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龍山時代》040東土少昊

這一下,整個院子都安靜了。連那射師在內,所有人都驚得目瞪口呆,忘了喝彩。

就在這時,眾人身後傳來一聲讚歎:“般少君真乃神射啊!”

眾人回頭,才看見院門口處站著兩人:一個是身材魁梧的鳥師統帥大欵,另一個是含笑點頭的柏亮先生。這兩人不知何時到的,但顯然已在門口看了許久。眾子弟和那射師連忙上前向二人行禮。

大欵大步走進場中,目光落在般的身上,滿是欣賞地笑道:“有般少君這樣的少年英雄,我少昊氏將天下無敵!”

般心中得意,卻一改往日的不羈,規規矩矩地躬身道:“欵帥過獎了。”

“要本帥看來,過不了多久,般少君就可以來我們鳥師軍中了。哈哈哈哈……”大欵笑著,伸手拍了拍般的肩膀,那力道卻讓尚顯單薄的般身子一晃。

柏亮也笑著附和道:“從沒見將軍這樣誇讚過人哦!般少君,你可要努力啊!”

一旁的同學們此時也都很興奮,紛紛七嘴八舌地圍上來向般祝賀。

柏亮笑著看了一會兒,忽然招了招手:“倍伐,顓頊,你二人來,跟我回城裏去見帝君大人。”

倍伐和顓頊對視了一眼,不知何事,忙跟著柏亮去了。


 

原來,就在當天,軒轅之丘的信使來到小顥,告知了嫘祖和雲帥力牧去世的消息,同時還帶來了軒轅氏大巫左徹提出的請求——希望封帝君之子倍伐去西土,娶陶地有虞氏的族女為妻。

倍伐和顓頊來到城中的議事大屋,兩人路上已從柏亮口中得知了消息。進了門,隻見青陽坐在帝君的主位上,眉頭緊鎖,似乎有些心神不寧。大夫人鴻風麵色鬱鬱,眼眶微紅,坐在青陽下手。縉雲氏夫人低著頭,陪在鴻風身側。

拜見完帝君和兩位夫人,顓頊努力保持著平靜,輕聲道:“帝君大人節哀。奶奶已是高壽,此時歸去,免了疾痛之苦,此當是上天允了她老人家生前所願。”

青陽聞言,心中頓感安慰。

他輕舒一口氣,看著顓頊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過頭來緩緩說道:“倍伐,西土的汾水之濱,有一處陶地,那裏的有虞氏需要一位帝子為首領。”他略微停頓了一下,接著沉聲道,“帝子外封是曆來的傳統。當初,你昌意、玄囂兩位伯父,還有蒼林叔父也都封在西土,這是曆代帝君的子嗣必須要承擔的責任啊!”

此時,大夫人鴻風望著兒子,雖然一直強忍著沒有出聲,可眼淚卻已經止不住地落了下來。

一旁的縉雲氏夫人見狀,默默地伸手扶住了鴻風的臂膀。

青陽繃著臉,望著兒子倍伐,聲音卻柔和了許多:“這次同來的親衛中有你伯父大君休的人,封你去西土,這不隻是大巫和西土人的請求,也是你奶奶的遺願。倍伐我兒,為父和你母親已經商量過了,你就去那裏吧。”

倍伐瞥了母親一眼,神色堅定,向青陽躬身道:“孩兒遵命。”

祭奠了嫘祖,又送走了大哥倍伐,顓頊和養院的同學們都情緒低落。

倍伐是眾子弟中最年長的,他性情溫和,平日裏總是關照著大家。同學中起了爭執、鬧出別扭,也常由倍伐出麵調解,就連性情桀驁火爆的般,在倍伐麵前也總是規規矩矩的。所以倍伐一走,養院裏立刻就像是少了些什麽似的。顓頊更是傷感。以前,他每年總要去軒轅之丘住一段時間,陪著奶奶,可今後卻再也見不到了。

黎平時雖然表麵上嬉鬧,卻早就把這一切清清楚楚地看在眼裏。

這天,他拉著顓頊來找柏亮。

“柏亮先生,”黎笑嘻嘻地行了個禮,“咱們在養院待了這麽久,天天不是觀天就是數術,我腦袋都快僵了。”

柏亮看了兩人一眼,故意問黎道:“你又有什麽點子?”

