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宮·如懿傳 3 作者:流瀲紫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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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 後宮·如懿傳3 流瀲紫 5玉珠2015-05-01 13:14:22

第二十六章 君臣

最後三個字,從金玉妍豔而灼的紅唇間如吐著瓜子皮一般輕巧吐出,深深刺在了嬿婉心上。爭了那麽多,求了那麽多,原來還是旁人眼中的不配!沒有孩子,她便要落到如此境地麽?她盯著玉妍隆起的肚子,手指控製不住地發顫。她從未覺得,玉妍高高隆起的肚子是這般惹人生厭。

麗心笑眉笑眼道:“還請令貴人仔細些,別粗手重腳地擦破了小主的鞋。”

玉妍瞥了嬿婉一眼,蹺起鞋尖,看的確是擦幹淨了,方才懶懶道:“好了,退下吧。本宮這蘇繡的鞋麵可比你的手指還嬌嫩呢。”她抬起腳尖,頂了頂嬿婉的下巴,肆無忌憚地笑了起來。

蘇繡的鞋麵光滑得如新生嬰兒的肌膚,幾乎吹彈可破。那細密的針腳,鮮豔的配色,一針一線的精巧,硌在她的下巴上,卻幾乎能蹭出心上的血滴子來。嬿婉攥著絹子站在玉妍麵前,不敢動,也不敢退卻,渺小得如同一粒塵芥。她忽然覺得,憑著自己所擁有的微薄恩寵,或許哪一日被掩埋在這紅磚青瓦之下,也無人問津。

玉妍正得趣,卻見李玉帶著淩雲徹過來,見了她忙打了個千兒道:“嘉妃娘娘萬福金安。”

玉妍順勢收回腳,端正了神色笑道:“李公公往哪兒去,這麽匆匆忙忙的。”

李玉道:“奴才正要去啟祥宮傳旨,皇上請娘娘往養心殿同用晚膳。”

玉妍忙笑道:“有勞公公了,本宮即刻就去。”玉妍瞥了嬿婉一眼,輕嗤一聲,仿佛厭倦了戲弄老鼠的貓,揮手揚長而去。嬿婉身子一晃,春嬋趕緊扶住了,急切道:“小主,您沒事吧?”嬿婉撐著她的手臂站直身子,望著玉妍遠去的背影,狠狠掐住了自己的手心。

淩雲徹見玉妍走遠,忙向李玉道:“公公,我認識去緞庫的路,我自己去就可以。公公還是忙著差事去吧。”

李玉微眯了雙眼,手籠在衣袖裏,笑道:“也好。淩侍衛,皇上記得你救皇後的事,一定要賞你十匹貢緞再作嘉許。你前途無量啊!”

二人拱手而別。嬿婉轉過臉,見是淩雲徹,知道方才的窘迫都已經落進了他的眼裏,越發覺得難堪,恨不能鑽進宮牆的縫隙裏才好。嬿婉微微橫了一眼,春嬋知趣地退開幾步。雲徹掏出懷中的手帕遞給她:“擦一擦吧。”

嬿婉並不去接,雲徹微微尷尬,還是笑了笑:“臣下用的東西,小主怎麽肯用呢。”

嬿婉將手中的絹子狠狠扔開,抬起繡著白色曉春橘花的袖口用力擦了擦下巴,別過臉道:“我情願是皇上看見,也不要是你看見。”

雲徹默然片刻:“皇上看見是憐惜動情,微臣看見,不過是故人傷情。”

嬿婉哧地一笑,眼裏卻不由自主冒了幾分朦朧的淚氣:“我以為你已經忘記了,我們是故人。”

雲徹別過臉,清臒的麵龐上多了幾分英氣。是啊,他們都不再是十三四歲的少年,兩個漸行漸遠的人,如何還有故人心腸。他低聲道:“小主要努力忘記的,微臣也會努力忘記。”

嬿婉的眼中閃過一絲清亮的明色:“雲徹哥哥,要努力忘記的,終究是最難忘記的。是不是?”

有一瞬的怔忡,連嬿婉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會問出這樣的話來。身為宮妃的日子裏,她無時無刻不驕傲地提醒著自己,已經是至高無上的君王的女人。她一直不屑提起過往,克製著想起自己所不屑的時光裏的人,譬如,雲徹。所以她一直避免著與他的相見與交談。

其實他們自己都知道,彼此是常常能見到的。當她去養心殿承恩的時候,被錦被裹著赤裸的身體從圍房抬進養心殿的寢殿時,她會在深沉的黑夜裏,看見他守在殿外的模糊的麵孔。她甚至猜想,若是在風大的夜裏,他是否也能聽見自己在皇帝身下甜膩而曖昧的嬌笑與呻吟。

但,一重門內,一重門外,便是天淵之別。

而分隔這麽多年後,這是她第一次,又換回舊日的稱呼,叫他“雲徹哥哥”,一如從前。

仿佛有水珠從高處清冷落下,嗒一聲,重重敲在心上。無數的往事瞬時洶湧上心頭,少年時清純的嬿婉與此時高貴而嬌豔的嬿婉的麵龐互相交疊著,許久也不能疊成同一個人。

雲徹看著她,眼底有一絲難掩的憐惜:“嬿婉,這就是你千辛萬苦求得的路麽?”

嬿婉的眼底湧出晶瑩的淚水:“這條路固然不好走,也未必見得比從前的路難走許多。我會自己想盡辦法,把這條路變得好走一些。”

雲徹盡量冷漠了語氣,卻仍有一絲難掩的溫情:“這樣與人爭,與人鬥,還要被人羞辱。嬿婉,我隻是覺得你太辛苦。”

“所有的路要往前走,都一樣辛苦。”嬿婉的語氣低柔如悄然綻放的花瓣,一點一點搖晃著細而軟的蕊,“有你這句關懷,我已經很足夠。”

她欠身,緩步離去。在數步之後迎上了春嬋伸來攙扶的手,低沉而堅定:“春嬋,無論用什麽辦法,我一定要懷上一個孩子,一定!”

孝賢皇後薨逝後的日子,雖然瑣事不斷,卻也有條不紊安寧地過了下去。綠筠靜心“養病”,幾乎是自閉於宮中,日日吃齋念佛為兒女祝禱,盼望著能平息皇帝的盛怒。宮中唯有玉妍張揚些,卻也因為懷著身孕,又不能侍寢,眾人都讓著她。玫嬪的恩寵漸漸不如從前,唯意歡一枝獨秀些。另外,便是海蘭、嬿婉、陸纓絡、婉茵與秀答應了,除了海蘭無須承恩邀寵,其他人也就如常過著。而如懿,除了料理後宮諸事,便一心一意撫養永琪。

相對於後宮的平靜,前朝卻不太安靜。孝賢皇後薨逝的餘波不斷,先是皇帝發現皇後的冊封文書譯為滿文時,誤將“皇妣”譯為“先太後”,盛怒之下,將管理翰林院的刑部尚書阿克敦按“大不敬”議罪,斬監候後赦免;刑部滿漢尚書、侍郎全堂問罪,革職留任。又因翰林院撰擬皇後祭文,用了“泉台”二字,皇帝認為這兩字用於常人尚可,“豈可加之皇後之尊”?連帶著三朝重臣,大學士張廷玉等也受到罰俸處分。

工部因辦理皇後冊寶“製造粗糙”,全堂問罪。光祿寺因置備皇後祭禮所用之餑餑、桌張“俱不潔淨鮮明”,光祿寺卿、少卿俱降級調用。宗人府也幾次受到申飭。隨後,外省滿族文武官員五十餘人因沒有具折奏請赴京叩謁皇後梓宮,或降級或銷去軍功處分。一批官員在皇後喪期內違製剃發,經查究後受到懲處。兩江總督尹繼善、閩浙總督喀爾吉善、漕運總督蘊著、浙江巡撫顧琮、江西巡撫開泰、河南巡撫碩色等五十三名,均是在先帝在時便受重用的臣子,此次亦在懲處之列。江南河道總督周學健更因擅自剃發,又發現有貪汙行為,賜令自盡。甚至因“違製剃發”,連慧賢皇貴妃的父親大學士高斌也受到嚴譴,被皇帝在朝堂上當麵申飭。

旁人也就罷了,張廷玉乃是三朝重臣,又是一直以來力撐孝賢皇後在後宮地位的老臣之一,此時因孝賢皇後薨逝而獲罪,實在是出人意料。更何況慧賢皇貴妃死後,皇帝追念不已,每到皇貴妃去世的填倉日,必定作詩悼念,年年如是。又對慧賢皇貴妃的母家格外厚待,連著她兩個侄子都得了官銜在朝廷供職。如今卻連皇貴妃的阿瑪都未被顧及,受了這般懲處,實在是皇帝已憤怒到了極點。

所以李玉來請如懿時,臉色都變了,有些不安地擦著額頭上因為一路小跑而出的汗:“嫻貴妃,高斌大人和張廷玉大人都在養心殿被訓斥,皇上發了大脾氣,這個時候,隻怕隻有您能去看看了。”

如懿放下手頭正在整理的八寶五色絲線,問道:“皇上怎麽又訓斥他們了?不是前兩日在朝堂上已經訓斥過了麽?”

李玉忙道:“張大人和高大人原是為上次受責的事前來請罪的,不想皇上見了他們說起要將孝賢皇後東巡時所居的大船青雀舫運回京中保存,高大人原本不敢辯駁,張大人卻仗著是老臣,先讚許了皇上伉儷情深,又說此舉不妥。”

“不妥?”如懿疑惑道,“青雀舫是孝賢皇後最後所居之地,皇上不過想保留此船,有什麽不妥麽?”

李玉皺了皺眉,比劃著道:“船太大了,城門洞狹窄,根本進不了城。皇上就想把城門樓給拆掉。”

如懿吃了一驚,旋即道:“這樣的大事,難怪張廷玉要反對了。”

李玉搓著手道:“可不是。所以皇上動怒了,斥責兩位大人沒心肝!兩位大人遭了斥責也罷了,皇上氣傷了身子可怎麽好。”

為著孝賢皇後的喪事,皇帝連日來動怒,如懿心下也有些吃緊,便趕緊吩咐了轎輦隨著李玉去了。

養心殿中極安靜,宮女太監們都伺候在外,一個個鴉雀無聲地垂手侍立著,生怕皇帝的雷霆之怒牽扯到他們。如懿扶著李玉的手下了輦轎,示意惢心和菱枝候在階下。她才步上漢白玉台階,便已聽得皇帝的震怒之聲:“孝賢皇後是天下之母,朕為天下之母而拆去一座城牆便又如何了?你們家中夫妻兩全,朕的喪妻之痛,你們如何能懂得?全是沒心肝的東西,隻會滿口仁義道德。出去!”

如懿候在殿外,隻見兩位老臣麵麵相覷,狼狽不堪地退了出來,見了如懿,便躬身請安:“嫻貴妃娘娘萬福。”

如懿微微頷首,並不在意他們對自己的態度不甚恭敬。也是,她與孝賢皇後、慧賢皇貴妃明爭暗鬥了半輩子,張廷玉一向護持皇後,高斌是皇貴妃的生父,何必要對自己畢恭畢敬。她看著兩人的背影,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尊重與恭敬,原也不在一時。

她緩緩步入殿內,彼時正值午後,四月醺暖的風被緊閉的窗扇隔絕在了外頭,陽光亦成了映在窗上的一縷單薄的影子,縹緲無依。皇帝仰起頭躺在冰涼的椅子上,一臉疲累。

如懿笑道:“皇上這樣仰麵躺著倒好,從來人隻看自己腳下的路,卻很少望望自己的頭頂上方是什麽。以致烏雲蓋頂都不知,還在匆匆趕路。”

皇帝的聲音裏透著淡淡的倦意:“你來了。那朕發脾氣,你都聽見了。怕不怕人?”

