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紹君: 北京是《遼南京》

《遼南京》的閱讀,無異於一場曆史地理學的啟蒙。它告訴我們,城市的命運深植於山川形勢、交通孔道、民族遷徙與政權博弈的複雜地理網絡之中。這本書不僅豐富了我們對“遼史”的認知,更讓我們對腳下這片土地的曆史層累,產生更深沉的敬畏與理解。
這種理解,最終應導向一種深沉的文化自信與愛國情懷——它並非空洞的口號,而是源於對中華民族共同體形成過程中,那些充滿艱辛、碰撞、調整與融合的曆史細節的切實把握。遼南京的故事,是中華文明多元一體演進脈絡中一個生動而關鍵的章節。它也為當下的文藝創作提供了無盡的礦藏:宋遼使者在驛路上的智略交鋒,寺院晨鍾暮鼓下的虔誠信眾,市井坊間胡風漢俗的交織,都是極具張力的創作題材。將來涉及宋遼背景的文藝作品,能汲取如《遼南京》這般紮實的曆史研究養分,或許便能更多褪去浮誇戲說,展現出那個時代更真實、更複雜也更具魅力的精神風貌。
《遼南京》孫冬虎 著 北京出版社
北京,這座擁有三千年建城史、八百多年建都史的古老都城,其曆史脈絡如同一條奔騰不息的長河。當我們追溯這條長河的源頭,必須越過明清紫禁城和元大都的恢宏,聚焦於金中都的奠基。在更早的時空裏,一個含混而悠長卻至關重要的序章已然奏響——那便是遼南京。但普通公眾長久以來對遼代的認知,或許僅限於“澶淵之盟”“南麵官”等教科書名詞,對“遼南京”的印象更是模糊。
孫冬虎先生新著《遼南京》,開宗明義地表明,契丹將幽州升為陪都,是一個“具有作為曆史轉折點的重大意義”的事件。它不僅標誌著中原政治中心東移、北移趨勢中的一個關鍵節點,更因契丹、女真、蒙古、滿洲等北方民族相繼南下並建都於此,徹底扭轉了古代中國政治中心向經濟中心(江南)靠攏的勢頭,奠定了此後金、元、明、清乃至今日北京作為首都的基本序列。
 
遼五京
深耕文獻與考古
《遼南京》是一部以城市為核心、兼顧周邊區域的斷代史學術力作,其首要價值在於對史料的係統爬梳與審慎運用。如引言所述,作者以中華書局點校本《遼史》及劉浦江修訂本為基石,充分吸納了陳述所著的《遼史補注》《全遼文》等集大成之作的成果,同時高度重視宋人使遼語錄、紀行詩等一手文獻,並對《契丹國誌》等書的史料來源保持清醒的批判態度。這種對文獻源流的精審考辨,奠定了全書紮實的史料基礎。
相較於同類著作,本書的突出特點在於其“區域史”與“曆史地理學”的深度融合。它並非孤立地描寫遼之南京城,而是將其置於整個“南京道”乃至宋遼對峙的宏觀地理格局中考察。例如,書中詳細分析了遼宋使臣往來的固定路線(如經白溝驛、幽州至古北口),這些路線不僅是外交通道,更是經濟文化血脈;對遼南京周邊鄉裏村落的鉤沉,展現了城市與腹地的依存關係。這種空間視角,使得遼南京的形象立體而飽滿。作者還充分借鑒了王玲《北京通史·遼代卷》、於德源對城坊的研究、韓光輝對曆史人口的考證、嶽升陽等人在曆史地理和曆史地圖領域有助於認識遼南京的空間定位與時代變遷的成果,以及北京、宣化等地大量的遼代考古發現(如墓葬、寺院遺址),真正做到了文獻與實物的互證,極大地還原了曆史現場。
 