“嘿嘿,”黎依舊一臉討好地笑道,“小子想,是不是也該出去走走了?比如…… 打獵。”

“嗯,你們這些子弟,來養院確實也有些時日了……”柏亮沉吟了片刻,微微點頭道,“這樣吧,我去和帝君說,讓你們各回各家,歇息一下,待秋收過後,再回來繼續學業。”

黎沒想到柏亮答應得如此痛快,先愣了一下,接著便喜形於色。

可一旁的顓頊卻忽然抬起頭,輕聲道:“柏亮先生,小子不想回家。”

“哦?”柏亮轉頭看向他。

顓頊躬身說道:“先生常說,‘知行相合方能成事’。聽說這幾日族中的易貨船隊要西去廣桑,並南下泗水,小子們能不能跟著去看看?好漲漲見識。”

柏亮撚著胡須,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我看,想去的該不隻是你二人吧?”

這一下,連顓頊也尷尬地笑了:“小子……小子們沒想瞞過先生。”

“此事我雖同意,但還需得帝君應允。”柏亮板著臉說道。

顓頊和黎立刻連連稱謝。

他們知道柏亮先生表示同意的事情,在帝君那裏多半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果然,養院很快宣布,讓子弟們回各自族裏休息一段時間,秋收過後再回來。而顓頊、重、黎、和般四人也爭取到了隨少昊氏船隊出行的機會。


 

幾天後,載著麻布和陶器的船隊,順著泗水向西出發了。

東土的製陶技藝精湛,尤其是那薄如蛋殼的黑陶,原先隻有太昊氏才能燒出,現在當然就是少昊氏的絕活兒了。這種高級的黑陶不論運到哪裏,都是貴人和長老們喜愛的搶手貨。廣桑和南邊的淮泗之地多產稻米酒和竹器,但東土人最愛交換的卻是他們那裏的水牛角和水牛皮。

少昊氏的船工們都是久走水路的漢子,他們皮膚曬得黝黑,一邊撐篙搖櫓,一邊唱著東土的歌謠。

黎沒出過遠門,一路上看著兩岸的山林和原野中不時現出的村落,一直興奮地問這問那;顓頊雖然走過大河、洛水、濟水和汶水,但對於黎的多數問題,他們還是得時不時地求教於老船工;重則是默默地看著,聽著黎、顓頊和老船工的對話;般雖然也是第一次出遠門,但他和黎卻不一樣,新鮮勁兒一過,他便覺得一篙一篙地撐船索然無味了。

來到亢父,周圍是大片的沼澤,蘆葦長得比人還高,風吹過時沙沙作響。這裏是貨物從東土到廣桑各地的中轉地。船隊的部分貨物在亢父上岸,改走陸路,剩餘的船隻則繼續向南。過了亢父,泗水轉向東南,水麵漸漸開闊,東岸是連綿的山林沼澤,西岸是一望無際的平野。

船隊的目的地是薇地,再往南,便是共工氏的地盤了。

薇地的碼頭是東土人、廣桑人、與共工氏人共同的易物地點。碼頭上堆滿了各地運來的物品,有成捆的竹材,碼放整齊的陶器,簡易的草棚下存放著米酒和毛皮。各族掌管易物的長老們、來自各地船隊的領頭們是這裏的主角,他們穿梭其間,三三兩兩聚在一處,或寒暄問詢,或討價還價,忙得不可開交。

那少昊氏帶隊的易物長老經驗豐富,他總是貨比多家,同時和幾家分別談了又談,卻並不急於成交。顓頊幾人跟著,轉來轉去聽到的多是場麵上的行話,那易物長老心中的算計卻總是不方便當場予幾人明說。碼頭上半天一晃就過去了,年輕人哪有這般耐心,沒過多久,連顓頊和黎都開始煩躁起來。

般更是覺得無趣,恨不能早早離開。他終於忍不住道:“這裏反正也沒什麽事,不如咱們去打獵吧!”

黎頓時眼睛一亮:“好啊!”

黎拉了重一把,兩人一起看向顓頊。顓頊樂得點點頭:“行!反正船隊明天才走。”

四人跟船隊的頭領一說,那易物長老也不好拗著他們,畢竟知道這幾人身份特殊,尤其是其中還有帝君之子。

於是,四人招呼一聲便上了西岸,往南邊的樹林而去。


 

般和重都是射箭高手,幾人進了林子,如魚得水,沒多久便已獵得一隻野兔、三隻雉雞和一隻狐狸。

“要是能碰上個大家夥就好了。”般嫌那獵到的狐狸太小,不滿意地嘟囔著。

“大家夥?”黎笑道,“野豬和野牛可不好惹,一箭射不死,它能把你頂飛起來。”

說笑間,顓頊正想提議往回走,不料走在前麵的般忽然貓腰停住腳步,回身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幾人定睛一看,不遠處的蘆葦叢中,竟有一頭玄鹿!