如懿走近他身邊:“天子之怒,四海戰栗,臣妾當然怕。何止臣妾,方才張廷玉與高斌兩位大人走出去,戰戰兢兢,如遭雷擊。臣妾想,他們真的是害怕了,也隻有他們害怕,朝廷上下才都會敬畏皇上,不再把皇上當成剛剛君臨天下的年輕君主。”

皇帝舒一口氣,以手抵上額頭:“如懿,朕已經三十七歲了。”

如懿從身後摟住皇帝,感慨良多:“是。臣妾已經陪伴皇上十七年了。十七年來,臣妾從未見過皇上如此雷霆之怒。”她從案上取過琺琅描花小缽裏的薄荷油,往指尖搓了點蘸上,替皇帝輕輕揉著額頭,“皇上對著外人發發脾氣就罷了,可別真動了怒氣傷肝傷身。依臣妾來看,皇上今日做的是高興的事呢。”

皇帝閉目沉吟:“朕怎麽高興了?”

如懿抿唇一笑:“這些日子來,外人看著皇上肝火甚旺。但皇上處罰的人,或是三朝元老,或是先帝舊臣,或是嬪妃母家。對於尾大不掉,又在前朝倚老賣老掣肘皇上的人,趁這個機會除去,名正言順,又是皇上情深之舉,絕不惹人詬病。”

皇帝的嘴角露出幾分從容的笑意,伸手攀住她的手笑道:“如懿,何必這樣聰明。”

如懿伸開細長的手指與皇帝牢牢交握:“不是臣妾聰明,是臣妾與皇上一心。”

皇帝將臉頰緊緊貼在她的柔滑手背上:“朕喜歡你說這個詞,一心。”

如懿溫婉地笑了笑,有一絲感動,亦有一絲疑惑。或許在外人看來,皇帝對皇後這樣追念,也是難得的一心了吧。也許所謂的一心,本來就是落在旁人眼裏的如花似錦、花團錦簇,而內裏卻千瘡百孔。誰知道呢?

靜默了片刻,如懿還是問:“皇上雖然訓斥了張廷玉和高斌,但移動青雀舫之事,皇上心中應該已有盤算了吧。”

皇帝頷首道:“禮部尚書海望替朕想出了一個運船進城的方法,即搭木架從城牆垛口通過。木架上設有木軌,木軌上滿鋪鮮菜葉,使之潤滑。屆時促使千餘名人工推扶拉拽,便可將禦舟順利運進城內,既能保住城樓,又可節省大量人力財力。朕思來想去,孝賢皇後死在宮外,最後一息尚存之地是青雀舫,那麽朕將青雀舫移入京城,也可略表哀思。”

她垂首:“皇上對皇後心意真切,臣妾敬服。”

皇帝慢慢撥著指上的玉扳指:“孝賢皇後薨逝已是無法挽回之事,朕再傷心,也不過是身外之事。隻是朕不若借著這次的事好好肅清朝廷,那麽那幫老頑固便真以為朕還是剛剛登基的皇帝了。”

如懿淺淺微笑:“朝廷上的事臣妾不懂。臣妾隻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己手裏提拔上來的,才會真正感恩戴德,沒有二心。”

皇帝會意一笑:“朕倒不是怕他們有二心,他們也不敢!隻是別總以為自己有著可以倚仗的東西便自居為功臣老臣。朕喜歡聰明聽話的臣子,那些喜歡指手畫腳的,便可以退下去歇歇了。”

如懿心中一動,想要說些什麽,終究覺得不妥,隻得換了無意的口氣道:“皇上說得是。隻是外人也就罷了,永璜和永璋到底是您親生的孩子,您氣過了便也算了。永璜抱病至今,什麽人都不敢見,永璋也總是垂頭喪氣的,怪可憐見兒的。”

皇帝看她一眼,冷然道:“女人的心思就這麽溫柔細巧,落不得大台麵麽?或者說,如懿,你一向是最聰明通透的,為什麽落到了子女身上,便這般看不清楚。”

如懿一怔,卻隻能把這驚愕轉化為略略赧然的神色:“臣妾不過是個小女子,眼界短淺。偶爾能猜到皇上的心思也不過是僥幸而已,如何真能像皇上一樣目光如炬呢?”

皇帝這才釋然一笑:“也罷。你一直生活在後宮,所看的世界不過是這紫禁城內的一方天空,難怪許多事被遮了眼睛。”

如懿盈盈望住他:“臣妾不知道的,皇上細細說與臣妾聽不就好了。臣妾正指望自己能聽個明白呢。”

皇帝的手指扣在紫檀木的桌麵上有沉悶的篤篤聲:“永璜和永璋的事,固然有他們不孝之處,但朕也明白,他們的不孝,也有孝賢皇後自己的過失在裏頭,怪不得兩個孩子。”

如懿見皇帝的口氣有點鬆動,很為永璜鬆了口氣,忙道:“皇上說得是。孩子們年輕,毛毛躁躁也是有的。”

皇帝口吻陡地淩厲,他站在緊閉的窗扇下,陽光鏤在長窗上的印花如同淡淡的水墨痕跡,為皇帝的麵孔覆上一層淺淺的陰翳,愈發顯得他天威難測:“但朕最介意的,是身為朕的長子與三子,他們居然覬覦太子之位。他們為孝賢皇後守孝以來的種種舉止,當朕都看不見麽?一個自詡為長子,一個自詡為有生母可以倚仗爭寵。這些行徑,是當朕死了麽?”

如懿見皇帝的口氣雖然平靜,但底下的森冷意味,如洶湧在河流底下的尖冰,隨時可以把人紮得頭破血流。她忙伏下身道:“皇上息怒。您正值盛年,阿哥們不敢動這樣的心思。尤其是永璜,哲憫皇貴妃去世得早,他一直沒有生母教導,能倚仗的隻有皇上您,他更不敢有這樣的僭越之心。”

皇帝冷哼一聲:“再不敢,他也已經動了這樣的心思。聖祖康熙子嗣眾多,長子允禔有奪嫡之意,一直被幽禁而死。前車之鑒,朕如何能不寒心?何況朕的兒子,必須聽朕的話,順從朕的意思。朕傷心的時候他們怎敢不傷心,當著嬪妃親貴們的麵與朕不同心同德,朕如何能忍?”

嗬,這才是真意了。天家夫妻,皇族父子,說到底也不過是君臣一般,隻能順從。不,連做臣子也有直言犯諫的時候,他們這樣的人卻也是不能的。隻有低眉,隻有順從,隻有隱忍。

她們,和他們一樣,從來都不是可以有自己主見與意念的一群人。

如懿於是緘默,在緘默之中亦明白,永璜與永璋命運的可悲。或許海蘭是對的,她遊離於恩寵之外,所以可以看得透徹,一擊即中。她推開窗,外頭有細細的風推動著金色的陽光湧進,空氣裏有太甜膩的花香,幾乎中人欲醉。那醉,亦是自己醉了自己的。

第二十七章 姐妹

是夜,如懿宿在養心殿。皇帝睡得極熟,她卻輾轉無眠,隻是一任他牽住自己的手沉沉睡去。嗬,真是酣眠。她盯著枕邊人熟睡中的麵孔,嘴角微微翹起的弧度有溫暖而誘惑的姿態,眼角新生的細紋亦不能掩飾他巍峨如玉山的容顏。當真是個俊逸的男子,不為歲月所辜負。

她的手與他緊緊交握,在他熟悉的掌紋裏默默感知著彼此年華的逝去。到底,他們都已經變了。他不再是翩翩少年,而是頗具城府的帝王;而自己,亦不再是嬌縱任性的閨秀,而是善於謀算的宮妃。但,無論如何,他們都還是般配的。因著這般配,才不致彼此離散太久。

如懿出神地想著,忽然覺得有些冷。她伸手抓住錦被緊緊裹住自己的身體,卻在那一刹那察覺,如果靠近身邊身體溫暖的男人,會是更好的選擇,然而,她還是選擇了自己保護自己,哪怕是在與自己肌膚相親過的男人身邊。

這一種下意識,幾乎在瞬間逼出了她一身冷汗。是,或許在她的心底,這個男人未必能保護自己。那麽會是誰,誰才能在危險的境地裏義無反顧地護住自己。她細細尋思,細細尋覓,唯一能想起的人,居然是淩雲徹。

那個小小的侍衛,他有著烏墨天空裏明燦如星子的眼睛。哪怕你知道,他也心懷向上的欲望,但他的眼睛,不似她一直看過的那些男人的眼睛,隻被欲望和權勢蒙住了的眼睛。

這樣隱秘而不可對人言說的想法,讓她在溫暖綿綿的被褥裏冒著涼浸浸的寒意。驟然,皇帝的呻吟聲在睡夢中響起,他溫柔地呢喃:“琅嬅,琅嬅……”

如懿仔細分辨片刻,才想起那是孝賢皇後的閨名。在她的記憶裏,皇帝從未這樣叫過皇後的閨名,他一直是以身份來稱呼她,“福晉”或者“皇後”。

她看著皇帝在睡夢裏痛苦地搖著頭,額上冒出細密的汗珠,終於忍不住推醒了皇帝,輕柔替他擦拭著汗水:“皇上,您怎麽了?”

皇帝驚坐起來,有瞬間的茫然,看著帳外微弱的燭光所能照及的一切,氣息起伏不定。

如懿柔聲問:“皇上,您是不是夢魘了?”

皇帝緩過神來,疲乏地靠在枕上,搖頭道:“如懿,朕夢見了孝賢皇後。她站在朕的床前,滿臉淚水地追問朕,日後會有誰取代她入主長春宮。她還一直追問朕:皇上皇上,你為什麽那麽久沒叫過臣妾的閨名?你是不是還在懷疑臣妾,怨恨臣妾?”皇帝頹然地低下頭,“這樣的話,皇後在臨終前也問過朕。但朕念著她往日的過錯,始終不肯叫她一聲‘琅嬅’,所以她追入朕的夢裏,死死纏著朕不放。”

如懿看著皇帝,神色清淡溫然,有著讓人平靜的力量:“人無完人。孝賢皇後雖然有她的錯失,但她對皇上的心也是無人能取代的。”

燭影搖動暗紅燁燁,皇帝清峻的麵容在幽暗的寢殿中並不真切,深邃的眼眸仿佛一潭深不見底的池水。良久,皇帝長舒了一口氣,喚進毓瑚道:“你去告訴李玉,傳朕的旨意,長春宮是孝賢皇後生前的寢宮,朕要保留孝賢皇後居住時的所有陳設,凡是她使用過的奩具、衣物,一切按原樣擺放。再將孝賢皇後生前用過的東珠頂冠和東珠朝珠供奉在長春宮。”他思量片刻,又道,“等等,去把慧賢皇貴妃的畫像也供在那裏。還有,每年的臘月二十五和忌辰時,朕都會前往親臨憑吊。長春宮,朕不會再讓別的嬪妃居住。”

毓瑚答應著退了下去,如懿默默聽著皇帝的種種囑咐,神色安靜如常:“皇上這樣做,孝賢皇後地下有知,也會安慰。皇上可以安心了。”

皇帝鬱然長歎:“朕作了一篇懷念孝賢皇後的《述悲賦》。過幾日,朕會親自抄錄送與皇後靈前焚化,希望她在九泉之下與永璉和永琮母子相聚,能夠稍稍寬慰吧。”

夜風拂動芙蓉錦帳堆雪似的輕紗,帳上的鏤空銀線串珠刺繡花紋晶光瑩然,床頭的赤金九龍帳鉤在晃動中輕微作響,連那龍口中含著的明珠亦散出遊弋不定的光。皇帝複又躺下,沉沉睡去。如懿望著他,隻覺得心底有無數端緒縈繞輾轉。最後,亦隻能閉上眼,勉力睡去。

這一覺睡得輕淺,如懿醒來時,皇帝正起身準備穿戴了前去上朝。如懿已無睡意,索性起身服侍皇帝穿上龍袍,扣好盤金紐子。皇帝的眼下有淡淡的墨青色,如懿站在他跟前,正好夠到他下巴的位置,隻覺得他呼吸間暖暖的氣息拂上麵頰亦有滯緩的意味,輕聲道:“皇上昨夜沒有睡好,等下回來,臣妾熬著杜仲雪參紅棗湯等著皇上。”

皇帝溫言道:“這些事便交給下人去做吧。你昨夜也睡得不甚安穩,等下再去眠一眠吧。”

如懿低低應了一聲,侍奉著皇帝離開,便也坐著軟轎往翊坤宮中去。天色隻在東方遙遠的天際露出一色淺淺的魚肚白,而其餘的遼闊天幕,不過是烏沉一片,教人神鬼難辨。惢心伴在她身邊,悄聲問:“小主,為何孝賢皇後生前皇上對她不過爾爾,她薨逝之後,皇上反而如此情深,念念不忘?”