韓師訓壁畫墓宴樂圖
從城垣街坊到世情百態
《遼南京》以嚴謹的史筆和宏闊的視野,為我們撥開曆史的迷霧,係統揭示了公元938年至1123年間,這座城市,如何從唐帝國邊陲的軍事重鎮,蛻變為北方政權的一個行政中心。其最引人入勝之處,在於它打破了傳統政治史敘事的窠臼,為我們描繪了一幅層次豐富、煙火氣十足的陪都生活全景圖。
在城市的空間結構方麵,書中澄清了關於遼南京城“三重城池”的誤解,指出其基本沿用唐幽州城垣、子城(皇城)位於大城西南隅的格局。通過對安東、迎春等八座城門的考釋,以及對宮殿苑囿(如延芳澱、瑤池殿)、坊裏街巷(如檀州街)的細致勾勒,一座布局規整、功能分明的中世紀城市躍然紙上。書中特別提到的“警巡院”設置,更是中國城市管理史上的一項重要創新,體現了遼代對大型城市行政管理的探索。
書中深入展現了遼南京作為南北樞紐的經濟活力。連年戰爭導致的人口擄掠與遷徙——如將檀、順之民遷往遼東,在破壞的同時也客觀上促進了技術傳播。澶淵之盟後,遼南京地區農業複蘇,商業與手工業——特別是為宮廷和佛教服務的行業日益繁榮。作為遼宋外交的樞紐,這座城市見證了無數使節往來,書中引述的路振、王曾、蘇轍等人的“語錄”和“使遼詩”,作為珍貴史料,生動記錄了當時的市井風情、物價乃至民族關係。如蘇轍詩中反映的“漢人何年被流徙,衣服漸變存語言”的文化交融景象,與《古代詩歌中的北京》諸篇印證,尤能感受到這些使遼官員的態度變化。
書中有大量篇幅論證了遼南京乃是遼朝的文化高地,起到了興盛融合文化的重要作用。契丹統治者“因俗而治”,大力倡導儒學,設立“南京太學”並賜“水磑莊”以供養生員;推行科舉,使韓昉等近60位出身南京道的士子得以晉身,鞏固了與漢族士大夫的聯盟。更為突出的是佛教的空前繁榮,律宗、華嚴宗等各個派別高僧輩出,大昊天寺、天王寺等寺院林立,房山雲居寺的石經刊刻工程在遼代得到皇室支持而延續,這一切都使得遼南京成為北方的宗教與文化中心。
曆史不僅是帝王將相的曆史,普通人的身影亦在其中。本書既梳理了遼太宗、聖宗、道宗等帝王在南京的巡幸駐蹕與政治活動,也專章論述了以劉、韓、馬、趙為代表的“燕四大族”及其他世家大族的崛起之道——他們通過科舉、軍功或聯姻,深度參與遼朝政治,成為穩固統治的基石。同時,作者的目光也未離開普通民眾,從資源供應、災害應對,到服飾、飲食、節令、婚喪習俗,力圖複原社會生活的方方麵麵。
 
雲居寺北塔
孵化北京的城市性格
讀完《遼南京》,一個深刻的認知得以浮現:遼南京時代,是北京城市內在性格的關鍵塑形期,這是一種“衝突中的融合”。
地理上,這裏是農耕文明與遊牧文明的交錯帶;政治上,這裏是南北政權拉鋸的前沿。從耶律阿保機的南下擄掠,到宋太宗北伐的高粱河之戰,再到澶淵之盟後的百年和平,戰爭與和平交替上演。然而,正是在這種張力中,融合悄然發生。契丹統治者沒有強行推行本族製度,而是采取“以國製治契丹,以漢製待漢人”的二元政策。在遼南京,他們學習漢法,尊孔崇儒,大興文教,虔信佛教。漢人士族則通過仕途融入統治階層,其文化反過來影響了契丹精英。
這種融合並非一片和諧,書中也提及了“寬契丹,虐漢人”的舊習以及民族間的矛盾。但總體而言,遼南京提供了一個相對包容的框架,使得不同文化得以共存與交流。蘇轍使遼時觀察到,盡管有壓迫,但“賦役頗輕,漢人亦易於供應”,社會得以“上下維持”。這種以軍事控製為後盾、以文化包容為手段的治理智慧,使得南京不僅成為遼朝的經濟文化中心,也孕育了一種兼收並蓄、沉穩務實的城市氣質。這種氣質,為後來金中都的“燕京”文化底蘊、元大都的國際都會風貌,乃至明清北京海納百川的帝都氣度,埋下了最初的種子。
來源:北京晚報
作者: 王紹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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