那鹿體型巨大,毛色深灰近乎黑色,正低頭在水窪中喝水。幾人躡手躡腳地接近,那玄鹿似乎察覺到了危險臨近,忽然警惕地抬起頭,豎起耳朵,朝四人的方向張望過來。

此時,般半蹲在蘆葦叢中,緊盯著獵物,手中的大弓早已拉開。

就在那玄鹿後腿一彎即將躍起的瞬間,隻聽錚的一聲彈響,般的箭已離弦激射而去!那玄鹿肋間中箭,跳動的身形在落地時一頓,第二支箭飛來,再次嵌入它的肚腹。鹿疼得四蹄猛蹬,反身一躍,般的第三支箭隻射中了它的後腿。轉眼間,般連著射出了三箭,有兩箭正中要害。

可那玄鹿體型巨大,雖血流不止,卻並沒立刻倒下,而是帶著箭狂奔而走,眨眼間就鑽進了樹林。

“追!”

般哪肯罷休,提著弓飛身追了上去。

重喊了聲“小心”,便同顓頊和黎一起緊跟著追去。

四人循著草葉和樹枝上不時出現的殷紅血跡,穿出樹林,追過蘆葦蕩。般腳下生風,將其他三人遠遠甩在後麵。

不多時,又穿出一片樹林,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片開闊的草地。般一奔出樹林便看到幾個漢子手執竹矛和木棍,正圍著那頭玄鹿。那鹿已跑得失血力竭,被那幾人連刺帶打,搖晃了幾下,轟然倒在了地上。幾個漢子立刻歡呼著圍了上去。

般往前急奔幾步,晃著手中的大弓,大叫道:“這是我打的鹿!”

幾個漢子這才驚異地朝著般的方向望了過來,其中一個粗壯的黑衣漢子,將手中的竹矛從那鹿的脖頸上拔出,確認那玄鹿已經死透,這才轉頭瞪著大步跑來的般,兩眼一翻,斷喝道:“怎的?你小子要來搶老子的鹿嗎!”

般見那黑衣漢子蠻不講理,也不懼對方人多,高聲道:“我射中這鹿,才追到這裏,怎是搶你的!”

說著話,般已來到了近前,指著鹿身上插著的羽箭道:“看,我的箭還在呢!”

不想那黑衣漢子冷笑一聲,俯身拔下那三支箭,隨手丟在一邊,翻著眼說道:“現在呢?”

“哈哈哈哈!”一旁幾人頓時哄笑起來,“咱們可沒看到你射鹿!這鹿明擺著就是被咱用竹矛戳死的,哈哈哈哈!”

般氣得臉漲得通紅,血往上湧,後退了一步,伸手便向身後的箭袋摸去。

那黑衣漢子臉一沉,端了竹矛,一招手,幾個人各抄起手中的棍棒和竹矛便圍了上來。

“老子今天便是要連鹿帶人一起打,你小子又能怎樣!”黑衣漢子陰惻惻地說著,殺氣騰騰地向前逼來。

“慢著——!”

隨著一聲大喊,顓頊氣喘籲籲地趕到了。

他一個箭步擋在般身前,一邊把般往身後推,一邊向那黑衣漢子露出笑容,用討好的口氣說道:“這位壯士,息怒,大人可是共工氏的頭領?”

那黑衣人上下打量著顓頊,見他穿著不似普通人家子弟,說話卻和氣中聽,便將竹矛拄在地上,斜著眼道:“你這小子倒像是個長眼懂事理的,”說著,他伸手指點著般和顓頊,輕蔑地說道,“共工氏爺爺今天放你們條小命,快滾遠點!”