如懿淡淡笑道:“有時候人的情深,不僅是做給旁人看的,更是做給自己看的。入戲太深太久,會連自己都深信不疑。”

惢心有些茫然:“小主的話,奴婢不懂。”

如懿長籲一口氣:“何必要懂得。你隻要知道,你活著的時候他待你好,才是真的好。”她凝神片刻,“惢心,你快三十了吧?總說你二十五歲便讓你出宮,可拖著拖著,你都快三十了。九月裏是你的生日,便可以放你出宮了。”

惢心笑道:“是。日子過得真快,二十五歲的時候本可離宮,但總覺得離不開小主,如今都快三十了。”

“我剛出冷宮的時候你總說要多陪陪我,如今三十了,可以出宮好好嫁了吧。江與彬是個很不錯的人選,我會告訴皇上,把你賜婚給她。”

惢心臉上帶著紅暈,誠懇道:“可奴婢還想多伺候小主幾年。”

如懿微笑:“年紀不等人,一個女人的好年歲就這麽幾年,別輕易辜負了。再不嫁了你,不知道江與彬背後得多恨本宮呢。不過話說回來,即便你嫁人了,白日裏進宮按班序伺候,晚上出宮,也是無妨的。我希望你好好兒出宮,安穩地過日子。”

惢心激動得滿眼含淚,二人正說話,軟轎一停,原來已經到了翊坤宮門口。如懿扶著惢心的手下了軟轎,三寶匆匆迎上道:“小主可回來了。延禧宮遞來的消息,愉妃小主從昨夜進了太後宮中,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出來。跟著伺候的人說,愉妃小主在慈寧宮的院落裏跪了一夜,太後到現在都不許她起來。”

如懿心下一涼,即刻問:“這消息旁人知道麽?”

三寶搖頭道:“延禧宮的人都是愉妃小主親自調教出來的,懂得分寸,隻敢把消息遞到咱們這裏,旁人都不知道。”

如懿略一思忖,往前走了幾步:“惢心,我乏了,再去睡一會兒。”

惢心答應著替她接過解下的雲絲銀羅披風,道:“是。那奴婢伺候小主睡著,再去請五阿哥起床,該時候去尚書房了。”

如懿走了兩步,微歎一口氣,終究忍不住轉身:“去慈寧宮!”

如懿趕到慈寧宮外時,天色才蒙蒙亮。熹微的晨光從濃翳的雲端灑落,為金碧輝煌的慈寧宮罩上了一層曖昧不定的昏色。如懿佇立片刻,深吸一口氣。這個地方,無論她來了多少次,總是有著難以言明的畏懼與敬而遠之。

是的,太後曾經救過她,是她的恩人。但對於整個烏拉那拉氏而言,太後又何嚐不是一手毀去她們所有榮華與倚仗的仇人呢。

恩仇交織,卻不能奈太後何。這才是真正的敬畏。

然而此刻,海蘭在裏頭,雖然不知道是為了什麽事,但如懿隱隱覺得不安。太後雖然主持著六宮事宜,但一向並不插手小事,而且她禦下也極溫和,甚少會有罰跪一夜的厲舉。

所以越走進慈寧宮,如懿心底的惴惴越重。外頭的小宮女們一層層通報進去,迎出來的是福珈,她見了如懿不驚不詫,隻是如常平和道:“娘娘略坐坐。太後已經起身,梳妝之後就可見娘娘了。”

太後素性喜愛時鮮花卉,皇帝又極盡孝養,故而慈寧宮內廣植名貴花木,以博太後一笑。諸如海棠、牡丹、玉蘭、迎春等皆為上品,又有“玉堂富貴春”的好意頭。花房還特撥十名積年老花匠,專心照料太後最愛的幾株合歡花。因此慈寧宮內繁花似錦,永遠花開不敗。更兼夜露瑩透,染上花花草草,更是透出別樣的嬌豔來。

如懿看了看院子裏,除了花草芳菲,唯有兩隻仙鶴在芭蕉下打盹兒,四下靜靜的,並無跪著什麽人。如懿越發擔心,低聲問道:“姑姑,愉妃呢?”

福珈笑吟吟垂著手道:“愉妃娘娘是有位分有孩子的,太後怎會要她如此丟了臉麵,要跪也不會跪在這裏。否則傳了出去,愉妃娘娘還怎麽做人呢?”

如懿猜不透太後的盤算,便跟著福珈進了暖閣坐下。福珈指著案幾上一碟蓮心酥並一碗核桃酪道:“這是太後昨夜給娘娘備下的夜宵,娘娘沒用上,已經涼了,奴婢叫人撤了,換些早膳點心吧。”

如懿詫異,卻隻能不動聲色含笑道:“姑姑怎知本宮沒有用早膳?”

福珈笑道:“奴婢哪裏能知道,不過是按著太後的吩咐做事罷了。隻不過娘娘昨夜沒來,那必定是因為侍寢而不知道。若是侍寢之後即刻回宮,那這個時辰知道了會趕來。娘娘一向與愉妃娘娘情同姐妹,不是麽?”

如懿暗暗咋舌,太後身邊一個姑姑都活成了水晶玻璃通透人兒,何況是太後自己。看著早膳上來,她索性定下神來,用了點奶茶和馬蹄餅,又用了一小碗栗子粥。福珈在旁笑眯眯道:“太後臨睡前囑咐了,要是娘娘沒有用東西的精神,她便懶得和娘娘多言了。要是娘娘還吃得下,那就還能有心思說話的。”

如懿心頭微微發沉,像是墜著什麽重物一般,她依然含笑:“福珈姑姑,本宮已經吃飽了,哪怕太後要拉著本宮和愉妃一切受罰,本宮也有力氣支撐。隻是愉妃……”

福珈如何不懂,笑道:“娘娘放心。太後罰跪便是罰跪,不會餓著愉妃娘娘的。愉妃娘娘若是能,跪著瞌睡也成。”

如此回答,如懿亦隻能緘默了。靜候了一炷香時分,隻聽見有珠簾挽起的輕晃聲清脆玲玲,如同細雨潺潺。隔著一掛碎玉珠簾,有透澈如水的女子聲音傳來,仿佛也沾染了碎玉的玲瓏通透。太後從簾後漫步而出:“哀家就知道,愉妃罰跪,你遲早會來,因為這件事,少不得有你牽連。”

如懿忙起身行禮,誠惶誠恐:“太後萬福金安,福壽康寧。”

太後擺手道:“哀家有什麽萬福的?一下子折了兩個皇孫在你們手裏,牽連了純貴妃好讓你一人獨大。這麽好的算盤在哀家眼皮子底下,哀家想閉上眼當看不見也不成啊。”

如懿保持著恭謹的微笑:“太後的話,臣妾不明白。”

太後看著宮女們布好早膳退下,笑著從福珈手中取過茶水漱口,然後慢慢舀著一碗燕窩粥喝了幾口:“不明白?哀家隻須看這件事中誰得益最多,便可以猜測是誰做的。怎麽,純貴妃本與你都是貴妃,如今她抱病不出,你一人獨大,還有什麽可說的麽?不過幸好,純貴妃子嗣眾多。除了永璋不懂事,也罷,皇上本就不喜歡永璋,總還有永瑢和璟妍。兒女雙全的人哪,總比哀家這樣的有福氣,更比你有福氣。”

如懿最聽不得子嗣之事,心頭倏然一刺,仿佛有利針猝不及防刺入,逼出細密的血珠。她極力撐著臉上的笑:“太後的福氣,自然是誰也比不上的。隻是太後所言,無非是覺得臣妾算計了永璜和永璋。”

太後擱下燕窩粥,擺手道:“福珈,這粥太淡了,替哀家去兌上點牛乳。”

福珈答應了一聲,引著一眾宮女退下,唯餘如懿與太後靜靜相對。

太後拿絹子擦了擦唇角,隨手撂下,轉了冰冷臉色:“如今你的心思是越來越厲害了,永璋便罷了,連你撫養過的永璜都可以下手。虎毒尚且不食子啊!”太後麵色沉鬱,忽而一笑,“哀家忘記了,你肚子裏何曾出過自己的孩子?養子嘛,自然不必太上心的。”

如懿縱然曆練多年,卻也耐不住這樣的刺心之語,隻覺得滿臉滾燙,抬起頭道:“太後錯了。此次的事,哪怕是臣妾算計了兩位阿哥,卻也頂多是讓他們受一頓訓斥而已。隻能說臣妾算計了開頭也算計不到結尾。皇上這樣的雷霆震怒,可以斷絕兩位阿哥的太子之路,連太後撫養皇上多年,都會覺得意外,臣妾又如何能算計得到?”

太後微眯了雙眼,神色陰沉不定:“你是說,你與愉妃都無錯,是皇帝責罰太重?”

“臣妾不敢這樣說。但太後心如明鏡,皇上登基十二年,早不是以前凡事問詢先帝遺臣的新君了。他有自己的主意和見解,旁人隻能順從,不能違背。即便張廷玉和高斌這樣的老臣都如是,何況旁人。”如懿目視太後,意味深長,“或許在皇上眼中,母子之恩,父子之情,夫妻之義,都比不上君臣二字來得要緊呢!”

太後的目光逡巡在她身上:“這是你自己的揣測,還是皇帝告訴你的?”

