
羽緩步逼近,手中的大箭穩穩地搭在弓弦上,直指巫履。
“想不到高陽氏竟都是這種無恥之徒!大巫可要一戰?”他的聲音並不大,但在對方眾人耳中,卻是每個字都鏗鏘有力,帶著一股冰冷血腥的威壓,讓人透不過氣來。
隨著羽越來越近,圍著仲叔幾人的高陽氏族兵都默不作聲地紛紛退開。
這時,倒在地上的桑褰也勉力坐起身來。他肩頭插著粗大的箭杆,頭上豆大的汗珠滾落,半邊身子疼得僵住不能動彈,嘴唇都咬出了血,卻硬是沒有出聲。仲叔和幾個共工氏人扶起了受傷的同伴,退向羽身邊。他們傷口流著血,卻都緊握雙拳,對高陽氏人怒目而視。
“大巫可要一戰!”
羽跨前一步,再次喝問。他雖隻一人一弓一箭,卻氣勢逼人,聲震全場。
巫履臉憋得通紅,眼中盡是怨毒之色,攥緊木杖的大手青筋暴起。他本想仗著人多,放手一搏,撲殺這幾個共工氏人,可當他對上羽那淩厲的眼神,看著那指向自己的箭尖,不免心中一虛,氣勢就泄了。再看羽的身後,十幾個手持武器的共工氏族兵已快要到近前了,更遠處,還有黑壓壓的人群正吼叫著湧來。
巫履強壓下滿腔的怒火和屈辱,沉著臉吼道:“我們收兵!回寨!”
此話一出,在場的高陽氏人頓時都長舒了一口氣,長股村寨裏的人更是轉身就退。
羽見巫履服了軟,又瞥了一眼坐在地上的桑褰,冷冷說道:“今日且放你二人去,休讓我下次再撞見!”
巫履和手下人七手八腳地攙著桑褰,拖著長股,趕在大群的共工氏人趕到之前呼啦啦地一起退進了村寨,急急忙忙地關上了寨門。
“先回去,安頓好死傷的族人。”見高陽氏人退去,羽回身按著仲叔的肩膀勸道。
“我太蠢了,竟信了他們那個大巫履的鬼話!要不是羽帥趕來,我們這幾條命就都要交代在這兒哩。”仲叔聲音沙啞,望著死傷的族人,憤怒、憋屈與懊悔在他心中翻湧,讓這倔強的漢子心意難平。
羽強壓下了心中的怒火,沉聲道:“這事不能算完,我們去找康回大君來斷個理。”
羽終於體會到了當年稻叔和陶叔麵臨抉擇時的糾結,也想到了那夜色下老族尹丟棄的龜甲。他清楚地知道巫履、桑褰和長股這些人對共工氏惡意滿滿,可他實在無法下決心和對方全族開戰,因為年少時,他在南土曾經見過太多的血腥和殺戮。
在與高陽氏的衝突中,共工氏有兩人被打死,包括仲叔在內的多人被打傷。
共工氏大君康回得到消息,立刻從邳地趕來安撫眾人,並派出信使,去小顥向帝君稟報此事,要求高陽氏嚴懲凶徒。
“那個帝君青陽若真有威德,便當責令高陽君顓頊懲治凶徒。”康回說話時麵色如常,語調平靜,強大的高陽氏在他眼中似乎根本就不配做敵手。
看到仲叔和圍在身邊的族人們仍然忿忿不平,康回微微一笑,傲然說道:“若帝君不管,那咱們再自己動手,到時候理虧的就是他們了。一個帝君的親族就如此驕橫,嘿嘿,帝君又怎樣?有德者當之!”
