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青陽從老太昊的居所問安出來,剛回到議事大屋,便看到柏亮帶著一個人等在那裏。
柏亮一身青衣,見到青陽便上來躬身行禮。自從帝君的名號歸於東土,他已成為青陽最倚重的左膀右臂。跟在柏亮身後那人已過中年,他身形高瘦,穿一件沒有染色的細葛布袍,領邊和袖口繡著雲紋,臉上帶著掩不住的喜色,沒等柏亮介紹,便也興衝衝地跟上前來。
“廣桑赤民,見過帝君大人。恭喜大人!”那人聲音洪亮,帶著河陽之地的口音。
青陽一邊還禮,一邊看了看一旁的柏亮,奇道:“哦?喜從何來?”
柏亮笑而不語,隻是朝一旁的赤民做了個“請”的手勢。
“廣桑之野,五鳳適至——這是祥瑞啊!帝君大人。”赤民朗聲說道。
青陽更不解其意,再次用詢問的眼光看向柏亮。
“確如赤民先生所言,有很多人都看到了吉祥的鳳鳥出現在廣桑。”柏亮點頭,接著收起笑容正色道:“赤民先生在廣桑幫助在下安置遷徙之民,已有些時日了,他有諫言要獻給帝君大人。”
青陽聞言,神情一振,忙引著二人進屋落座,這才說道:“有何諫言?赤民先生請講。”
赤民欠了欠身:“早聽人說帝君謙恭,今日一見,此言果然不虛啊!”
見青陽並無回應,赤民又接著說道:“在下是河陽縉雲氏的小宗族子,此番蒙帝君大人遷封之恩,舉家而來。及至廣桑,始見四麵八方民眾匯集,沿途絡繹不絕,便是初建之聚,不出數旬,皆熙熙攘攘,可謂是一派興盛景象。然廣桑之野,村邑錯落,部族繁多。分劃土地,築屋開渠,耕種製陶,其百業待興,千頭萬緒,事務龐雜,絕非區區數人親躬可濟。”
青陽聽著,緩緩點了點頭。
赤民短短幾句話所指出的,這正是他近來最大的困擾——
作為少昊,汶邑和東土的事情,靠著老太昊的經驗和威望,靠著各族長老們的幫襯,他還能勉強應付。可作為帝君,雖然身在汶邑,但遠在河洛與西土的各種大事小情找來,他都得想方設法秉公處置,再棘手也不能推辭。可最讓人頭疼的卻還是廣桑的事務。自從大規模的遷封開始,他每天都要麵對數不清的各種問題,即使有柏亮在不停地奔走、全力相助,卻還是難以應付,這讓青陽感到一籌莫展。
赤民見青陽神色,知道說中了,便繼續道:“惟望帝君大人遠憲太昊與軒轅帝君之法,用能任道。昔者軒轅帝君治下,不事心、不動力,而四方平。何以故?官師備也!春官青雲,掌農;夏官縉雲,掌兵;秋官白雲,掌刑;冬官黑雲,掌工;中官黃雲,掌祭。雲官各司其職,雲師各守其要,則帝君如臂使指,上命下達。如此,則廣桑雖大,亦可徐徐治也。”
青陽被赤民的話點醒,頓時想起了他所熟知的軒轅氏雲官、雲師,正是因為有眾多雲官各司其職、各擔其責,雲師官兵各值其守,才使所有的事情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條。而自己近來忙得焦頭爛額,竟忘了先人的成法!
青陽不由得喜道:“先生果然是帶來祥瑞之人!此法…… ”
赤民接過話頭,緩緩地說出了八個字:“效仿先帝,定立官師!”
“好!”
青陽望著柏亮和赤民兩人,興奮地點頭說道:“天降祥瑞,鳳鳥適至。上承吉兆,鳥名官師!”
很快,青陽設立了一批新的官職。
執掌祭祀與觀天的有青鳥、丹鳥、玄鳥等官職,執掌農耕與百工的有祝鳩、鶻鳩、鳲鳩等官職,在鳥官和鳩官之下還設立了雉官來負責更具體的事務。
青陽又派原太昊氏將軍大欵整合匯聚到廣桑的各部族兵和武士,將他們重新編組,百人為一行,三百人為一個大行,三個大行為一旅。這支軍隊效仿軒轅氏的雲師,以大欵為主帥,號稱少昊氏“鳥師”。
光陰似箭,轉眼數年過去。
這天,青陽正在觀天台上,忽然有人來報:“帝君大人,有辛氏的少君來見。”
青陽匆匆下了高台,來到議事大屋。一進門,便看到一個身著玄色衣袍的青年人正安靜地等在堂下。那青年身形雖算不得魁梧粗壯,但肩背挺闊,已初顯雄健之姿。
見到青陽,那青年連忙上前來行禮:“有辛氏顓頊,拜見帝君大人。”
“顓頊?”
