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在遊樂場

回答: 性格與疾病YMCK10252020-07-09 18:16:34

中年人在遊樂場

 劉妍 真實故事計劃 2020-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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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身以每小時133.6千米的速度俯衝、轉彎,此起彼伏的尖叫聲從20層樓高的過山車上傳來,在踏進遊樂場大門的瞬間就遠遠地鑽進耳朵。

“大聲叫出來,盡情發泄吧!還剩一個陡坡,送你們最快速度!”作為遊客的情緒引導員,工作人員也衝天上喊。

北京歡樂穀位於東四環四方橋東南角,在2006年剛剛開放時,單日就有2萬多遊客來這裏尋找快樂。其他甜蜜、夢幻的遊樂場相比,這裏開設的刺激性項目多到炫目,售出的成人票遠超兒童票。

走進遊樂場,仿佛進入一片尖叫池,每個人都有想要釋放的東西。

真實故事計劃的 603個故事
故事時間:2020年
故事地點:北京

 

1
連發泄都變得拘謹
在居家辦公近半年、收到部門集體降薪30%的通知之後,34歲的李俐軍臨時起意,群發消息給同事:“明天一起去歡樂穀吧!”他非常有信心,一定會有人接受邀約。他草率地買了票,可等到淩晨也沒有人答應,包括那個與他交好的同事。
無論如何,出門找點樂子、發泄一下的需求太迫切了。於是這個周末的午後,34度高溫,沒有同伴,都沒有阻擋李俐軍的決心。他睡到下午起床,慢悠悠步行20分鍾,再坐1個小時地鐵來到歡樂穀。
在任意的時間出門是獨行的好處。壞處是他花了很長時間停留在遊園指南處,兩個半小時過去,旁觀成為他的主要行程。
“喊出來!”“發泄吧!”在遊樂場,幾乎每個高刺激係數項目的工作人員都會使用這樣的話術。疫情期間,遊客們自覺間隔一米,頭頂有用來降溫的噴霧器,但汗水還是沿著人們耳旁的口罩棉線淌下來。
李俐軍膽量不大,逛遍園區,唯一讓他動念的項目是碰碰車。這是疫情期間唯一開啟的室內遊樂項目,跟其他區域不斷迭起的驚呼聲相比,這裏有些過於歲月靜好了。
所有人都盡可能地避免撞車,在狹隘空間裏謹慎地交錯。偶爾車與車沉默相撞,司機便眼神尷尬地轉起方向盤,逃一樣地往別的方向開去。細看,碰碰車的司機,都是跟李俐軍年紀相仿的中年人。
碰碰車不應該是互相撞來撞去才好玩嗎?李俐軍表示詫異。人到中年,連發泄都變得拘謹。他想起上學的時候,同學聚會玩碰碰車,經常是七八個同學商量好,群起攻擊一輛陌生人的碰碰車,熱熱鬧鬧地撞上幾回合,很多外校的朋友就這麽認識了。最好會有人真的被撞到發火,這會讓大夥更盡興。
碰碰車場地四周圍著鐵欄杆,被口罩、遮陽帽裹得密實的遊客倚在上麵,他們沒有交談,一動不動,認認真真圍觀這場默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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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沉默的碰碰車
李俐軍看了會兒,也進去玩了一把。他不懂開車,不覺間把車子卡在一個角落。進退失據,動彈不得,有時候人生就是這樣,想到這,李俐軍心裏不舒坦了,開始後悔進來玩碰碰車。方向盤左打右打,最終車子也沒開出去,他忿忿,渴望車裏能有一個按鈕,按下去就發出聲音:你大爺!
他沒再玩別的項目,坐在門口的長椅上,直到6點鍾閉園才離開。


