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無奈
--作者:葛劍雄
這幾年常見到“青春無悔”的口號,特別是用於回憶知青上山下鄉、或經曆文化大革命及各種政治運動,
以表示回憶者的達觀,顯示其“革命豪情”,並影響沒有這類經曆的青年一代。對此,我絕不讚成。
這完全是歪曲曆史。所謂“無悔”,隻能是就個人曾經作出的選擇而言,
而事實卻是絕大多數人根本沒有選擇的自由,完全是在被強製或受欺騙的情況下才參加或卷入,
隻能說是無奈。
這完全是在欺騙。既然“無悔”,何不幹下去?
但高唱“無悔”的人今天基本都是官員、企業家、學者、富人、名流、留學生,
至少已回到城裏安家立業並進入小康,有幾個還在農村、山區戰天鬥地?
既然“無悔”,完全可以回去,或者把子女送去,但這些人中還有人這樣做嗎?
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傾向。
那些人“無悔”的事物,都與文化大革命和此前的極左路線密切相關,他們“無悔”的結果,
豈不是在用事實肯定這場浩劫和此前的序幕?莫非要再來一場文化大革命?
所以,當我在回憶自己從“大躍進”“三年自然災害”至“文化大革命”的經曆時,
深感我們這一代人的青春並非是由自己選擇的結果,而是由這段曆史所造就的。
是的,我們曾經被愚弄,被欺騙,被壓抑,也曾經被煽動,被吹捧,被利用,既作為“革命動力”,
也當過“革命對象”。我們當然應該深刻反省,畢竟青春無奈!
中學生活自然也給我留下過美好的記憶,特別是在人到中年後,更免不了會感歎歲月無情,青春難再。
但我寧可為了未來而走向死亡,也不願意再回首那無奈的青春。
不過,為了我們的後代不再經曆那樣可怕的年代,我不得不一次次回憶並記錄下這段無奈的青春。
下麵先摘錄二則:
中學生的“大躍進”
我是1957年進中學的,“大躍進”興起時正讀初二,當時的狂熱和荒唐至今記憶猶新。
印象最深的幾件事,一是“放衛星”。
當時報上每天都在“放衛星”,各種奇跡不斷湧現,產量天天翻番,
我們這些十三四歲的少年哪裏知道什麽真假?
整天唱著“趕上那個英國用不了十五年”“共產主義就在眼前”,沉浸在狂熱之中。
不知是出於學校領導的布置,還是少先隊員出於革命熱情而自發行動,或者兼而有之,
學校裏也開始“放衛星”了。開始的口號還比較謹慎,如有的班級提出“消滅不及格”,
但在其他班級“消滅3分(五級記分製,相當及格)”的口號麵前,
馬上有人放出了“全部5分(優)”的“衛星”。可是不幾天,“全部5分”的口號也顯得保守落後了,
因為據說別的中學已提出在初中學完高中課程,有的學生還準備著書立說。
於是,一個個具體的“衛星”放起來了。
如三天消滅錯別字,辦法是每天測驗幾次,教師來不及批改,就組織學生批改,
甚至同一座位互相交換批改。很快就有班級向校黨支部報喜,最近一次測驗證明全班已消滅錯別字。
消息傳出,其他班級也喜報頻傳,不到三天全校就放了“消滅錯別字”的“衛星”。
又如全部通過“衛勞製”(勞動衛國體育鍛煉製度)標準,初中生雖然是初級,但也有規定的指標,
如60米跑、400米跑等都有具體的時間,短短幾天之內如何能全部達到?