青陽忽覺有些恍惚。在他的記憶中,顓頊還是那個抱著奶奶嫘祖手臂的黏人娃娃,而此刻,站在眼前的,分明卻是個下頜已生出細軟胡茬的俊朗青年。“小顓頊長這麽高了……”他不覺發出一聲輕歎。
青陽的一時失神,倒讓顓頊眼圈微紅,他忙道:“小子奉父母之命,離開伊川,經軒轅之丘,來帝都求學。”
青陽回過神來,讓顓頊坐了,這才忙不迭地道:“好,好。你父母可好?軒轅丘的奶奶和休大君可好?”
顓頊恭恭敬敬答道:“謝帝君掛念,小子父母都好。母親還讓小子帶了都廣的織錦來給帝君。軒轅之丘那裏,休大君一切都好,隻是……”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隻是奶奶身體大不如前,病了整整一冬,今春才稍好。不久前,姨娘從蜀山送來千年靈芝,母親已讓小子帶去給了奶奶,希望她老人家吃了,能收奇效。”
青陽嗯了一聲,思緒已飄回軒轅之丘。嫘祖的情況他是知道的。人上了年紀總是這樣,身體越來越差,汶邑的老太昊也差不多。兩位老人都已過了八十歲,算是超級長壽的人了。
“父親。”
青陽的思緒被話音打斷。
一個英武的青年從堂後出來,他向青陽草草行了一禮,看了一眼顓頊,似乎欲言又止。
“般兒,你來得正好。”青陽招呼道,“來,見過伊川昌意大伯家的顓頊哥哥。”
般是青陽與縉雲氏夫人的兒子。他見顓頊神態從容沉靜,與大夫人鴻風的兒子、大哥倍伐倒頗有些相似。
“你就是顓頊啊?我是般,聽說過你好多次了。”般一邊說著,一邊與顓頊見禮。
“顓頊見過般少君。”顓頊認真地回禮道。
般咧嘴一笑道:“你這人,說話怎麽像我大哥倍伐一樣。”
青陽對二人道:“你二人是兄弟,正好一起熱絡熱絡。對啦,般兒,你來有什麽事兒嗎?”
般這才想起正事,忙道:“母親和大夫人叫父親去太昊爺那裏呢。”
“嗯。那你兄弟二人一起出去轉轉吧。”
青陽說罷,便起身匆匆去了後堂。
青陽進門時,鴻風、縉雲氏、以及倍伐正圍在病臥的老太昊身邊。青陽見三人臉色,心中一沉,快步上前輕聲問道:“父親大人怎樣了?”
