顓頊強壓下心中的不安,低頭沉思片刻,對那信使道:“你遠道而來,辛苦了,先下去歇息,吃些東西。”
待信使離開,顓頊對巫履和桑褰囑咐道:“整頓族兵是大事,不能耽擱,還請大巫和桑褰大人先按今天商議的開始實行。本君回伊川的時候,若有急事,大巫可決。”
巫履坦然地點了點頭道:“高陽君放心。”便和桑褰先起身告辭了。
屋裏隻剩下顓頊麵對柏亮。
柏亮沉著臉看著顓頊,緩緩問道:“高陽君莫非要我回小顥帶話給帝君?”
“非也。”顓頊飛快地回道,然後無奈搖頭,“父親病重,僑極兄長突然遇難,現在是母親一人在支撐有辛,小子無論如何也要回去看看。隻是,高陽初創,有太多事情要做,本想委托先生留下主持,但小子剛剛想到還有一大事,卻是非要勞動先生去不可。”
柏亮聽顓頊如此說,眼光一閃,低聲問道:“那麽,高陽君是要我去軒轅之丘嗎?”
顓頊重重點頭,讚歎道:“先生真是目光如炬。小子剛剛聽那信使說話,才想到此地和亢父之間並無水路通達,可南邊共工氏的寨子就靠在雎水岸邊,與康回的邳邑有水路相接。將來一旦有事,敵人大軍來得快,而少昊氏的鳥師走陸路來援,卻是要慢多了,遠水難救近火!不過,雎水上遊的有葛氏,地處高陽和軒轅丘中間,和軒轅氏關係甚密,又是個大族,小子便想不如與其結好,事急時就有個就近的助力,至少算是條退路。不過,要說動有葛氏,怕是一定要去軒轅之丘,而且還得是先生親自去才行。”
柏亮點頭道:“好,我去軒轅之丘。咱們同時派人去小顥,稟報帝君知曉。如果有軒轅氏和少昊氏兩大氏族出麵,我再去有葛氏,說話就容易多了。”
聽了柏亮的話,顓頊對此更有了信心,眉頭也舒展開來,“正是如此!咱們此去軒轅之丘,除了大君休和柏高先生外,左徹大巫那邊也別冷落了才好。”
柏亮讚許地看了顓頊一眼,點頭說道:“嗯,高陽君思慮周全,如此最是穩妥。”
顓頊苦笑道:“先生過獎了,身負一族的存續,小子才知何為如履薄冰啊!”
兩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定下時間,柏亮便告辭去了。
顓頊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大堂上,心中忽然湧起一陣酸楚:父親病重,他看重的僑極意外遇難,母親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帝君封在雎陽,有辛氏如今也不知是個什麽樣子……人生無常,竟至於此。
陝地多山,再往南依舊是層巒疊嶂。有人說這看不到邊際的連綿高山峻嶺一直能和遙遠的蜀山相連。就在其中的熊耳和外方兩座大山之間,有著無數道山穀,其中伊水流出的最大穀地,就是伊川。發源於這片山間的眾多溪流,最後都匯入了東邊的汝海。汝海其實不是海,而是由數個大小湖澤連結而成的廣大水域。它西北靠著伊川,南下有汝水,東去到陽城,不僅景色秀美,水產豐富,更為葉地、崇地和伊川的互通提供了行船之便。
有辛氏的大城——辛邑,就坐落在伊川穀地中部、伊水西岸的台地上。
黃昏時分,沿著伊水岸邊,一支十數人的小隊正風塵仆仆趕路,走在最前的兩人正是顓頊和有辛氏的信使。顓頊一路上心急如焚,一行人晝夜兼程,腳底磨出了血泡,人也瘦了一圈。終於,遠遠的可以望見辛邑的城牆了,顓頊心頭一熱,不由得再次加快了腳步。
來到城門口,卻見道中人流稀少,守衛盤查甚嚴,氣氛明顯不同於往日。
顓頊剛進城門,沒走幾步,便有一個青衣漢子急步迎上前來。此人身材魁梧,方臉濃眉,身後背著一張大弓。
顓頊一見,連忙上前見禮:“東叔,您怎的知道小子回來了?”