於是沒有通過的學生就在操場上不停地跑,累了就歇一下再跑。
在這種情況下,照理不可能越跑越快,但一遍遍下來,不通過的人居然會越來越少。
直到天黑,不知是學生們真的越跑越快,還是計時的教師也放了衛星,奇跡終於出現,
全校學生全部達標,報喜的鑼鼓又敲到了黨支部辦公室門前。
二是大煉鋼鐵。
“鋼鐵元帥升帳”似乎是當時的頭等大事,記得具體的口號是“為1080萬噸鋼而戰”,
以後指標又成了1800萬噸。不久就輪到中學“大煉鋼鐵”了,
教師和一些身高力壯的學生在操場上建起一座煉鋼爐,其他學生全出動收集“廢鋼”。
我們那所中學是新建的,實在找不到什麽廢鋼,學校周圍是棚戶區,都是非常簡陋的房屋,
幾乎沒有鋼鐵可拆,大家就跑到蘇州河以南的住宅區,將弄堂口的鐵門、
一些房屋上的鐵柵鐵欄全部拆下砸碎,有的同學還把家裏的鐵器拿來,
有的工廠放在馬路上的零件也被當廢鐵搬了回來。
晚上操場上爐火熊熊,師生們挑燈夜戰,終於把“廢鐵”爐成了一堆黑乎乎的“鋼”,
接著就是抬著這堆“鋼”報喜--不是向本校黨支部,而是遊行到區委。
再就是消滅麻雀。除了平時用各種方法完成這項“政治任務”外,還有集中的行動。
記得全市消滅麻雀那天,我們一大早就到了學校,我分到的任務是和一批人一起爬上三樓屋頂,
見到麻雀飛過就高呼驅趕,不讓它們停留。
四周到處都有人放鞭炮,敲鑼打鼓,揮舞旗幟,奔跑呼號,各顯神通,據說戰果輝煌。
雖然我們在屋頂沒有抓到一隻麻雀,但都相信自己為“滅四害”盡了力。
除此之外,我個人還有過一項“大躍進”的成果。
我們去育才中學參觀了教育革命展覽會後,學校提出要實現“電化教育”。
我積極響應,向地理教師建議製作一件“電化教具”。
其實很簡單,就是在一個大木框上放一張全國地圖,底下用不同線路安裝不同顏色的小燈泡,
用開關分別控製,演示時根據需要開燈,分別顯示城市、鐵路、河流等內容。
學校給了我們一筆經費采購小燈泡、電線等,木工為我們做了木框,
我和一位同學夜以繼日忙了幾天才製成,送往展覽會向黨獻禮。
但以後再未見到這件教具,教師自然沒有用過。
饑餓的記憶
初中時,學校附近的街道辦了食堂,雖然還不像一些“共產主義”的典型或農村那樣“吃飯不要錢”,
但價格也相當便宜,所以我還能從有限的飯錢中省下幾毛錢買書。
可是等我1960年進高中時,糧票的重要性已經盡人皆知。
本來在飯館用餐,在點心攤買早點是不要糧票的,但不收糧票的地方越來越少。
特別是廉價飯館和點心攤,每天供應的數量已很少,顧客必須提前排隊,或等上很長的時間,
才能買到限量供應的一份。為了省下糧票,家裏人曾幾次到浙江路一家麵店門口排隊,
輪得到的話,每人可吃一碗素交麵(就是在麵條上放幾小塊冬瓜)。
不久,所有的漏洞都給堵死了--飯館、點心攤憑“就餐券”供應,食品店的餅幹糕點憑“糕點券”,
與糧票一樣嚴格配給。
進高中後我一直在學校的食堂吃包飯,午、晚餐都是八個人一桌,飯量可以各人自定,
每人有固定編號的碗。女同學大多定三兩一頓,男同學普遍是四兩,個別有定五兩的,
食堂根據所定數量放米蒸飯。由於炊事員放米放水未必精確,有時四兩的飯還不如三兩多,
有時同樣的定量卻相差很大,當時同學間雖還相當克製,但心裏卻不能不計較。
如果同學間拿錯了碗,定量少的吃了定量多的,那就更加尷尬。
輪到十天半月一次吃肉,大家就像過節一樣,但輪到分菜的同學負擔就特別重,
要是菜盆中的八塊肉大小相仿還好辦,要是有大有小就麻煩了。
開始時菜盆裏的青菜數量還是充足的,盡管幾乎沒有油水;
後來連青菜也不見了,隻有一些卷心菜的老葉。
到了冬天,飯碗裏經常是“光榮菜”。
所謂“光榮菜”,就是以原來喂豬的豆腐渣為主,放少些菜葉、豆腐一鍋煮成的。
味道是不能計較了,再說這是“政治”立場,再不好也得吃。
由於數量不少,吃下去的時候倒很飽,隻是維持不了多少時間。
在家吃飯也同樣吃不飽,因為除了憑小菜卡按人頭買到的蔬菜(基本都是卷心菜的老葉)
和憑票買的幾兩肉、幾分錢豆腐外,一切食品的來源都已斷絕,
所以每家每戶都在為了讓這少米、無米之炊塞飽家人的肚子而各顯神通。
社會上流行的一種辦法是先將米炒熟再做飯,原來一碗可以變成一碗半,吃飯時雖皆大歡喜,
卻解決不了吃下一頓前的饑餓。報上還介紹生產小球藻,用人的糞便喂豬,
將飼料省下來滲入糧食一起吃。學校的生物教師輔導大家養小球藻,
到處是一個個放著發綠的水的瓶子,可以從來沒有人吃過據說極富有營養的小球藻。
用糞便喂豬的確實行了,但人本身已極其缺乏油水和營養,糞便中還能有多少有效成分?