鴻風紅著眼圈,搖了搖頭,沒說話。
老太昊聽見聲音,吃力地睜開眼。瞥見青陽,他費力地半轉過頭來,喘息著說道:“青陽啊…… 生老病死,命數在天。我眼看著…… 三百年來的帝位,歸於東土,我…… 可以含笑去見…… 那健木族樹上的…… 先祖們了…… 知足了。”
青陽喉頭哽住,說不出話,隻是握住了老人的手。
老太昊歇了片刻,繼續道:“你身為帝君,記住…… ”他的聲音忽然清晰起來,仿佛是回光返照,“背靠東土,西聯河洛,善待西土…… 和則安,離則亂…… 允執其中,不偏不倚…… 方保人和。還有…… 教導子侄們,萬萬不可鬆懈,這是…… 萬世不衰的…… 根本!”老人說到最後,聲調忽然升高,幾乎是在用全身的力氣喊,“切記!切記…… ”
青陽淚流滿麵,俯身將額頭貼著老太昊的手背:“青陽知道。青陽都記下了。”
老太昊長長籲出一口氣,麵色安詳,緩緩閉上了眼睛。
東土一代雄主太昊病逝了。
不久,少昊氏的都邑小顥建成。
新的帝都小顥,坐落於尼山以西的泗水岸邊。泗水西出尼山,由城北流過,再轉向西南的亢父之地。從小顥向北,僅四天的行程便可達太昊氏的大城汶邑。從小顥到西南的亢父,路程也不過三天,如果沿泗水順流行船則更快。亢父周邊是大片的沼澤濕地,西北是一望無際的大野澤。泗水過了亢父便轉向東南,經過薇地、鼓地,可達共工氏的邳邑。
帝君青陽居於小顥,少昊氏也迅速成為橫跨東土和廣桑的大氏族。
不同於軒轅氏崇尚的黃色和東土舊族崇尚的青色,少昊氏選擇以白色為尊。
青陽沒有忘記老太昊臨終的囑咐,他結合自己求學的經曆,創立了教育子弟的養院。養院選在了小顥城外的泗水河邊,由柏夷、柏亮、赤民、淥圖、薄音、鳥師統帥大欵等人擔任老師,教授觀天、數術、卜策、百工和箭術。
顓頊被青陽安排進了養院,小夥伴中有青陽的兒子倍伐和般,還有重、黎等從東土各地選送來的族子。
這一天,輪到講習射術。
天才蒙蒙亮,顓頊就從草鋪上爬起來,趕去院中的射箭靶場。
一進院子,他就看到又是重一個人最先到了。重和黎兩人是羲、和二族的族子,重稍微年長一點兒,人如其名,踏實厚重,行事沉穩,不苟言笑。黎則開朗隨和,經常有讓人意想不到的點子,兩人和顓頊最要好。此時,重正在院子裏那棵老槐樹下,一邊不緊不慢地活動著手腕和肩膀,一邊檢視著練習用的弓箭。
“重大哥早啊。”顓頊上前行禮。
重抬頭見是顓頊,臉上露出淡淡的笑意,還禮道:“顓頊少君早。”說完便又低頭繼續擺弄手裏的弓箭,不再言語。
顓頊正想再說點什麽,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黎那熟悉的喊聲響起:“顓頊,早啊!但是你肯定又是第二,哈哈哈哈!”
顓頊聞聲回頭,隻見黎剛進院門,臉上掛著一貫的壞笑。
黎比顓頊還要小,身量也單薄些,可那雙眼睛總是滴溜溜地轉,像是隨時都在琢磨著什麽鬼主意。
顓頊咧嘴一笑,故意懟回道:“嘿,你傻笑啥,我幾時說過要比重大哥早啦!”
“又是重第一個到啦?”
隨著話音,一個年齡比三人稍長的年輕人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正是眉宇間透著一股溫潤謙和之氣的倍伐。
顓頊、重、黎三人一同上前見禮:“見過倍伐大哥。”
倍伐笑著回禮:“兄弟們早。”他的目光掃過院子,“對了,般呢?”
話音未落,院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身影大步奔進門來,邊跑邊嚷嚷著:“來了!來了!”
般的身板比同齡人都壯實,肩膀寬厚,一雙眼睛明亮有神。他喘著粗氣,頭發也有些散亂,都進了院子,手上還在整理腰間的皮繩,衝著倍伐咧嘴一笑:“起晚了,起晚了!”
說話間,其他的同學也陸續到了,院子裏頓時熱鬧起來。
射術課由鳥師統帥大欵派來的射師教授。
那鳥師軍官身材不高,卻極為精悍,手臂上筋肉盤虯。他站在眾子弟麵前,邊說邊演示,拉弓、搭箭、瞄準、放箭,一氣嗬成,那箭“嗖”地飛出,正中三十步外的箭靶中心。
眾子弟眼睛發亮,齊聲喝彩。
講解完要領,便到了練習的環節。
那軍官背著手站在一旁,目光掃過眾人。黎由於剛才上課時閑話最多,所以被第一個點了名。
“黎,你來。”
黎吐了吐舌頭,起身走到場中。他接過木弓,拿起一支箭,臉上那嬉笑模樣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眼神變得專注,身板挺得筆直,仿佛瞬間換了一個人。
黎拉弓、搭箭、瞄準,動作幹淨利落。
“嗖!——噗!”第一箭飛出,就射中了箭靶,雖不在紅心處,卻也讓眾人叫起好來。
黎嘴角微微一翹,沒有回頭,又接連射出兩箭,也都同樣上靶。
三箭皆中!叫好聲更響了。
那一臉嚴肅的射師也微微點了點頭,接著提起箭靶,擺到了五十步開外,這才回來。
“再射。”
黎深吸一口氣,搭箭、拉弓……這一次,他瞄了很久,箭才飛出。
可是,偏了。
第二箭,還是脫靶。
第三箭,總算射中了箭靶的邊緣。
黎的額頭上已經布滿了汗珠,可嘴裏卻嚷嚷著:“再讓我射一次!這次沒準備好!”