如懿見太後不再動早膳,便盛了一碗牛骨髓湯,恭恭敬敬遞到太後手邊:“皇上天心難測,臣妾如何能得知,皇上更不會告訴臣妾什麽。隻是太後養育皇上多年,對皇上之事無不上心,難道會看不出來麽?臣妾若真有什麽算計,都也是落了‘正巧’二字罷了。若和愉妃有牽扯,那也是偶然。太後是知道的,愉妃生下永琪後就再不能承寵,她沒必要爭寵算計。”

熹微的天光從重重垂紗帷簾後薄薄透進,太後背著光寬坐榻上,衣裾在足下鋪成舒展優雅的弧度。任憑身後是四月錦繡,花香彌漫的浮光萬丈,她的麵孔卻似浸在陰翳之中,連著渾身的金珠玉視、朱羅燦繡,都成了冰冷的死色。太後打量著如懿的神色,片刻,才伸手接過她遞來的湯,慢慢啜飲:“你倒是越來越懂得看皇帝了。也算你識趣,自己認了算計永璜和永璋之事。愉妃跪了一晚上,都還不肯招了和你相關呢。”

如懿望著太後,心中隱隱有森然畏懼之情,卻還是道:“此事與愉妃無甚關係。而且太後是過來人,遇見這樣的事,自然明白,不會去怨算計的人有多可怕,而是可憐被算計的人為何這樣容易被算計了。”

太後唇角的笑意越來越深,眼中卻是極淡極淡的邈遠之色,仿佛她這個人,永遠是高不可攀,難以捉摸:“你這樣的心思,倒是越來越像你的姑母了。”她瞥一眼簾後,“愉妃跪在哀家的寢殿外頭,你自己去看看吧。”

如懿本為海蘭擔心,聽得這一句,忙走到太後寢殿前,見海蘭跪在地上,神色雖然蒼白且疲憊不堪,倒也不見受了多大的折磨。

海蘭一見如懿,忍不住落淚潸潸:“姐姐說的話我都聽見了。何必要把事情和我撇清,原本所有的事,都是我做的,姐姐從沒有做過。”

如懿示意她噤聲,扶著她艱難地站起來,替她揉著膝蓋道:“你先坐坐,等下我扶你出去。記得別亂動,跪了一夜,膝蓋受不住。”

海蘭含淚點點頭,乖乖坐下。如懿轉到殿外暖閣中,跪下道:“太後憐憫,臣妾心領了。”

太後慢慢道:“愉妃沒了恩寵,爭這些做什麽?她的兒子給了你做養子,自然事事為了你。但許多事,你擱在心裏頭就是了,不必癡心妄想。”

如懿靜靜地聽著,目光隻落在太後身後那架泥金飛繡敦煌飛天仙女散花的紫檀屏風上。那樣耀目的泥金玉痕,絢麗的刺繡紛繁,衣飾蹁躚,看得久了,眼前又出現模糊的光暈,好似離了人間。如懿安分地垂首:“一切由皇上和太後定奪,臣妾不敢癡心妄想。”

太後篤定一笑,歎口氣道:“這話雖然老實,卻也不敬。後宮的事難道哀家做不得主,還要皇上來定奪?”

如懿聽到此節,心中的畏懼減了幾分,輕笑道:“個中的緣由,太後比臣妾清楚。”

太後收斂笑意,淡淡道:“你便不怕哀家把你算計永璜和永璋的事告訴皇帝?你害了他的親生兒子,他便容不得你了。”

如懿的神情清淡如同一抹雲煙:“若說算計,後宮裏誰不曾算計過?太後一一告訴了皇上,也便是讓他成了孤家寡人。太後舍不得的。”

太後冷冷笑道:“哀家舍不舍得,是哀家說了算。你既然來了,哀家也不能不罰你,可為什麽罰你,哀家也不能張揚。不是為了你,是為了皇家的顏麵。這件事,哀家便記在心裏,你走吧。”

如懿心頭一鬆,忙道:“多謝太後。那麽愉妃……”

太後眼皮也不抬:“你都走了,哀家還留她做什麽,一起走吧。”

如懿如逢大赦,忙與葉心一起扶了海蘭出了慈寧宮。海蘭緊緊扶著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得極慢極慢。她站在風口上,任由眼淚大滴滑落在天水碧的錦衣上,洇出一朵朵明豔的小花:“我以為姐姐恨我狠毒,再不會理我了。”

如懿凝視著她:“我早說過,你做與我做有什麽區別?我不原諒你,便也是不原諒自己。念頭是我自己起的,隻不過你伸出手做了。做得絕與不絕,原不在你我,而在皇上。”

海蘭的輕歎如拂過耳畔的風:“姐姐從冷宮出來的那一年,曾告訴我會變得更決絕狠心,不留餘地。可今時今日看來,姐姐還是有所牽絆。我一直想,皇上能做到棄絕父子之情,姐姐為何做不到?”

如懿語氣沉沉:“因為我從未走到皇上站過的地方。高處不勝寒,皇上與我們看到的、感受的,自然不一樣。”

海蘭望著如懿,替她拂了拂被風吹亂的金鑲玉步搖上垂落的玉蝶翅螢石珠絡:“所以我希望姐姐可以站到和皇上並肩的位置,和皇上一樣俯臨四方,胸有決斷。”

如懿的笑凝在唇際,久久不肯退去:“這是我的願望,也是烏拉那拉氏的願望。雖然我知道還有些難,但我會努力做到。”

葉心忙道:“嫻貴妃這些日子忙於料理六宮的事,很少和我們小主來往,我們小主雖然不說,但心裏不高興,奴婢是看得出來的。”

海蘭嗔著看了葉心一眼,淚中帶笑:“其實這些日子我一直想,若是姐姐一直和我生分下去,咱們姐妹會生分到什麽地步?”

如懿笑道:“現在還這麽想麽?”

海蘭思忖片刻:“現在我想,若是我們姐妹連這樣的事都沒有生分,以後還會為了什麽事生分呢?”

如懿淺淺笑道:“多思多慮,還不趕緊回宮,治治你的膝蓋呢!”

如懿攙著海蘭慢慢走在長街上,遠處有明黃輦轎漸漸靠近,疾步向慈寧宮走來。如懿微微有些詫異,忙蹲下身迎候:“皇上萬福金安。”

皇帝臉上有著深深的關切與擔憂:“從慈寧宮出來了?太後有沒有為難你們?”

如懿不知就裏,忙道:“這個時候皇上不是剛下朝麽?怎麽知道臣妾與愉妃在慈寧宮?”

皇帝道:“太後身邊的宮人來傳話,說你與愉妃在受責罰,朕剛下朝,便趕來看看。”皇帝執過她手,溫言道,“不要緊吧?”

皇帝的眼底似一潭墨玉色的湖,隻有她的倒影微瀾不動。如懿心頭微微一暖:“皇上放心,已經沒事了。”

皇帝微微頷首,柔聲道:“你和愉妃先回去,朕正要去向皇額娘請安。”二人退到一邊,眼看著皇帝去了,自行回宮不提。

第二十八章 媚好

皇帝進了慈寧宮,笑吟吟行了一禮:“皇額娘正用早膳呢,正好兒子剛下朝,也還沒用早膳,便陪皇額娘一起吧。”

太後招招手,親熱地笑道:“隻怕慈寧宮的吃食不合皇帝你的口味。福珈,還不替皇帝把冠帽摘了,這樣沉甸甸的,怎麽能好好兒用膳呢。”

福珈替皇帝整理了衣冠,又盛了一碗粥遞到皇帝手邊。皇帝一臉饞相,仿佛還是昔日膝下幼子,夾了一筷子醬菜,興致勃勃道:“兒子記得小時候胃口不好,最喜歡皇額娘這裏的白粥小菜,養胃又清淡。皇額娘每天早起都給兒子備著,還總換著醬菜的花樣,隻怕兒子吃絮了。”

太後欣慰地笑,一臉慈祥:“難為你還記得。”她看皇帝吃得歡喜,便替他夾了一塊風幹鵝塊在碗中,“純貴妃病了這些日子,皇帝去看過她麽?哀家也知道她病著,吃不下什麽東西,就揀了些皇帝素日喜歡吃的小菜,也賞了她些。”

皇帝喝完一碗粥,又取了塊白玉霜方酥在手:“兒子去看過她兩次,不過是心病,太醫使不上力,朕也使不上力。”

太後微笑著瞥了皇帝一眼:“太醫無能,治不好心病,皇帝難道也不行麽?”

皇帝唇邊都是笑意,仿佛半開玩笑:“兒子要治好她的心病,就得收回那日說過的話,得告訴純貴妃永璜和永璋還有登上太子之位的可能。兒子還年輕,空口白舌地提起太子不太子的話,實在沒意思。”

太後歎口氣,替皇帝添了一碗枸杞紅棗煲雞蛋羹,溫和道:“慢慢吃那酥,仔細噎著。來,喝點羹湯潤一潤。”

皇帝快活地一笑:“多謝皇額娘疼惜。”他吩咐道,“毓瑚,朕記得嫻貴妃很愛吃這個白玉霜方酥,你取一份送去翊坤宮。”

毓瑚忙答應著端過酥點去了。太後饒有興致地看著皇帝:“皇帝到很在意嫻貴妃啊。”

皇帝生了幾分感慨:“潛邸的福晉隻剩了如懿一個,多年夫妻,兒子當然在意。”

太後並無再進食的興致,接過福珈遞來的茶水漱了漱口:“皇帝是念舊情的人。哀家冷眼看著,你的許多嬪妃,年輕的時候你待她們不過爾爾,年歲長了倒更得你的喜愛了。譬如孝賢皇後,皇帝哀思多日,從未消減。但有件事皇帝也不能不思量,後宮不可一日無主。否則後位久虛,人心浮動,皇帝在前朝也不能安穩。”

皇帝的笑意如遭了寒雨的綠枝,委垂寒濕:“皇額娘,恕兒子直言。孝賢皇後剛剛去世,兒子實在無心立後。若真要立後,也必得等皇後兩年喪期滿,就當兒子為她盡一盡為人夫君的心意吧。”

晨光透過浮碧色窗紗灑進來,似鳳凰花千絲萬縷的淺金緋紅的花瓣散散飛進。太後側身坐在窗下,目光深幽幽的,直望到人心裏去。她沉思著道:“皇帝長情,哀家明白。可六宮之事不能無人主持,純貴妃與嫻貴妃都是貴妃,可以一起料理。或者,皇帝可以先封一位皇貴妃,位同副後,攝六宮事。”她悠然歎息,“昨日哀家看到璟妍與永瑢來請安,兒女雙全的人,真真是有福氣啊。”

皇帝眼底的笑影淡薄得如落在枝葉上淺淺的光影:“若以子嗣論,純貴妃有永璋、永瑢與璟妍。嘉妃有永珹、永璿。嘉妃腹中這個孩子,太醫說了,大約也是個阿哥。純貴妃性子溫和婉轉些,嘉妃張揚犀利。但……”

“但你都不屬意?”太後閉目須臾,“可嫻貴妃的家世,你是知道的。”

皇帝的神色極靜:“沒有家世,便是最好的家世。”

太後一笑:“你是怕有人倚仗家世,外戚專權?這樣看來,烏拉那拉氏是比富察氏合適,但純貴妃的娘家也是小門小戶,且純貴妃有子,嫻貴妃無子。宮中,子嗣為上。”

皇帝坦然:“正因無子,才可以對皇嗣一視同仁。”

太後臉色有一瞬的僵冷,很快笑道:“好,好!原來皇帝已經打算得這樣周全了。原是老太婆操心過頭了。隻不過先帝在時,有句話叫滿漢一家。純貴妃是漢軍旗出身的,你可還記得麽?”