雙方說話間,重、黎二人也趕到了。

共工氏幾人一看對方隻是四個小青年,自己這邊卻有七個,也就沒把顓頊四人當回事兒,嘴裏叫罵著“快滾,快滾”,隨即鬆懈了下來,有的人已將注意力轉向了地上那白白得來的玄鹿。

般氣得眼中冒火,手卻被顓頊死死按著。

顓頊在身後用力握了般的手臂三下,同時向重遞了個眼色。

重站在一旁,麵無表情,微微點了點頭。

黎看在眼裏,向前湊了兩步,手搭在顓頊的肩頭叩了兩下,然後又跨前半步,笑嘻嘻地朝那黑衣漢子躬身說道:“這位共工氏的大人息怒,小子們人生地不熟,多有得罪,大人您千萬莫怪。”

顓頊心下明了,忙跟著上前一步,滿臉陪笑,躬身說道:“是啊,大人息怒。”說完,他直起身來,忽然抬手一指黑衣漢子背後方向,揚聲叫道:“哎喲,快看!”

共工氏幾人聞言,都不約而同地順著顓頊手指的方向回身去看——

就在這一瞬間,顓頊和黎兩人已經一起從腰間拔出骨匕首,撲向兩步開外的黑衣漢子!

那黑衣漢子回頭張望,卻什麽也沒看到,頓覺有異,想要應變,卻已經晚了——身後一股勁風帶著顓頊的匕首已直刺入他的腰腹!黑衣漢子吃痛,大叫一聲,下意識地一拳揮出,正砸在顓頊的臉上。

顓頊被打得眼前一黑,向後翻倒在地,臉上頓時鮮血橫流。

黑衣漢子不及收拳,致命的一擊已接踵而至——那是黎全力刺出的匕首,由下而上,直接洞穿了他的咽喉。黑衣漢子瞪大了眼睛,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音,嘴裏冒著血泡,被黎帶著全身的衝力撲倒在地。

幾個共工氏人這才反應過來,轉回頭,剛舉起手中武器,隻聽連續的弓弦聲響,重和般的勁箭,幾乎同時射出!

重的箭正中一人胸口,那人發出了一聲慘叫。

般則是三箭連發,箭箭取人要害,轉眼間,又有三人應聲倒了下去。

剩下的兩個共工氏人一時愣住,竟不知是該上前一拚還是該轉身逃走。此時,顓頊和黎已從地上跳起。顓頊滿臉是血,卻緊握著匕首,惡狠狠地盯著敵人。兩個共工氏人回過神來,轉身就跑。

可箭矢飛得更快。

重和般的箭從背後追上了他們,兩人撲倒在地,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了。

周圍忽然安靜了下來。顓頊四人幾乎依然站在原地。

他們看著一地的屍體和死鹿,麵麵相覷。

一切發生得太快,從顓頊和黎動手,到重和般射殺最後兩人,前後不過幾息的工夫。此刻驟然停下來,四人都覺得眼前的景象太不真實。亢奮過後,更多的卻是後怕。

尤其是顓頊和黎。

顓頊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骨匕首,上麵全是那黑衣漢子的血。顓頊看著自己的手在顫抖,卻怎麽也止不住。他感到心咚咚跳得像是在擂鼓,甚至有些喘不上氣來。黎也好不到哪裏去,他愣愣地看著倒在地上的黑衣漢子,那人眼睛瞪得老大。黎不由得向後挪了一步,卻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黎?”顓頊看到黎衣服上的血跡,失聲叫道。

黎聽到叫聲回過神來,抬眼看見顓頊滿臉是血,慌忙問道:“你如何?滿臉是血!”

顓頊伸手抹了一把,隻覺得滿嘴腥鹹,才意識到自己的鼻子和嘴唇都破了,那黑衣漢子的最後一拳,力道著實不輕。

“疼不疼?”般上前來問道。

顓頊搖搖頭,又點點頭,噗的一聲,和血吐出一顆牙來。接著,他咧嘴想笑,卻扯動了傷口,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般看著顓頊,不知是害怕還是興奮,聲音卻有些發顫,“他們活該!搶老子的鹿,還要殺人!”

隻有重沒有說話。他警惕地掃視著四周,聽著風聲。

確認四周再無其他人,重才沉聲說道:“快走,這裏是共工氏的地盤。”說完,他迅速走到屍體旁,俯身拔出箭矢,在敵人衣服上擦拭幹淨,才放回箭袋。

四人意識到處境危險,哪敢多做停留,連忙收回箭矢。

般盯著地上的玄鹿,仍還有些不舍,卻被重低喝一聲,一把拽走。

四人轉身退進樹林,接著一路向北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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