眾人笑著起哄:“每人都隻射三箭,你射兩次已經占大便宜了,豈能再來!”“黎,認了吧!”“哈哈哈……”
黎在哄笑聲中無趣地放下木弓,回到顓頊身邊時,衝他做了個鬼臉。
“接下來……你,顓頊。”
顓頊第二個進場,心裏有些緊張。他走上前去,接過弓箭,學著黎剛才的樣子,搭箭、拉弓,瞄準靶心,屏住呼吸……
“錚——”
隨著一聲彈響,顓頊感到臉頰被弓弦擦得火辣辣的一疼。
第一箭射出,脫靶。
顓頊深吸一口氣,努力回想著射師解說的要點,用力拉弓,穩住心神,屏住呼吸,瞄準,放箭!
第二箭“噗”的一聲,射在了靶上。
顓頊心中暗喜,迅速搭上第三支箭,用全力拉滿了弓,一箭射出!
卻又脫靶了。
顓頊放下弓,懊喪地回到場邊。
黎在一旁衝他擠眉弄眼,嘴裏還“咻咻”地模仿著箭飛的聲音。
顓頊斜了黎一眼,沒好氣地道:“我射中的那箭比你的正!”
黎一臉無賴地笑道:“哈哈,正有什麽用?高低也隻一支箭在靶上!”
顓頊被他噎得一時無法反駁。
接著,其他子弟紛紛被叫上場去試射。結果,最好的也隻射中了一箭,多數人卻是三箭全不著靶。
輪到倍伐。他不緊不慢地走上前,拿起弓,試了試弓弦的鬆緊,然後抽箭、搭弓。他的動作不似黎那般利落,也不似顓頊那般緊張,而是穩穩當當,不急不躁。
第一箭,偏了,脫靶。
第二箭,中靶,而且離紅心不遠。
第三箭,也上靶了。
兩箭上靶!這已經是今日試過的最好成績。同學們紛紛叫好,倍伐自己卻已有些氣喘,紅著臉搖頭道:“羞愧啊,空比兄弟們長了幾歲。咱們還是看重和般的吧。”
那鳥師軍官也插嘴道:“諸位須知,真要上了戰場,很多時候射箭的距離比這還要遠呢。”他指了指遠處的箭靶,“而且真的戰場上,敵人是不會站著不動讓你射的。”
這時,重走進場中。他拿起弓,空手不拿箭,試了試弓弦的力道,然後運力,隻聽“嘎吱”一聲,那大弓已被拉滿,而重站在那裏,一雙手臂卻保持著紋絲不動,自帶一股懾人的氣勢。
場邊眾人立刻安靜了下來,連黎也不再和身邊的同學調笑了。
重試過了弓,抽箭,搭弓,雙臂緩緩運力。這一次,他並沒有將那大弓拉到最滿。
“嗖!——噗!”第一箭飛出,快如閃電,正中靶心!
重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又抽出一支箭。第二箭,同樣快如閃電,同樣正中靶心!
第三箭,依然如此!
三箭射完,重放下弓,氣息平穩,麵色如常。
“全中!”場邊的同學們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重兄威武!”顓頊眼中滿是敬佩之色,由衷地讚歎道。
“看我的!”
隨著喊聲,般最後一個出場了。
他大步走上前,拿起弓,像重一樣試了試手,然後從箭袋中一次抽出了三支箭,兩支交於持弓的左手,一支搭在弦上。
那射師軍官不由得眯起了眼睛,神色肅然。
般深吸一口氣,舉弓站定,目光盯著遠處的箭靶。
忽然,他猛地拉開大弓,“錚”的一聲,那箭激射而出。緊接著,般右手飛快地抽出左手所執之箭,搭弓、放箭,再抽、再放!三箭連貫射出,快到眾人還沒反應過來,三支箭就已經全飛出去了。
再看那箭靶——
三支箭,整整齊齊插在紅心之上,簇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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