皇帝恭謹,欠身道:“皇額娘為兒子操心,兒子都心領了。先帝是說滿漢一家,所以納了許多嬪妃都是漢軍旗的。但要緊的當口上,皇後也好,新帝的生母也好,都是滿軍旗。皇額娘不也是大姓鈕祜祿氏麽?其實當年皇阿瑪在時,疼愛五弟弘晝不比疼愛兒子少,但因為弘晝的生母耿氏乃是漢軍旗出身,才失之交臂。皇阿瑪的千古思慮,兒子銘記在心。”他頓一頓,深深斂容,“皇額娘,兒子已經不是黃口小兒,也不是無知少年。兒子雖然是您一手調教長大的,但許多事,兒子自己能有決斷,可以做主了。”

掛在簷前垂下搖曳的薜荔蘅蕪絲絲縷縷,碧蘿藤花染得濕答答的,將殿內的光線遮得幽幻溟濛。氣氛有瞬間的冷,太後凝神良久,才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罷了。孩子長大,總有自己的主意。你既然心裏選定了烏拉那拉氏,哀家說什麽也無用了。你們自己好好過日子吧。但哀家不能不說一句,沒有家世沒有子嗣的皇後,會當得很辛苦。”

“是。日子是自個兒的,至於辛不辛苦,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嫻貴妃若不能順應,便是她自己無能,兒子也無法了。”皇帝說罷起身,“前朝還有事務,兒子先告退了,晚上再來陪皇額娘用膳。”

太後點點頭,目送皇帝出去。福珈點了一爐檀香送上來,嫋嫋的白煙四散,眼前考究而不堂皇的陳設也多一絲柔靡之意。那香煙溫潤,遊龍似的繞住了人,將太後的容顏遮得霧蒙蒙的:“嫻貴妃說得對,皇帝果然不是剛登基的皇帝了。皇帝如此桀驁,若是新後再不能把握在手中,哀家在後宮的地位豈非形同虛設?”

福珈取過一枚玉搔頭,替太後輕輕撓著發際:“太後的閱曆,後宮無人能及。嫻貴妃也不是個不懂分寸的,何況,皇上不是說了先不立後麽,隻是皇貴妃而已。太後自然可以慢慢瞧著。”

太後無奈一笑,深吸一口氣:“這檀香的氣味真好。”

乾隆十三年七月初一,烏拉那拉氏如懿晉為皇貴妃,位同副後,攝六宮事;金玉妍晉為貴妃,協理六宮;同日晉舒嬪葉赫那拉氏意歡為舒妃,令貴人魏嬿婉為令嬪,慶常在陸纓絡為慶貴人,婉常在陳婉茵為婉貴人,秀答應為秀常在,還有幾位平日裏伺候皇帝的官女子,亦進了答應的位分,如揆答應、平答應之流。

而本與如懿同階的綠筠卻依舊隻是貴妃,更添了玉妍與她平起平坐。這一來,旁人議論起來,更說是因為在潛邸時如懿便是側福晉,當時身為福晉的孝賢皇後與側福晉的慧賢皇貴妃都已過身,論次序也當是如懿了。而更春風得意的是新封的嘉貴妃金玉妍,在晉為貴妃的第八日,產下了皇九子,一舉成為三子之母,當真榮耀無比。所以皇帝欣慰喜悅之餘,特地允許玉妍接見了來自李朝的賀使與母家的親眷,並且大為賞賜,一時間風光無限,炙手可熱。

然而亦有人是望著啟祥宮人人受追捧而不悅的,那便是新封了令嬪的嬿婉。雖然封嬪,但她的恩寵卻因著如懿晉封、玉妍產子而稀落了下來。且此前燕窩細粉之事,總是蒙了一層不悅與惶然,讓她麵對皇帝之時一壁暗暗勤學,一壁又生怕說錯什麽惹了皇帝嗤笑,所以總不如往日靈動活潑,那樣得寵。此刻她立在啟祥宮外的長街上,看著賀喜的人群川流不息,憂然歎息:“愉妃產子後不能再侍寢,雖然晉封妃位,但形同失寵,難道本宮也要步上她的後塵麽?”她凝神良久,直到有成列的侍衛戍衛走過,那磔磔的靴聲才驚破了她的沉思。她緊緊按著自己的平坦的小腹,咬著唇道:“瀾翠,悄悄地去請坤寧宮的趙九宵趙侍衛來一趟,本宮有話要問他。”

九宵其實很久未見嬿婉了。自從淩雲徹高升,便通融了關係,把在冷宮受苦的兄弟趙九宵撥到了坤寧宮,當個安穩閑差。趙九宵自然是感念他兄弟義氣。他素日從未進過嬪妃宮殿,在坤寧宮當的又是個閑之又閑的差事,他正和幾個侍衛一起喝酒摸骨牌,忽然來了人尋他,又換了太監裝束從角門進去,一驚之下不免惴惴。

進了永壽宮,九宵便有些束手束腳,加之穿著不知是哪個小太監的衣裳,緊巴巴的,又有股子太監衣衫上特有的氣味,更是渾身別扭。他知道嬿婉是有些寵眷的,更見永壽宮布置得頗為奢華,偌大的宮殿之中,靜若無人,便知規矩極大。他小心翼翼地挪著步子,進了殿中,九宵隻覺得身上一寒,在外頭走了半日的汗意倏然往千百個毛孔裏一收,竟有掉進冰窟裏的感覺。好一會兒才想起六宮中入夏後便開始用冰,卻不知能清涼到這種境地,果然是舒坦極了。但見十二扇闊大屏風上描金漆銀,雕花玲瓏剔透,琴劍瓶爐皆貼在牆上,四周錦籠紗罩泛著金彩珠光,連地下踩的磚,皆是碧綠暗金的西番蓮鑿花。他越發眼花繚亂,不知該往何處落腳。

瀾翠很瞧不上他那戰戰兢兢的小家子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便輕聲喝道:“娘娘在上,你的眼珠子往哪裏亂轉悠呢?”

趙九宵這才抬起眼來,隻見暖閣的榻上斜靠著一個堆紗籠繡的美人兒。他認不清那是什麽衣料,隻覺得散著明豔的光芒,臉上的豔光亦是帶著珠玉的華彩。身邊一個宮女裝束的女子堆紅著繡,戴著燒藍銀器首飾,一看便知是有身份的,正替那美人兒打著一把玳瑁柄蹙金薄紗扇子。他很想仔細看看那兩位女子的臉,隻是閣中景泰藍大缸中甕著冰塊冒著絲絲的雪白寒氣,加之窗上的湘妃竹簾安靜地垂落,那女子的臉便有些光暈模糊。半晌,隻聽得那榻上的女子懶懶打了個哈欠,聲音悠悠晃晃道:“瀾翠,人來了麽?”

九宵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了,胡亂朝著前頭跪下,口中呼道:“令嬪娘娘萬福金安,令嬪娘娘萬福金安。”

榻上的女子坐直了身子,笑吟吟道:“趙大哥,如今怎麽這麽客氣了?快起來吧。”

九宵不是沒聽過嬿婉的聲音,當年還是宮女的時候,清脆的,嬌俏的,總是圍繞著一臉喜悅的淩雲徹,像隻歡快的小黃鶯。而如今,這聲音如玉旨綸音一般,驚得他拚命磕頭道:“令嬪娘娘恕罪,令嬪娘娘恕罪,微臣隻是喝了點小酒摸了副牌,不是有意偷懶的!”

嬿婉嬌笑一聲,親切中透著幾分沉沉的威嚴:“瀾翠,還不扶趙侍衛起來!做人哪裏有不忙裏偷閑的,何況本宮與趙侍衛是舊識,便是知道了又是什麽大事呢。”

瀾翠哪裏願意自己的手去碰到他低等太監的服色,便虛扶了一把道:“趙侍衛快起來吧,咱們娘娘還有話問你呢。”

九宵心頭大石落地,這才敢抬起頭來:“令嬪娘娘有什麽盡管問,微臣都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嬿婉使了個眼色,瀾翠搬了張小杌子來給九宵坐下,春嬋停下手中的扇子,遞上一杯茶,兩人便悄然退下了。九宵捧著那杯熱茶,見嬿婉隻是撫著金絲琺琅護甲含笑不語,便坐也不安,站也不安。片刻,嬿婉才閑閑道:“趙大哥如今和淩侍衛來往還多麽?”

趙九宵一愣,才反應過來她問的是淩雲徹,便脫口道:“咱們兄弟,還和以前一樣。”

嬿婉輕輕一笑,忽而鬱鬱:“真是羨慕趙大哥啊!本宮與淩侍衛青梅竹馬,如今竟是生疏了呢。想想本宮在宮中可以信賴的舊識,也隻有趙大哥和淩侍衛了。淩侍衛疏遠至此,真是可惜了,他怕是已經恨死了本宮吧?”

九宵摸著腦袋道:“那也不會吧。娘娘侍奉皇上……那個……雲徹他雖然傷心,但也從未說過恨娘娘啊!”

嬿婉滿臉憂色,撫著粉紅香腮道:“形同陌路,再不過問,和恨本宮有什麽區別呢?”

九宵愣了愣,正猶豫著該不該說,但見嬿婉愁容滿麵,更見清麗,便忍不住道:“雲徹他還是很惦記娘娘的。他受皇貴妃提拔引薦給皇上,也替皇貴妃做事。微臣想,若不是皇貴妃與娘娘有三分相似,雲徹也不會替她效力了。”

嬿婉聽他這般說,心中更有了三分底氣,越發笑得親切:“有趙大哥這句話,本宮也安心了。左右咱們相識一場,別落得個相見不識的地步便好了。”她說罷,也懶得虛留九宵,依舊吩咐了瀾翠送了九宵出去,便問,“春嬋,這個時候,皇上在養心殿麽?”

春嬋看了看銅漏,便道:“這個時候皇上怕是嫻皇貴妃宮裏午睡呢。”

嬿婉點點頭,神色鄭重了幾分,看著湘妃竹簾一棱一棱將鬱藍天空鏤成細密的線,微微眯起了雙眼:“該預備的都預備下了麽?”

春嬋道:“都好了。”她看著院子裏九宵走出去的身影道,“隻是小主,想定了的事,何必還找這麽個人來問問,不會多餘麽?”

“既然要做好一件事,就必須十分有底。”她憂然歎息,“皇上已經有半個多月沒來了吧?”

嬿婉默默地轉著手指上一枚紅寶石銀戒指,那戒指本是寶石粉嵌的,並不如何名貴,隻是她戴在手上久了,成了習慣,一直也未曾摘下。那還是她剛進宮那時候,手上什麽首飾也沒有,被一起在四執庫當差的宮女們笑話,她向雲徹哭訴了,雲徹咬著牙攢了好久的月俸,才替她買了這一個。當年愛不釋手的飾物,如今戴著,卻顯得十分寒酸。初初得寵的時候,皇帝賞賜了不少珍貴的首飾,她也曾摘下過,保養得嬌嫩如春蔥如凝脂的手指,更適合鏤刻精美名貴的首飾。可自從那個念頭在她心裏盤根錯節地滋長時,她便又忍不住戴了起來。左右,皇帝是不在乎她戴些什麽佩些什麽的。嬿婉想了想,從手指上摘下這枚紅寶石銀戒指,遞到春嬋手中,下定了決心道:“去吧。”

瀾翠將九宵送到了永壽宮門外,半步也不願再向外多走,轉身便要進去。九宵看著瀾翠嫋娜的背影,心頭像有什麽東西晃了幾晃,起了深深的漣漪,情不自禁道:“姑娘!”

瀾翠轉過身,帶了點不耐煩的笑意,便道:“怎麽了?”

九宵笑得嘴都咧開了,收不回來似的:“姑娘,我辛苦你帶趟路,還不知道你的高姓芳名叫什麽呢?”

瀾翠聽他說得不倫不類,越加好笑:“本姑娘就是個伺候娘娘的人,什麽芳名不芳名的。”說罷甩了甩絹子,吩咐守門的太監道,“外頭日頭毒,還不關上大門,免得暑氣進來!”