東叔上前一把抓住顓頊的手,略帶責備地說道:“少君怎麽才到啊!大夫人派我守著城門等了這許多日,卻不見少君回來,大家都怕是路上出了什麽事呢!”他一邊說著,一邊上下打量著顓頊,見他滿臉疲憊,又心疼起來,“快跟我來,大夫人都急壞了。”
顓頊見東叔神色,已猜著幾分,但心裏還抱著一絲希望,顫聲道:“東叔,我父親的病……”
東叔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停步回身,歎了口氣,低聲道:“唉,少君回來晚了,大君他老人家已過世多日了。”
顓頊頓覺眼前一黑,心中空空,他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
東叔連忙伸手扶住他肩膀,沉聲說道:“少君,挺住!你可要挺住啊!”
顓頊心中淒惶,他努力挺直了身軀,卻還是默然低下了頭,淚水無聲地湧出了眼眶。
東叔見狀,出言安慰道:“天不遂人願,大君走得安詳,臨終前還念叨你的名字哩。少君回來了就好,回來就好……我這就帶你見大夫人去。”
這個青衣漢子東叔,便是當年青陽送給昌意的四個執弓武士之一。這些年來,四人一直是昌意家的貼身護衛,分別叫做東伯、東仲、東叔和東季。如今東伯已經故去,東季被大夫人女樞派去了娘家蜀山氏,隻剩下東仲和東叔二人在辛邑。東仲沉穩,東叔直爽,兩人共同掌握著有辛氏的族兵。
顓頊擦了眼淚,默默跟著東叔。一路上,認識他的族人見少君回來,都不由得停下腳步,注目行禮。
來到大君所在的院落,東叔停在大夫人的門前:“夫人,少君回來了。”
顓頊跨入房門,此時夕陽剛剛落下,還沒有點起陶燈,隻見地中央的火塘對麵,坐著母親那熟悉的身影,在她的身前橫放著一隻畫滿了黑紅紋飾的長條漆盒,一名侍女遠遠地靜候在屋中昏暗的角落裏。
顓頊上前兩步,撲通一聲跪伏在母親身前,顫聲道:“母親,顓兒回來了。”
女樞蒼老了許多,皺紋爬上了眼角,鬢邊也冒出了白發,她不再是年輕時那個嬌柔的蜀山美人,眼神已變得沉穩而堅定。一看到顓頊,女樞終於放下了這些天來的堅持,強忍的眼淚流了下來。她沒有出聲,隻是伸手把顓頊拉到身邊,像小時候一樣輕拍著他的背……
許久,女樞抬起頭,擦去了臉上的淚水,平靜地吩咐道:“點燈。”
侍女點起幾盞陶燈,屋子裏頓時變得明亮起來。火光中,女樞神情肅穆,鄭重地打開了身前的漆盒。就在那色澤豔麗的蜀絲內襯之中,一件深青色的器物赫然呈現在顓頊的眼前——正是那柄象征著權力和征伐的——
有辛之鉞!
第二天一大早,族巫乾荒、工正放、族兵首領東仲、東叔以及僑極的遺孀陳鋒氏,便被大夫人招來議事。
議事堂在院落的中央,是一座寬敞的大屋。
大夫人女樞坐在主位,顓頊坐在左手邊。其餘幾人先後到來,也都依次落座。
乾荒是大夫人女樞的弟弟,本是蜀山氏的巫者,很多年前就來到伊川,娶了有辛氏的女子,成為了族巫。他精明幹練,說話做事有條不紊,和姐姐女樞頗為相像,一直是大君昌意的得力助手。此刻,他坐在右側,神色凝重。
東仲和東叔坐在乾荒下首,兩人都是跟隨昌意夫婦多年的老人。
陳鋒氏坐在顓頊下首,她穿著素色的衣袍,頭發簡單地挽在腦後,用一根骨簪別住。
玄囂的兒子僑極和顓頊一樣,都是軒轅氏帝君和嫘祖的孫子。封在陝地的玄囂去世早,昌意改封伊川的時候,鄰近的陝地便一並歸了昌意,僑極年紀尚小,就和族人一起來到了有辛。昌意對弟弟這個兒子十分看重,本有讓他繼承有辛氏大君之意,可是誰也沒想到,僑極竟意外地死在了葉地的洪水中,隻留下了年輕的妻子,來自陳鋒氏的幄裒。
幄裒落座之後,眼簾低垂,並無言語,可這依然掩不住她天生的動人麗質。
坐在左側末位的放是個比顓頊年紀稍長的年輕人。他身形勻稱,儀表堂堂,本是幄裒出嫁時從陳鋒氏族中帶過來的工匠,因聰明能幹,被大君昌意提拔為有辛氏的工正,專門負責百工和營建之事。
女樞見大家坐定,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昌意大君過世,僑極遇難葉地,我昨日才知,我兒顓頊已經被青陽帝君封在了雎水,他現在已是高陽氏的大君了。”
此話一出,在座幾人頓時都愣住了。
他們本以為大夫人今天招大家,是要宣布將有辛氏的大君之位傳給顓頊,畢竟這是她和昌意的親生兒子,又是當下帝君最器重的子侄,名正言順。卻不想顓頊已經被封在遙遠的雎水,成了另一個氏族的大君。這變故來得太過突然,一時間在場的人都沒反應過來。
心直口快的東叔感到有些難以接受,他一臉茫然地問顓頊道:“那麽,少君以後還回有辛不了?”