所以當時偶爾吃到的豬肉也是一層皮連著瘦肉的薄薄一片。
最倒黴的大多是各家的主婦、母親,為了讓家人和子女多吃一點,往往隻能自己忍饑挨餓。
但在一些多子女家庭,即使母親整天挨餓,也無法解決子女間的爭奪,往往隻能采取分食製。
我家的鄰居家有六七個孩子,最大的是我同學,每天早上,母親按各人定量將全家當天的糧食分好,
然後各人自己決定如何吃。所以他家的煤爐整天沒有空,特別是分了麵粉後,有的做麵條,
有的攤餅。當然母親做好了菜後也得分配,否則就無法使每人都吃到。
在饑餓的日子裏,吃了上一頓就在等著下一頓,特別是上午第四節課時,都在盼快點下課。
當時高中生根本沒有手表,個別家裏有錢的同學也不敢戴手表。
輪到我們坐在靠窗一排時,就在課桌上放一個鋼筆套,記下太陽影子的長度,用這方法來估計時間,
又通過手勢或紙條告訴其他同學。饑餓和營養不良不僅使我們這些十六七歲的人發育推遲,
身材矮小,而且患上各種疾病,每次體檢都有新的結核病人被發現。
我在1962年5月的體檢中查出患上了浸潤型肺結核,隻能立即休學,一年半後勉強複學,
因原班級已畢業,轉入下一級。
但到1964年高中畢業時,肺結核尚未鈣化,體檢仍不合格,失去了報考大學的機會。
經常性的形勢報告和政治學習,使我們深信,饑餓是由“連續自然災害”和“蘇修逼債”造成的,
並且是暫時的。
當我們聽到“毛主席已不吃肉了”的消息時,更感動萬分,因為我畢竟每旬都有二兩肉票呀!
偉大領袖的生活比我們還艱苦,於是咬著牙省下一二斤糧票上交團支部。
我們更相信世界上還有三分之二的人民沒有解放,台灣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我們雖然吃不飽,但黨和政府還配給糧食和生活必需品,資本主義國家的政府會管嗎?
要是他們那裏遇到這樣大的自然災害,勞動人民不知要餓死多少!
在學校附近的北火車站一帶曾出現一些從鄉下逃出來的饑民,個個瘦得皮包骨頭,先是要飯,
說快餓死了,哀求救他一命,但哪裏要得到?
於是就開始搶吃的,從別人手裏搶過大餅、油條,拚命往嘴裏塞,任憑如何打罵,他們一概忍受,
隻是死不吐出到了嘴的食物。實在無法一口吃下的,如半碗稀飯,也會吐上一口痰,
使你隻得讓他吃了。學校立即進行思想教育,說明這些人都是農村的地富反壞,
不願老實接受勞動改造才逃出來。不久這些要飯的果然被統統趕走,
我們自然毫不懷疑他們是罪有應得,共產黨領導下還會有人餓死?
轉自《私人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