共工氏的信使來到帝都,帶來了康回的強硬表態。
青陽雙眉緊鎖,沉吟不語,因為共工氏信使的陳述和高陽氏巫履報告的事情經過相差甚遠。雖知顓頊尚未回到高陽,青陽還是更願相信巫履,可把雙方的說法相互一對照,便可以明顯地看出巫履有所隱瞞。
“父親,那些共工氏人行事向來乖張霸道,小子看來就該好好教訓他們一下才好。”
說話的是青陽的兒子般,他一臉不忿之色。
青陽並不知道,他這個兒子當初在薇地打獵時早已和共工氏人結下了深仇。
“般兒,不能這樣意氣用事啊!”青陽肅然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責備,“咱們有帝君之名,要講理。若遇到紛爭隻憑親疏好惡行事,那還如何叫人信服?”
般不敢再說什麽,悶悶地退到一旁,心中卻依舊不服氣。
青陽環顧左右,大欵、赤民幾人都低著頭不說話,顯然他們也覺得此事棘手。大欵的兩鬢已盡是花發,但身板依舊挺直,目光炯炯有神。這位太昊氏的舊臣自從擔任了鳥師統帥,遇事更加沉穩了,從不輕易開口。赤民是青陽的心腹重臣,但平時經手的都是少昊氏的內部事務,此時他也是皺著眉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青陽不由得輕輕歎了一口氣:“要是顓頊和柏亮先生回來就好了。”
就在這時,下麵忽然有人語調平緩地開口道:“帝君勿慮,在下願去一趟高陽,料理此事。”
青陽一看,說話的這人叫淥圖,是族中的一個祭司官。淥圖已過中年,身材高大,麵容清瘦,說話不緊不慢,在少昊氏的臣子中雖不顯眼,卻是個頗有主見的人。
青陽心中一動,好奇地問道:“淥圖先生想必已知本君的難處嘍?”
淥圖微微一欠身,緩緩說道:“帝君讓顓頊在雎水之地建立高陽,本意便是要遏製那共工氏,使其不得快速北占廣桑,所以高陽氏人對待共工氏的態度必以強硬為主。如今起了衝突,先不論對錯,若帝君出麵嚴懲肇事的高陽氏人,日後恐無人再願替我們與共工氏相抗。然則,我們帝都卻必須出麵,可一旦出麵,我們的態度又代表了帝君的信義,要讓遠近萬邦之人看到我們少昊氏是以理服人的,並不是偏袒親族。”
青陽聽淥圖不緊不慢地說完,眉頭已經舒展開來,不由得點頭笑道:“先生知我。那麽就勞煩先生去一趟高陽吧,事畢叫顓頊君和柏亮先生一起回小顥來。”
淥圖依舊是微微一欠身,平靜地應道:“是。”
淥圖趕到高陽的時候,顓頊也剛剛從伊川回來不久。
看到顓頊帶回一個千嬌萬媚的女子,還直接安排在了內院,鄒屠氏夫人大為光火。同樣來自鄒屠氏的巫履和桑騫等人看在眼裏,也都拉著臉,頗為不滿。在他們看來,顓頊娶鄒屠氏的族女,那當然是和鄒屠氏結了盟,可這麽快就又從有辛氏帶回一個陳鋒氏的女人,那和鄒屠氏的情誼和親疏豈不就要大打折扣了?
淥圖一到高陽,就把這一切看在了眼裏。同時他注意到了巫履和桑騫這些人似乎對他這個帝君的信使頗有戒心,這也從側麵印證了他先前的猜測,讓他心中很快便有了計較。
顓頊已經知道了與共工氏衝突的事,看到帝都特意派了信使前來,便已明白青陽的用意。
顓頊屏退其他人,單獨留下淥圖,便開門見山說道:“帝君派大人特意趕來高陽,當有深意。本君見大人到了之後一直沉穩鬆弛,氣定神閑,想來應是已有對策教我啦。”
淥圖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之色。他沒想到年輕的顓頊,遇到如此棘手的事卻能沉得住氣,不但沒有慌亂,反而一眼就看出帝君派來使者的用意,不由得笑了起來,“高陽君真是快人快語,真是痛快。難怪帝君看重啊。”
顓頊略顯無奈地一笑,隻是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淥圖直接講。
淥圖收斂了笑容,正色道:“高陽君帶回了美人,鄒屠氏夫人和族人多有不滿,正需要安撫。原來的鄒屠氏人大巫履、長老桑褰和長股行事驕橫,無理殺人,挑起事端,本應從嚴懲治。可高陽君置身於小顥和高陽之間,難在既要給外人看到我們秉公懲處了凶手,又不能寒了高陽氏族人的心,日後大家還要齊心協力對抗共工氏。何不一邊處置長股與巫履等人,另一邊暫且委屈一下幄裒夫人,算是還鄒屠氏人一個情麵。這樣便可兩相兼顧,豈不是各得其所呢?”