不等顓頊答話,大夫人女樞就沉下臉,揚聲說道:“高陽、有辛兩地,山水相隔,路途遙遠。我兒顓頊既已承帝命,需忠其事,斷無丟棄高陽族人的道理,他不能再兼顧有辛了!今天叫大家來,就是要議一議誰來接任我有辛的大君之位。”
在場幾人見大夫人語氣如此堅決,都默不作聲。
有辛氏算是當時的大族,族中優秀的子弟也不少,可是要論及資曆和本領,能接任大君之位的卻難說了。顓頊本是最好的人選,偏偏已由帝君外封,而顯然,大夫人和顓頊都是一心要尊帝君之命的。
“可惜僑極少君不在了,唉……”
坐得最遠的放忍不住輕歎了一聲。他是幄裒的同族,若是僑極在世,接了大君之位,他們倆人自然是最滿意。可僑極卻偏偏不在了,所以他這話既是惋惜,也是實情。眾人聽了,也都隻能暗暗歎氣。
東仲沉默片刻,抬頭看了一眼大夫人,又看了看低頭不語的乾荒,試探著說道:“若顓頊少君不能回有辛,在下看來就隻有乾荒大人接任了。乾荒大人這些年一直深得昌意大君信任,又是大君的妻弟,於情於理都是合適的人選。”
一旁的乾荒一聽,立刻抬起頭,急著擺手道:“不可,不可!東仲大人抬愛了。在下自知才德疏淺,隻怕不能服眾,如何擔此重任?”
這時,一直沒有出聲的顓頊發話了。他望著乾荒,誠懇地勸道:“阿舅莫推辭,小子也讚同東仲大人的提議。阿舅來有辛這些年,兢兢業業,輔佐父君,族中上下有目共睹。如今父君故去,正是族人疑懼之時,阿舅若不承此重擔,難道要讓阿母一人繼續勉力支撐不成?”
一句話,說得乾荒頓時語塞,看著對麵的顓頊,臉色通紅。
大夫人女樞穩坐在主位上,也不說話,麵無表情地掃視著在場的幾人。
東叔看了看顓頊,又看了看東仲,猶豫了片刻,也點了點頭道:“在下也讚同。乾荒大人和咱們兩個老兄弟一樣,娶了有辛氏的女子,這些年來早把自己當成有辛氏的人了。大君病重時,族務就已多是他在打理了。”
這邊的東叔說完,對麵的幄裒也微微揚起頭,無奈地瞥了上首的顓頊一眼,然後垂下眼簾,輕聲說道:“在下小女子,不懂大事,全聽夫人的。”她的聲音輕柔好聽,一旁的顓頊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隻見她眉眼低垂,嘴唇微抿,臉上帶著淡淡的哀愁,別有一種柔弱可人的風韻。
“在下也讚同。”放的聲音不大,隨在幄裒之後也表明了態度。
直到此時,大夫人才點了點頭,目光又落回到了乾荒的臉上。在座幾人也都不約而同地隨著大夫人將目光轉向乾荒。隻聽大夫人語氣平和而堅定地淡淡說道:“乾荒,你怎麽說?”