2

徹底的快樂,或者徹底的忍受
程昏第一次來歡樂穀就辦了年卡,他希望在這裏找到那種徹徹底底的快樂。
頭一回坐過山車,程昏全程沒敢睜眼,雙手死死抓住位子上牢固不動的地方。他仔細檢查過,凡是能活動的地方——例如綁在身前的鎖扣,決不能碰,他怕晃動太激烈,會把鎖扣拽開。車子速度要加快時,他果斷閉上了眼睛。
一圈下來,同行友人問程昏感覺如何。他說閉著眼睛,還行。友人鄙夷他,閉著眼有啥意思?隨即拉著他重新排隊,又坐了一次。
這一次,程昏逼自己睜開眼,感受車子快速上行,俯衝,翻轉。地麵越來越遠,世界跌成兩半。飄在半空觀察逐漸下落的人和人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刺激。但回到原地,他立馬後怕,手心直冒汗。
想通過刺激性項目獲得快樂太難了。每次出來玩,程昏總是無法盡興,無時不刻地想:在北京這樣的生活能過幾年呢?
今年是程昏北漂的第9年,他是程序員,忙時連續兩個月加班到淩晨,家裏囤著幾十盒即煮拉麵。在北京的9年,程昏以每年一次的頻率更換住處。最近一次合租,他遇到邋遢的室友,髒碗筷擱在水池一周多不洗,放醬油的碟子析出了鹽粒,這讓他決心買個自己的房子。
沒房子,結婚也是問題。首付程昏存夠了,發愁的是每月1萬多的房貸,他不確定自己能否保證每月2萬多的穩定收入。
程昏逐漸覺得,北京就是一個把青春耗光的地方。再過2個月,他將迎來32歲的生日。但他早就把自己劃入中年人的隊伍,今年過年,他開始有了給家裏小輩壓歲錢的意識。
直到歡樂穀的年卡過期,程昏也就來過四次。來了,也隻是看一場園內的主題演藝。他有意減少純粹消磨時光的活動,因為買房和結婚的壓力,他不得不開始考慮時間成本。想獲得快樂的體驗是有條件,甚至是有代價的。隻有當時間用來工作,賺取價值,他才會停止自我質問。
31歲的許哲則通過坐過山車來學會忍受。他連續三年購買年卡,每次來隻坐過山車。身體蕩在半空的感覺讓他恐懼、惡心,他自始至終都不喜歡,但月月來坐。
他愛坐喜馬拉雅音樂過山車,最陡的坡度有12樓層高,全程66秒,是遊樂場耗時最長的過山車。俯衝第一個陡坡最痛苦,但第二個就沒那麽難受了,甚至可以勉強睜開眼睛。
耳邊始終有音樂,配合著過山車的走勢起承轉合,抵達終點時,旋律變得輝煌激昂,恭喜玩家們闖關成功。許哲享受這一刻,有種戰勝恐懼的滿足感。第一次坐完,他又重新排隊,去坐第二次。他想讓自己不斷體會“忍受”的感覺,相信這樣可以讓自己有能力麵對生活中的其他痛苦。
許哲自認是個不太能忍的人,忍不了女友略作的性格,交往2年分手6次。去年夏天,已經訂婚的兩人徹底斷了關係。想想,分手的緣由都是無傷大雅的瑣事,如果當時他肯低頭,現在已經和女友結婚,也就不用為了逃避催婚而故意不接母親的電話。
在公司,許哲是商務總監,幾乎沒有休息日,兩部手機24小時不關機,熬夜熬得神經衰弱。好長一段時間,他睡覺不枕枕頭,夜裏頭痛,他需要把整個頭硌在硬硬的床頭櫃上,才能安睡。有次他帶一個姑娘回家,睡覺時習慣性地把頭放到床頭櫃,姑娘覺得他有點怪,後來再也約不出來了。
去神經科檢查,醫生說,許哲的神經係統沒有問題,是緊張性頭痛,一種心理因素導致的應激反應。
現在,許哲將睡在枕頭上視作一天最後的小挑戰,躺在床上,他想象自己在忍受一趟超長的過山車,睡著就算贏了。
 

3

若你心正年輕
歡樂穀裏沒有任何遊樂項目能讓趙寇開心。土氣又浮誇的主題布景,演藝花車上演員們敷衍的表演,老式三缸飲料機裏塑料口味的橘子汁……視線可及處,都是他討厭的東西。

要不是為了陪一個女孩,趙寇不會來這。女孩小他14歲,覺得兩個人在一起,就是要做一些平時他自己不會做的事。小學畢業後,趙寇再也沒去過遊樂場,那時候北京還沒有什麽像樣的大型遊樂場,歡樂穀在他30歲那年才營業。

女孩拉著趙寇玩激流勇進。坐在第一排,塑料雨衣僅能起到心理安慰的作用,飛濺的水浪,瞬間把趙寇的長褲澆透了。轉頭女孩主動親了過來,趙寇心底泛起一種複雜的幸福,問,“坐後麵的人,不會以為咱倆是一家的兩輩人吧?”