顓頊眉頭一展,心中歎服,態度也變得恭敬起來,連忙說道:“淥圖先生果然洞悉人心,一語中的啊!隻是在幄裒的安排上,小子還需先生幫著想個妥帖的法子。”
淥圖微微一笑,顯然早就想好了對策:“此事不難。帝君本就有令,要高陽君和柏亮大人處理完此事就去小顥。高陽君可以當著眾人之麵讓幄裒夫人回去陳鋒氏,鄒屠氏人這邊自然有了顏麵。幄裒夫人隻當是暫回陳鋒氏探親,稍後可轉去小顥,而鄒屠氏夫人則留在高陽。這樣一來,她二人互不相見,高陽君便再無眼下的煩惱,兩位夫人也不用跟著高陽君往來於帝都和高陽之間,飽受奔波之苦了。”
顓頊聽罷,點頭笑道:“好,就依先生所言。過兩天先生先走,替小子送幄裒回陳鋒氏暫住。小子等柏亮先生從軒轅之丘回來便一同去小顥,到帝都相聚時再重謝先生。”
主意已定,兩人又商議了諸般細節,直到天色將晚,淥圖才離開。
第二天,顓頊果然當著眾人的麵,將幄裒打發回了陳鋒氏。
在場的族人們都看到,連路上護送幄裒夫人都是由帝都來的信使代勞的。鄒屠氏夫人站在顓頊身旁,望著幄裒乘坐的牛車緩緩駛出高陽氏聚落,心中的那口怨氣總算是出了。
轉過天來,等到顓頊懲辦殺人挑事的長股時,鄒屠氏夫人就沒再說什麽。巫履和桑褰也隻好認下了這個結果。
顓頊對桑褰和巫履二人隻是稍加訓斥,之後,巫履還是族巫,桑褰依舊是族兵首領,族中的事務也和以前一樣,交由兩人處置。但對長股就不同了,顓頊當著全族人的麵宣布了他的罪狀,然後對他施以黥麵之刑。
長股公開受刑,令圍觀者無不側目,這消息像是長了翅膀,轉眼就傳開了。
長股受刑,巫履始終沒說半個不字。他看得出,帝君派來的那位使者並非好相與之人,高陽君在那人麵前恭敬的態度就說明了一切,顯然,懲治長股的壓力來自帝都。好在那個陳鋒氏的漂亮女人灰溜溜的離開了,高陽君雖年輕好色,卻還是給足了鄒屠氏人麵子。自己此時如果為了長股硬要再鬧,那就真是讓大家都下不來台了。
不久之後,柏亮歸來,很快便和顓頊一同回小顥去了。
顓頊和柏亮走後,巫履發現自己又成了高陽氏說一不二的人。他忽然想通了一個道理,而這卻讓他感到既得意又憤怒。得意的是,他明白了隻要高陽氏的主力仍是鄒屠氏人,顓頊和帝君就不得不倚重自己和桑褰,要不然這次也不會這麽輕易地放過對他倆的處罰;而讓他憤怒的是,鄒屠氏人明明在為廣桑和東土各族阻擋著共工氏北上,可自己卻還要受窩囊氣,桑褰差點兒為此送命,而長股更是受了黥麵的奇恥大辱!