乾荒眉頭緊皺,臉上陰晴不定,一手安在自己膝上,一手下意識地撚著掌中的幾支蓍【shi1】籌。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身為巫者的乾荒對此事並無準備。
顓頊見阿舅如此猶豫,心中反倒淡定起來。他不經意間轉過頭,卻正遇上幄裒的目光。隻見她眉似遠山,眼如秋水。兩人四目相對,幄裒略顯窘態,白皙的臉頰微微一紅,慌忙輕聲問道:“顓頊君當真不回來了?”
顓頊沒有絲毫猶豫,點了點頭,認真說道:“是,不回來了。”
幄裒聽到回答,眼中似乎閃過一絲失望。
這邊說者無心,對麵的聽者卻有意。顓頊的話音剛落,乾荒忽然深吸一口氣,定下心來,沉聲說道:“承蒙夫人、少君和諸位支持,乾荒心意已定,願盡心盡力,不負所托,令我有辛興旺!”
“好!”
大夫人女樞喝一聲彩,臉上終於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乾荒大君,興旺有辛!”
東仲隨即附和道,他的聲音渾厚而洪亮。
“恭喜乾荒大人。”
在場幾人也跟著紛紛道賀。
乾荒心中頗為感念,對顓頊由衷地歎道:“少君,哦,應該是高陽君了。高陽君年紀雖輕,卻心胸寬廣,誌在高遠,將來必有大成。乾荒歎服!日後,若有辛有事,還望高陽君不忘故族;若高陽有事,有辛也將全力相助!”
顓頊連忙躬身,正色道:“阿舅放心,有辛是我的家,豈能忘記?”
新大君乾荒繼位,有辛氏的人心安定下來。
大夫人女樞雖然悲痛丈夫的去世,但見到兒子顓頊讓她心中寬慰了許多。
這天,顓頊剛有了點兒閑暇,忽有陳鋒氏幄裒的小臣前來,邀他去僑極少君的舊居,說有事相商。顓頊還記得那日堂上幄裒失望的神情,猜到她必有不便說出的難事,想起年少時常和僑極追逐嬉鬧,心中泛起一陣酸澀,便一口答應了。
傍晚,顓頊隨那小臣來到原來僑極住的院落。那院子竟還是舊時模樣,隻是門前的槐樹長得更高了,婆娑斑駁的樹影掩住了半麵土牆。小院收拾得十分整潔,略顯冷清,牆角處兩隻落滿了塵土的粗製陶甕,透出一絲主人家的窘迫。那小臣將顓頊引進門,自己便留在了門外。
此時屋裏已點起了陶燈,但光線昏暗,地中央的灶坑旁放置著備好的酒食,幄裒側坐在草席上,跳動的火光映照在幄裒蒼白的臉上,更顯出幾分愁苦和憔悴。見他進來,幄裒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起身輕輕說道:“顓頊君請坐。”
顓頊連忙還禮,坐下一看,屋裏隻有他二人,空氣中似乎有種不尋常的氣息正在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他有些手足無措,幄裒卻已笑盈盈地倒了酒,遞過來道:“聽大夫人說過,其實幄裒還要虛長顓頊君一歲,顓頊弟該叫人家姐姐呢。”
顓頊接過酒喝了,頓生親近之感,順嘴說道:“幄裒姐姐找小弟來,可是有什麽難事?”
幄裒並不直接回答,反而悠悠說道:“顓頊弟可還記得,當初昌意大君來到伊川之時,我家阿公玄囂大人已經過世,他的兒子僑極年紀尚小,於是就帶著陝地的族人們一同來到了伊川,加入了有辛氏?”
顓頊想起幼時與僑極一起在伊水邊捉魚、在山坡上追兔子的時光,嘴角不禁浮起一絲笑意,說道:“自然記得。那時我和僑極兄都還小,常在一起玩耍。姐姐也還未嫁來辛邑。”
幄裒看了顓頊一眼,輕輕歎道:“是呢,嫁來伊川的時候,你已遠去東土,跟著青陽大君學本事了。僑極常跟我講起你們兩兄弟小時候的事,還說,他父親玄囂大人和昌意大人當年也是好兄弟。”
聽幄裒說起這些舊事,顓頊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不由得感慨道:“確是這樣。要說這份兄弟情誼,那還是在奶奶嫘祖麵前定下來的呢!姐姐有什麽難處隻管講,但凡顓頊能幫上忙的,絕無推辭。”
顓頊哪知自己話音剛落,幄裒忽然眼圈一紅,起身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聲音顫抖著哭道:
“顓頊弟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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