那小太監答應了一聲:“是,瀾翠姑娘。”

九宵站在白花花的太陽底下,渾然不覺得自己已經起了一層油汗,情不自禁地搓著手癡癡笑了。

夜來時分,宮門下了鑰,除了偶爾走過的值夜侍衛,靜得如在無人之地。夜色濃稠如汁,從天空肆意流淌向紫禁城的每一個角落。深藍冥黑的天空中星河邈遠,沉沉暗淡,夜色迷離得如一層薄薄的輕紗,好似隨時能蒙住人的眼睛,叫人失去了方向。半彎皎潔明月裏頭隱約有些雜色,仿佛是廣寒宮桂花古樹的枝杈錯亂,或許嫦娥早已心生悔意,正懷抱玉兔在桂花樹下述說著暗偷靈藥的悔恨,遙遙無期的寂寥和永不能言說的相思。

雲徹跟在春嬋身後,不解問:“這麽夜了,令嬪娘娘還有何要事吩咐?”

春嬋提著燈籠,一臉愁容道:“娘娘本想問問皇上的起居飲食,但李玉公公的嘴有多緊,誰能問得出來。淩大人得皇上信任,娘娘隻好求助於您,但請您不要拒絕。”春嬋歎口氣,擔憂不已,“這些話奴婢本不該說,但娘娘一直深受嘉妃欺侮,實在不能不求自保。這個淩侍衛也該是知道的。”

淩雲徹靜默片刻:“我一個小小侍衛,又能幫得了什麽呢?”他說著,扯了扯身上的小太監衣裝,渾不舒服地道,“還偏得打扮成這樣,鬼鬼祟祟的。”

春嬋溫靜一笑,感激不盡的樣子,倒叫人難以拒絕:“隻要大人肯來,便是顧念舊識一場,是幫娘娘了。”她說罷,引著雲徹繼續向前,過了鹹和右門便看得到永壽宮的正門了。

夜已有些深了,皇帝大概已經在平答應的永和宮中歇下。夏夜的暑氣漸漸被清涼之意逼散,加之甬道上被宮人們潑了井水生涼,在朦朦月色下似水銀鋪就一般,亮汪汪的。那一瞬,連雲徹自己也有些模糊了。他是走在什麽地方?這樣熟悉的路,卻像是要走到一個不能歸來的地方去。他心事重重,聽著春嬋輕巧的腳步聲落在鏤花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引著他往永壽宮越走越近。他深吸一口氣,抬頭一望,隻見宮牆紅壁深深,一重重金色的獸脊披著生冷而圓潤的棱角,冷冷映著月色,漠然地俯視向他。四下裏寂然無聲,守衛的侍衛固然不見,連宮門口垂著的燈火都暗暗的無精打采,格外得疏冷淒靜。

他微微歎息,想起方才轉角經過嘉貴妃的啟祥宮,燈火通明,彩致輝煌,無數宮人簇擁,真真是個寵妃所居的地方,可一道之隔的永壽宮卻如此冷清。大約嬿婉的日子,當真算不得很好吧。但,他極目遠望,隱隱望得見翊坤宮那飛翹的簷角,心裏稍稍生了一絲安慰,至少如懿,此刻已經安穩了許多。

他正凝神想著,春嬋已經引了他入了庭院。偏殿與後殿當真是一點燈光也無,唯有嬿婉所居的正殿有幾星燈火微明。春嬋規規矩矩地立到一旁,並無進去的意思,恭謹道:“淩大人請進,娘娘已經在裏頭等候大人了。”

雲徹微一躊躇:“這樣似乎不妥吧,還請姑娘陪我進去。”

春嬋微微一笑:“娘娘與大人是舊相識,必然有要緊的話商議,奴婢微賤,怎能在旁伺候?何況,裏邊自有伺候大人的人。”

雲徹聽得這句,才微微放心,舉步入內。他才一進去,春嬋已經在身後將殿門緊緊閉上。他頗為意外,再要轉身也覺不妥,隻得緩步入內。殿中隻點了幾盞燭火,又籠著瑩白的縷紗燈罩,那燈火也是朦朦朧朧、曖昧昏黃的。他試探著喚了一聲“令嬪娘娘”,卻不曾聽見有人回應,隱約中見西次間暖閣燈火更亮些,便又入內幾步。

最末梢的暖閣內卻是重重綃紗帷墜,是繞指柔的粉紅色,溫柔得像是女子未經塗染的唇。穿過一扇桃形新漆圓門,數層薄羅紗帳被帳鉤挽於兩側,中間垂著淡紫水晶珠簾,微微折射出迷離朦朧的光暈。熏爐內若有若無的香味清幽無比,他雖然常常出入養心殿,聞慣了各種香料,但也說不出那是什麽香氣,隻覺得柔媚入骨,中人欲醉。

第二十九章 私情(上)

閣中大約是供著數甕新起出來的冰雕,將暑意都隔在了外頭,隻餘下一個清涼自在天地來。

雲徹見四下無人,心下不安,隻得拱手道:“或許令嬪娘娘一時遠離,微臣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他正要轉身離開,隻覺得肩上微微一重,似有翩翩的蝶停駐在了肩頭。他側過臉,隻見綃紗之後伸出一隻皓白的柔荑來,雖然上方掩蓋著明紫綃紗方絹,亦可看清那柔軟無骨宛若削蔥的纖細手指。隔著一掛水晶珠簾,有透澈如水的女子聲音傳來,仿佛也沾染了水晶的清透:“雲徹哥哥,你便等不得我一等了麽?”

雲徹腦中一蒙,隻得鎮聲道:“微臣淩雲徹,拜見令嬪娘娘。”

嬿婉的笑聲輕柔得如攀上枝頭的紫藤軟蔓:“雲徹哥哥,你也太不誠心了。連頭也不轉過來,怎麽拜見呢?”她的手指微微一動,像水蛇般繞上他裸露在外的脖子。雲徹不自覺地打了個激靈,隻覺得攀附上自己的那雙手指尖冷若寒冰,卻柔軟如綿,所經之處,便似點燃了小小的火苗,一點一點舔著他的皮膚,讓他無端地生出一種原始的渴望來。

嬿婉的氣息溫柔地拂在他耳邊,輕輕道:“雲徹哥哥,你怎麽不回頭看看我?”那樣蠱惑的聲音,讓他渴望又心生畏懼。記憶中的嬿婉並沒有這樣柔媚至死的聲音,他真的很怕一回頭,見到的不是嬿婉,而是一張傳說中詭魅的狐狸麵孔。可他不能不轉過頭去,嬿婉的手已經撫摸到了他的嘴唇,溫柔地逡巡著。他不由自主地轉過身體,喚道:“令嬪娘娘……”

他的目光在一瞬間看到了嬿婉潔白而裸露的肩頭和手臂,像是新剝出的荔枝肉,微微透明,白而凍,卻散發著溫暖的熱氣。她身體的其他部分都被一塊薄得近乎透明的紅綃緊緊圍住,勾勒出美好而誘人的曲線。可她的身體,怎美得過她此刻微漾的星眸、豐潤的紅唇和那欲嗔未嗔的笑容。

他,沒有見過這樣的嬿婉。從來沒有。

一定,是哪裏出了錯。他狠狠咬了下自己的舌尖。痛,咬得用力,連血液都沁了出來。嬿婉隻是一笑,手臂蜿蜒上他脖子,欲去吻他唇邊新沁出的鮮紅的血。

疼痛在一瞬間清醒了他的頭腦。一定是哪裏不對!一定是!

他趁著那一分清醒霍然推開她,掙紮著道:“令嬪娘娘請自重。”

“令嬪娘娘?”嬿婉輕嗤,在他耳邊吐氣如蘭,“哪個娘娘會這樣來見你。”她伸出染成粉紅色的指尖在雲徹掌心悄然回旋,有意無意地撓著,所到之處,便引起肌膚的一陣麻栗,她的身體越發靠近他,“我是你的嬿婉妹妹。”

“嬿婉?”他艱難地抗拒,“嬿婉不會如此。”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畫著圈,透著薄薄的衣衫,那種酥癢是會蔓延的。嬿婉顯然是新沐浴過,梨花淡妝,蘭麝逸香,渾身都散發著新浴後溫熱的氣息,在這清涼的小世界裏格外酥軟而蓬勃。嬿婉的身體貼上了他的身體,哪怕隔著衣衫,他也能感受到那玲瓏有致的身段,是如何成了一團野火,讓他無*****製從喉間漫逸而出一縷近乎渴望的呻吟。嬿婉輕聲道:“我如果嫁的是你,我們夜夜都會如此。”她輕吻他的耳垂,“雲徹哥哥,我是這樣思念你,你感受到了麽?”

雲徹掙紮著挪動身體,他的挪動顯然無力而遲緩,彌漫的香氣成了一張無形的網,將他控得無處可逃。他的腦海裏如同浮絮般輕綿而無處著力,聲音亦是如此微弱:“不,不……”

“為何要說不?”嬿婉俯身在他之上,幾欲吻住他的唇,“難道除我之外,你心裏喜歡上了別人?”

嬿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是如此篤定而漫不經心。她認定了的,他心裏隻有她,再無旁人。可於雲徹,卻恍然有驚雷貫頂,他沒有答案,可那一瞬間,是一張頗為肖似卻神情迥異的麵孔出現在了眼前。

是如懿!

居然是如懿!

大約是殿閣中太清涼,大約是氣氛太曖昧,大約是他昏了頭腦,在這一刻,他想到的居然是如懿。

仿佛有冰水湃入頭腦的縫隙,徹骨寒涼。他霍然站起身來,推開柔情似水的嬿婉:“你對我做了什麽?”

嬿婉微微詫異,麵頰酲紅,唇若施朱,呼吸猶含淺淡柔香:“我能對你做什麽?雲徹哥哥,這不是你一直以來所想的麽,我隻如你所願罷了。”

“不!那是你的意願,不是我的。”他盯著嬿婉,目光清冽如數九寒冰,“為什麽這樣?”

“為什麽?”嬿婉苦笑,“若不是因為沒有孩子,我怎麽會落到如此田地?雲徹哥哥,我過得並不好。我隻是不想再受人欺淩,為什麽這樣難?”有清淚從她長而密的睫毛間滑落,“我隻想要一個孩子,讓我後半生有個依靠而已。雲徹哥哥,我隻希望那個孩子的父親是你。”

“是我?”雲徹愕然而惱怒,“你用這樣的方式選擇是我?”他別過頭,見案幾上有一壺茶水,立刻舉起倒入口幹舌燥的喉舌,以此喚來更多的理智和清明,“你選擇的是皇上,不是我!”

“那有什麽要緊?”嬿婉紅了雙眼,“隻要你是我孩子的父親。”

是惱怒還是羞辱,她用這種方式,來貶低自己,貶低她。他終於道:“你有皇上!”

嬿婉有些急切:“皇上與我,或許沒有子嗣的緣分!而且皇上老了,並不能讓我順利有孕。我已經喝了那麽多坐胎藥,我……我隻想要個孩子!你比皇上年輕,強壯,你……”

雲徹搖頭:“不!如果你有了孩子,會怎麽對我?借種生子之後,我便會被你殺人滅口,不留任何痕跡。你要除去我,太簡單了。”

嬿婉驚詫地看著她,柔弱而無助:“雲徹哥哥,我們多年的情分,你居然這樣想我?”