“可恨的南土人,竟敢告咱們黑狀!”巫履對桑褰恨恨地說道,“還有那個高高在上的帝君,好不曉事,居然為了幾個下賤的共工氏人而懲罰辱沒我族中的壯士。鄒屠氏人如何能咽下這口惡氣!”
一旁的桑褰邊聽邊連連點頭,他漲紅了臉,感覺肩頭的箭傷又在隱隱作痛。
巫履越想越氣,咬著牙發誓道:“本巫一定要報此仇!”
屈辱和恨意啃噬著巫履的內心,他在暗地裏籌劃著報複,他在等待……
而機會,很快就來了。
冬春之際,泥土鬆軟,河渠湖澤都處在低水位。
每年的這個時段,共工氏人都會搶在農忙開始之前疏通水道、加固堤壩,為一年的水利和防洪打好基礎。今年的重點是雎水下遊,雎陽之地各個聚落的精壯都被召集起來,共工氏大君康回也從邳地抽調了人手,趕來支援。
羽作為雎水沿岸的族兵首領,要親自帶隊前往。
這些日子,羽一直有種不好的預感,總覺得上次衝突後,高陽氏人不會善罷甘休。臨出發之前,他特意找到仲叔,鄭重地叮囑道:“我和栗帶走大半的族兵和青壯,隻有大人留在家裏,雖隻三五日,仲叔還是要小心提防啊!晚上關緊寨門,多加派些崗哨。如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就趕緊派人來南邊報信。”
仲叔坦然一笑道:“羽帥放心去吧,不會有事的。那高陽氏人再橫,還敢明目張膽地來咱寨子裏撒野不成?再說,不是帝君大人都下令了嗎,那可惡的長股前不久剛剛被黥麵,看他們誰還敢!”
羽想了想,仲叔說得也確有幾分道理,便不再多說,帶著人乘船出發了。
夜幕降臨,長股所在的村寨裏戒備森嚴。
所有的村民都被勒令待在自家房中,不許外出,不得喧嘩。
寨子中心的空場上,聚集了一群外來的陌生武士。這些人的武器和裝束各異,顯然來自不同的部族,但大都用布蒙了臉,隻露出眼睛。空場邊的大屋前有一個不大的火堆,火光將晃動的人影投向黑漆漆的四周,影影綽綽,顯得殺機四伏。巫履站在大屋門前的台階上,手執木杖。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可那掃視眾人的雙眼中卻燃燒著複仇的火焰。
“各位壯士,報仇的機會來了!”巫履刻意壓低了聲音,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了眾人耳中,“共工氏的族兵都去南邊挖泥了,今晚咱們大幹一場!”
“已經等太久了!大巫,今天我要報這肩上的一箭之仇!”人群裏傳出低沉沙啞的聲音,火光映照著桑褰通紅的臉,他亢奮地揮著手中的石矛。
“幹吧!為這黥麵之辱!”一個蒙麵的漢子咬牙低吼道,嗓音中帶著壓抑的屈辱和怨恨。
“長股,今晚就由你打頭陣。”巫履望著那蒙麵的漢子,帶著幾分讚許與鼓勵說道。
“好!”蒙麵的長股一振手中的石矛,眼中噴射出狠厲的光芒。
聚集的武士們開始興奮起來,有人在摩拳擦掌,有人在低聲叫好。
巫履揮手示意,眾人很快安靜下來,隻剩下燃燒的木柴在火堆中發出劈劈啪啪的爆裂聲。
巫履沉著臉,冷冷說道:“都聽好了!頭領管好自家手底下的人,蒙住臉,快進快出,放了火就走,不要耽擱!記得完事後都繞去村寨東邊,尋火堆處領了賞,連夜速回自家部落,萬不要再回這裏來。哪個露了身份,莫怪本巫手下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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