私下和女孩獨處時,趙寇很少感到自己與青春的距離。他跟女孩的審美相似,有共同的興趣,歲月在暢快的溝通中被抹平了。但一起出去玩的時候,女孩旺盛的精力,對周遭事物的好奇和熱情,都會在某些時刻戲劇性地提醒他,那些被他們刻意忽略的事實。坐過山車,女孩始終睜大眼睛,還會用挑逗似的目光觀察他的反應,但他必須要閉眼,才能撐過一圈。

40歲之後,趙寇不再把成功當做人生誌向。這半年他開始練習冥想,期望開悟,等到晚年時成為充滿誌趣和智慧的老者。坐過山車的時候,為了克服恐懼,他試著閉眼冥想,讓思維飄到另一個地方。

冥想很奏效,在車子滑向陡坡時,他順利“入定”,開始享受耳旁的風。坐到第二圈,他有點能享受坐過山車了,女孩讓他試著信任這台機器。他想,要信任命運。

一天下來,唯一讓趙寇開心的事,是開遊園代步車。他早就考了駕照,因為沒搖到號,一直沒有買車。在駕校練車的記憶很痛苦,但這會兒他終於感受到開車的樂趣。雖然車速慢得跟步行差不多,但掌控感是強烈的。更重要的是,如果沒租代步車,僅靠雙腿遊園,到晚上,他的膝蓋就要廢了。

這天他開著遊園代步車,去了很多不被遊客注意的地方。遠離喧鬧處,有一片鐵欄圍起來的空地,堆滿了被淘汰掉的過時遊樂設施。前車窗脫落的掉漆汽車、髒兮兮的演出服裝、舊燈牌,它們和一堆舊油桶靠在一起,像一個老廢物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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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淘汰掉的過時設施



4

一個人逛遊樂場
大學時,林明通過“1元優惠”的活動,花一塊錢走進歡樂穀,之後就上癮了。
他30歲出頭,工作是事業單位的技術管理崗。在單位,他不擅攀附,也不是那種積極求索、有野心的人,所以多年沒有升職稱。不過他不在乎這個,他名下有兩套房,靠收租就夠支撐日常花銷。
對於相親,林明也是這個態度,從2016年到現在,他相親不下50次,一次也沒有談成。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他沒有仔細思考過,隻是久而久之放棄了成家的念頭,覺得一個人過也不錯。家裏人安排相親,他不拒絕,就當是去改善夥食,讓親戚們看個熱鬧。
也是從2016年,林明開始一個人去遊樂場。身邊的朋友陸續成家,很少出來玩。有段時間,他努力結交年紀小又愛玩的朋友。他做了很多功課,追新番,看女團綜藝,希望和年輕的朋友有更多共同語言。還在豆瓣小組發帖找玩伴,但回複者寥寥。
有次他碰見另一個自己來玩的男生,兩個人排隊的時候搭上話,一起玩了一下午,告別時互換了聯係方式。但那天之後,他倆誰也沒有主動約對方來遊樂場。又過一年,林明發現男生開始做微商,默默刪除了他。
林明覺得這是不可逆的趨勢,他必須習慣一個人去遊樂場。同齡人中很多都當了父母,但他還把自己當小孩,追求純粹體驗性的快樂。後來他發現了自己玩的優勢,遊樂場很多項目設有單人通道,不用排長隊,也不用跟人交流,想玩什麽就玩什麽。
但最近,他突然也沒了去遊樂場的興致。
前些天他去遊樂場,碰見了高中時代的前女友,以及她的丈夫。她的小孩4歲半,正在旁邊的噴泉裏和別的小朋友玩水。一個小男孩,把礦泉水瓶放在噴泉泉眼上,水噴起來的時候,瓶子被水花托得高高的,小男孩在旁邊蹦蹦跳跳,為自己的聰明鼓掌。
林明站在噴泉旁看了好久。小孩子不需要玩什麽項目就很快樂,而自己已經無法參與這場遊戲。

- END -

撰文 | 劉妍
編輯 | 左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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