“斷得一幹二淨,不留任何餘地,是你一貫的處世之道。”雲徹的眼裏有一點因憤恨和失望而生的淚光,轉瞬幹涸,“你找我,不過是我有可利用的地方而已。”他奮力支撐起身體,“令嬪娘娘,但願你能留住一點我對您最後的善意想象。”他起身,跌跌撞撞離去。

嬿婉望著他離去的背影,頹然坐倒在榻上,眼角的淚光漸漸鋒利,成了割人心脈的利刃。春嬋驚惶地闖入:“小主,淩大人怎麽走了?他會不會說出去?”

嬿婉疲累地搖頭:“本宮不知!”

春嬋慌不擇言:“可借種的事……按著咱們原定的想法,隻要日後成功,一定得除去淩大人滅口。可現在……”

嬿婉的麵色蒼白似初春的雪,是冰冷僵死般的殘喘,在鬆弛的盡頭散發著無力的氣息:“他走了也好,至少以後不必本宮來殺他了。”

春嬋的手按在嬿婉的肩頭,像是扶持,亦是強逼自己的安慰。可她還是害怕,從骨子裏冒出的寒氣讓她手指發顫。她自言自語道:“他不會,也不敢。對不對?小主。奴婢看得出來,他是在乎您的,他對您有情有義。其實他是個挺好的人,真的!”

嬿婉支著明亮的額頭,低眉避過春嬋驚懼的麵容,引袖掩去於這短短一瞬間掉下來的清亮淚珠:“他當然是個好人,可以依托終身的人。可春嬋,本宮和你不一樣。本宮也曾經是好人家的格格,卻入宮做了奴才,還是不甚體麵的奴才。本宮再不想吃那些苦了,一輩子都不想再被人欺負。本宮沒有辦法,所以隻能找這個好人,也隻能去欺負一個過得不如本宮的好人!”

春嬋甚少見她這般感傷而無助,她嚇得一個激靈,全然清醒過來,跪下道:“小主,您別這麽說……你是有福氣的……”

“春嬋,你放心,隻要你好好跟著本宮,本宮不會讓你隻是一個卑賤的奴才。一定不會!”嬿婉靜靜說完,麵上的頹廢哀色旋即逝去,她咬著唇狠狠道,“沒別人可以幫本宮,那就算了!”她死死按住自己的小腹,含著暴戾的口吻,森冷道,“既然我得不到一個孩子來固寵,那麽……”她沒有再說下去,隻是恢複了如常的冷靜,看了春嬋一眼,“那爐香原來那麽沒用,去倒掉吧。”

雲徹走了好一段路,尋到廡房裏換回自己的衣裳,又一氣灌了許多茶水,才漸漸恢複清明的神誌。同住在廡房裏的侍衛們都睡熟了,濁重的呼吸混著悶熱的空氣叫人生出無限膩煩。他透著氣,慢慢摸著牆根走到外頭。甬道裏半溫半涼的空氣讓他心生安全,他靠在牆邊,由著汗水慢慢浸透了衣裳,緩緩地喘著氣,以此來抵禦方才曖昧而不堪的記憶。印象中嬿婉美好純然的臉龐全然破碎,成了無數飛散的雪白碎片,取而代之的是她充滿情欲的媚好的眼。他低下頭,為此傷感而痛心不已。片刻,他聽到響動,抬起頭,卻見如懿攜著惢心並幾個宮女從不遠處走來。

他心頭驀然一鬆,起身守候在旁:“皇貴妃娘娘萬福金安。”

如懿頗為詫異:“這個時辰,淩大人怎麽在此?”

雲徹有些窘迫,很快道:“侍衛巡夜,微臣怕他們憊懶,特意過來查看。夜深,娘娘怎麽還在外行走?”

惢心笑道:“宮裏請了喇嘛大法師在雨花閣誦經,小主剛去雨花閣祈福歸來。”

雲徹道:“娘娘虔誠,一定會心想事成。”

如懿示意眾人退後幾步,低聲向他道:“淩大人身體不好?臉色怎麽這樣難看?”

雲徹無奈苦笑:“娘娘,微臣隻是見到自己不願見到的改變。想不通舊時的人,舊時的事,怎會麵目全非?”

如懿的笑容溫暖而沉著:“是人都會變。比起十四歲初入潛邸時的我,如今的我可以說是麵目全非。所以不要執念於你過去的所見所聞,能接受的變化便接受,不能接受便由他去。你所能控製的,隻有你自己。”她說罷,扶過惢心的手,帶著溫靜神色,緩步離開。

雲徹有一瞬間的恍惚,這個與嬿婉眉眼間有著幾分相似的女子,這個正當韶華盛放的女子,有著不同於任何女子的沉穩篤定。或許這是她在深宮中失去的,亦是收獲的。他望著她,保持著靜默的姿態,目送他離開,卻清晰地記得,自己在迷糊的一刻,清醒地想起她的臉。

那,才是對於他自己,最撼動心肺的變化。

皇帝的萬壽節是八月十三。自過了七月十五中元節,來自密宗的大法師安吉波桑便領著一眾弟子入紫禁城,暫住在雨花閣中修行祝禱,為皇室祈福,直到八月十五中秋節。

這是宮中難得的盛事。因為寶華殿主供釋迦牟尼佛,而雨花閣則是藏傳佛教的佛堂。藏傳佛教盛行於川藏,又與和清朝皇室緊密聯結的蒙古息息相關,所以宮中篤信藏傳佛教之人眾多。上至太後,下至宮人,無一不虔誠膜拜。

如懿統攝六宮,對此等大事自然不敢怠慢。一來孝賢皇後去世後皇帝鬱鬱寡歡,少與嬪妃親近。二則自乾隆十二年四川藏族大金川安撫司土司官莎羅奔公開叛亂,朝廷派兵鎮壓失敗,皇帝一怒之下改用嶽鍾琪分兩路進攻大金川,莎羅奔潰敗乞降,頂佛經立誓不再叛亂,宮中祈福,也可求國家祥和。三則金玉妍所生的九阿哥身體孱弱。大約是懷著身孕時為孝賢皇後的喪禮操持勞碌,有許多不可避免的禮儀勞頓,所以九阿哥出生快一個月了,總是多病多痛,連哭聲也比同齡的孩子微弱許多。整個人瘦瘦小小的,便似一隻養不大的老鼠,一點響動都會驚起他不安的哭聲。玉妍格外心疼幼子,日日召了太醫貼身守護。她原本一心信奉李朝的檀君教[18],除了必需的例行公事,從不進供奉釋迦牟尼佛的寶華殿與供奉藏傳佛教密宗的雨花閣,也不過問宮中一切佛事。如今她愛子心切,也不太顧得,除了每日早晨必將前一日親手抄寫的經文送來請大師誦讀,也常常派貼身的侍女宮婢前來跟著法師們誦經描畫經幡。隻是自己絕不進雨花閣敬香禮佛的。

如此,法師們便在雨花閣住了下來,每日晨昏敬香,虔誠不已。

這一日如懿從雨花閣回來,收了安吉波桑大師所贈的一把藏香並一個青銅香爐,便吩咐菱枝點了起來。如懿問了三寶幾句皇帝萬壽節的準備,便也讓他退下了。

菱枝點了一把放在窗台下,連連道:“好衝的氣味,可比沉水香衝多了。”

如懿笑道:“藏香不僅是對上師三寶的供養,並且積聚無量無邊的福智二資,對身體、氣脈及心神多有裨益。也是安吉波桑大師有心,才贈了本宮這一小把。”她轉頭見殿中隻有菱枝帶著小宮女忙碌,便問,“惢心呢?方才沒跟著本宮去雨花閣,此刻人也不在宮裏。”

菱枝抿嘴一笑:“惢心姐姐還能去哪裏,估摸著到時辰該請平安脈了,親自去請江太醫了。”

如懿會心一笑,低頭輕嗅那藏香,道:“這香味雖有些衝,但後勁清涼醒神,等下留出一份送與太後。”

菱枝正答應著,如懿側首望向窗外,見江與彬與惢心並肩穿過庭院,有風輕柔地卷起他們的衣衫,將袍角卷在一起,江與彬亦從容含笑,體貼地彎下腰身,為惢心拂好裙角。

如懿看著他們,仿佛看見昔年的皇帝與自己,如此兩情相依,彼此無猜疑。

二人很快進來,如懿笑著道:“再不許你們成婚,便真是我的不是了。”

惢心有些不好意思,轉身站到江與彬身後去了。江與彬垂衣拱手,一揖到底:“多謝皇貴妃垂愛。”

如懿由著江與彬請過了平安脈,江與彬道:“娘娘一切安好。”

如懿撫了撫手腕,淡淡笑道:“安好便罷,能不能有子息,也在天意,非我一人主宰。”

江與彬道:“聽說皇貴妃近日總在雨花閣祈福,與大法師頗為相熟,娘娘積福積德,一定會有福報的。”

如懿笑道:“說來也怪,我與波桑大師素未謀麵,卻一見如故。法師雖然年未至四十,但佛學精通,總讓人有清風拂麵,豁然開朗之感。”

江與彬垂眸笑道:“密宗有通靈一說,想來大法師便是如此。”

如懿略略思忖,撫著榻邊一把紫玉多寶如意,慢慢道:“其實你與惢心兩情相悅已久,我很該早些把惢心指婚給你。一則是我的私心,身邊除了惢心並沒有另外可以信任的人。二則宮中多事之秋,也離不開惢心,便一直耽誤了你們。本宮已經想好,今年還在孝賢皇後的喪期,明年三月過後,和敬公主出嫁,便把惢心指婚於你。希望你能好好待她。”

江與彬神色激動,跪下道:“有皇貴妃這句話,微臣便是再等上十年,也是心甘情願的。”

如懿笑道:“你等得住十年,惢心可等不住。本宮都已經在想,若你們生下孩子,一定要常常帶來,在本宮身邊做半個義子,便算也享了天倫之樂。”

惢心含笑帶淚,對著江與彬認真道:“我且告訴你,便是小主賜婚了,每日宮門下鑰前我都會來侍奉小主,天黑才回家去。你可不許管著我。”

如懿笑得撐不住:“瞧瞧,這還沒有嫁人呢,便已經這樣霸道了。叫人還以為翊坤宮出去的,都被本宮慣得這樣壞性子呢。”

江與彬的笑意縱容而寵溺:“惢心說什麽,微臣都聽她的。”

如懿微微含笑,仿佛能從江與彬的寵溺與愛意裏探知幾分往日的時光。但,那終究是往日了。

是夜,如懿便如往常一般在暖閣中沐浴梳洗。誦經祈福之後,便為皇帝萬壽節的生辰之禮忙碌了許久。孝賢皇後新喪,皇帝的萬壽節既不可過於熱鬧,也不能失了體麵,更是要讓嬪妃們嶄露頭角,安慰皇帝。如懿新攝六宮事,不能不格外用心操持。

如懿沐浴完畢,惢心伺候著用大幅絲綢為她包裹全身吸淨水分,來保持身體的光滑柔嫩。孝賢皇後在時最愛惜物力,宮中除了啟祥宮是特許,一例不許用絲綢沐浴裹體。然而孝賢皇後才過世,自金玉妍起便是大肆索用絲綢,那一陣綠筠與她親切,便也不太過問,更喜與玉妍討教容顏常駐的妙方,也開始享受起來。皇帝素來是喜好奢華,如懿亦有意鬆一鬆孝賢皇後在世時六宮節儉之狀,便也默許了。由此,宮中沐浴後便大量使用絲綢,再不吝惜。

銀朱紅紗帷垂地無聲,如懿用一把水晶釵子挽起半鬆的雲鬢,身上披著一身退紅絳綃薄羅衫子,身影如瓊枝玉樹,掩映其下。身側的碧水色琉璃缸裏滿蘊清水,大蓬的粉紅雪白兩色晚蓮開得如醉如仙。遠遠有菱歌聲和著夜露清亮傳來,想是嬿婉宮中,正陪著皇帝取樂。聽聞嬿婉新出了主意,命人采來晚開的紅蓮,又於夜間捕來流螢點點,散於殿閣中,湘簟月華浮,螢傍藕花流,自是合了皇帝一貫雅好風流的心意。

惢心聽著那銀絲般縈縈不斷的曲聲,隻是笑吟吟向如懿絮絮:“小主今夜披於身上的衫子真好看,紅而不嬌,想是內務府新製的顏色。”

如懿知她不願自己聽著旁人宮中承寵歡笑,便也有一句沒一句地道:“半月前皇上讀王建的《題所賃宅牡丹花》,其中一句便是‘粉光深紫膩,肉色退紅嬌’,隻覺那‘退紅’二字是極好的,隻不知如今能不能製出來,便叫內務府一試。內務府絞盡腦汁隻做出這一匹,顏色濃淡相宜,嬌而不妖,果然是好的。”

那幽幽的一抹退紅,是明婉嬌嫩的華光瀲灩,有晚來微涼的潮濕,是開到了輝煌極處的花朵,將退未退的一點紅,嬌媚而安靜地開著。

惢心撇嘴笑道:“如今小主新攝六宮事,隻弄個退紅顏色也罷了,便是天水碧那樣難的料子,內務府怕也製得歡喜呢。生怕討好不了小主。”

如懿斜睨她一眼,撲哧一笑,伸手戳了戳她笑得翹起的唇:“這小妮子,越發愛胡說了。”

如懿任由惢心用輕綿的小撲子將敷身的香粉撲上裸露的肌膚。敷粉本是嬪妃宮女每日睡前必做的功課,日日用大量珍珠粉敷遍身體,來保持肌膚的柔軟白滑,如一塊上好的白玉,細膩通透。

如懿輕輕一嗅,道:“這敷體的香粉可換過了麽?記得孝賢皇後在時,這些東西都是從簡,不過是拿應季的茉莉、素馨與金銀花瓣擰的花汁摻在珍珠粉裏,如今怎麽好像換了氣味。”

惢心一壁撲粉一壁道:“小主喜歡白色香花,所以多用茉莉與素馨、梔子之類,其實若要肌膚好顏色,用玫瑰與桃花沐浴是最好不過的。不過奴婢這些日子去內務府領這些香粉,才發覺已經不大用這些舊東西了,說是皇上偶爾聞到小主們身上的香氣,嫌不夠矜貴。所以如今用的都是極好的呢。今日小主用的香粉,是用上好的英粉和著益母草灰用牛乳調製的,又用茯苓、香白芷、杏仁、馬珂、白梅肉和雲母拿玉錘研磨細了,再兌上珍珠粉用的。這還不是隻給咱們宮裏的,但凡嬪位以上,都用這個。”

如懿出身名門,見慣了這些豪奢手段,然而聽得惢心一一說來,也不覺暗暗咋舌:“孝賢皇後在時最節儉不過,連嬪妃們的衣衫首飾都有定例。如今人方走,大家便物極必反,窮奢極欲起來,也沒個管束。隻那馬珂一例,便是深海裏極不易得的海貝,幾與珊瑚同價。”

惢心聽得連連吐了舌頭道:“聽聞嘉貴妃還未出月子,便已經每日用桃花擰了汁子擦拭身體,還催命太醫院炮製讓身形恢複少女柔嫩的香膏,用的什麽蘇合香、白膠香、冰片、珊瑚、白檀,那些稀奇古怪的名字,奴婢記也記不住,珍珠更是非南珠不用。隻是皇上寵她又生了阿哥,沒有不允的。”

如懿聽得連連蹙眉,片刻方輕笑:“世人總是愛做夢,希望重回少女體態。隻是若失了少女身段,還配上一副少女心腸,那便是真真無知了。”

惢心道:“她哪裏是無知,是太過自信。以為純貴妃抱病,又失了大阿哥和三阿哥兩個靠山。她便仗著自己生了三個皇子,又新封了貴妃協理六宮,便自以為得了意了。”

細白的珍珠粉敷及身體的每一個角落,讓本就雪白的肌理泛起更不真實的白色。如懿悵然道:“嘉貴妃自然得意。其實能像她一般急欲保養也是好的,哪裏像我,或許沒有生養過的人,終究不顯老些。”

惢心知如懿一生最痛,便是不能如一個尋常女人般懷孕生子,她正要出言安慰,忽然聽得外頭砰一聲響,很快有腳步聲雜遝紛繁,漸漸有呼號兵器之聲,驟然大驚,喝道:“什麽事?竟敢驚動小主!”

外頭是三寶的聲音,驚惶呼喝道:“有刺客!有刺客!保護小主要緊!”

這一驚非同小可。如懿本是半裸著肩頭,惢心旋即拿一件素白寢衣將她密密裹住。兩人正自不安,恍惚聽得外頭安靜了些許,卻是三寶執燈挑簾進來,稟報道:“讓小主受驚了。”

如懿因未曾親見刺客,倒也漸漸鎮定下來:“怎麽回事?”

三寶道:“方才奴才燒了熱水,打算放在暖閣外供娘娘所用。誰知奴才才過院子,卻見有一個紅袍刺客翻牆進來,奴才嚇得摔了臉盆,那人聽見動靜立刻翻牆走了。誰知便驚動了外頭巡守的侍衛,進來查看。”

如懿驚怒交加:“翊坤宮竟敢有刺客闖入,實在是笑話!那結果如何?”

三寶惴惴道:“刺客跑得快,已經不見了。”

“無用!”如懿厲聲嗬斥,心中忽而有不安的漣漪翻騰而起,“你是說你一發現刺客的行蹤喊起來,外頭巡守經過的侍衛就聽見了?”

三寶答了“是”,如懿愈加疑惑:“從來巡守的侍衛經過都有班次,並不該在這個時刻,怎來得這樣快?”

三寶尋思著道:“或許是因為小主晉封了皇貴妃,他們格外殷勤些也是有的。”

如懿心底大為不耐煩,道:“既然殷勤,就不該有刺客闖入。現下又太過殷勤了。”她想了想,“去將今夜之事稟告皇上,再加派宮中人手,徹底搜尋翊坤宮及東西各宮,以免刺客逃竄,驚擾宮中。最要緊的是要護駕。”

三寶答應著趕緊去了,如此喧鬧一夜,再查不到刺客蹤跡,才安靜了下來。

次日一早,皇帝便親自來探視如懿,安慰她受驚之苦,又大大申飭了宮中守衛,但見合宮無事,便也罷了。

到了午後時分,如懿正在盤查翊坤宮的門禁,卻聽外頭李玉進來,打了個千兒道:“皇貴妃娘娘萬福金安。”

如懿見了他便有些詫異:“這個時候皇上應當在午睡,你怎麽過來了?”

李玉道:“皇上在啟祥宮歇的午覺,也隻睡了一會兒,嘉貴妃陪著皇上說了會子話兒。皇上說請娘娘立刻過去呢。至於什麽事兒,奴才也不清楚,大約是皇上還在擔心娘娘昨夜受驚的事吧。”

如懿便道:“那你等等,本宮更衣便去。”

第三十章 私情(下)

雖然已是八月十一,天氣漸漸地涼了下來,但午後總是格外悶熱些,如懿坐在轎輦上一路過來,也不免香汗細細,生了一層黏膩。待走到殿中,便覺清涼了不少。

玉妍出身李朝,她的啟祥宮也裝飾得格外新奇,多以純白為底,描金繪彩,屏風上所繡的也是李朝一帶的山川景色,秀美壯麗。因是在自己宮中,玉妍也是偏於李朝的打扮,李朝女子崇尚白色,所以她穿著淺淺乳白色的繡石榴孔雀平金團壽夏衣,耳上墜著華麗及肩的翠玉琉璃金累絲流蘇耳飾,頭發梳成低低的平髻,以榴紅絲帶束起,再用拇指粗的赤金雙頭並蒂的丹珠修翅長釵簪住,順滑垂落於腦後,兩邊鬢發上佩著金累絲團福鑲紅綠寶石和田白玉片,微一側首,上頭的鏤花串珠金絲便盈盈顫動,浮漾珠芒璀璨。

相形之下,如懿不過是一襲水天一色海藍寶蹙銀線繁繡長衣,下著水月色雲天水意留仙裙。雲鬢上不過是些尋常的細碎珠花,隻在側首簪了一雙赤金累絲並蒂海棠花步搖,實在是比不上玉妍的細心雕琢,儀態萬千了。

因著畏熱,皇帝不過穿著家常的雲藍色銀線團福如意紗袍,斜靠在暖閣的榻上。底下的紫檀小幾上擱著一碗喝了一半的參雞湯並一把伽倻琴[19]。想來如懿來前,皇帝便是聽著玉妍彈唱伽倻琴,品著參雞湯,愜意自在度過午後炎炎。

如懿福身向皇帝問安,玉妍亦起身向她肅了一肅。如懿便客客氣氣道:“嘉貴妃昨日才出月子,還是不要勞動的好。”

皇帝囑咐了如懿坐下,臉上猶自掛著淡淡的笑容:“皇貴妃,聽說你最近常去雨花閣祈福?”

如懿欠身道:“是。安吉波桑大師難得入宮一回,臣妾想要誠心祝禱,祈求康寧。”

玉妍伴在皇帝身邊,手裏輕搖著一葉半透明的玉蘭團扇,閑閑道:“臣妾希望九阿哥平安長大,所以每日晨起都會去雨花閣將前一日所抄寫的經文請大師誦讀,但皇上知道臣妾信奉檀君教,所以未曾親自入內。說來皇貴妃比臣妾心意更加誠摯,所以晨昏必去,十分虔誠呢。”她莞爾一笑,瞟了如懿一眼,“其實呢,也不是臣妾對九阿哥用心不夠。隻是臣妾身為嬪妃,想著入夜後不便,大師雖然出家修行,但終究是男子啊。”

皇帝的口吻淡淡的,聽不出讚許還是否定:“大師到底是大師,你也別多心。”

玉妍眼眸輕揚,嬌聲笑道:“臣妾哪裏敢多心,不過是隨口一說罷了。說來也到底是皇貴妃合波桑大師的眼緣,藏香也好,手串也好,什麽都是給皇貴妃的。”

如懿聽得她語氣不善,便道:“藏香倒是真的,昨日波桑大師剛送了臣妾一把,臣妾聞著氣味不錯,想留給太後一些。”她向著玉妍笑,“嘉貴妃剛出月子,消息便這般靈通了,倒像是跟著我身後盯著呢。至於手串,我倒是不知了,還請嘉貴妃細細分說才好。”

玉妍鳳眼流漾,輕聲笑道:“皇貴妃真是懂得舉重若輕,藏香有什麽了不得的,認了便也認了。”她擊掌兩下,喚上貼身侍女貞淑。貞淑見了如懿,恭恭敬敬行了一禮,遞上一串七寶手串奉於皇帝手中,道:“皇上,昨日奴婢奉小主之命前往雨花閣替九阿哥送經文祝禱,但見安吉波桑大師與皇貴妃舉止親密,竊竊私語。隨後波桑大師將一盒藏香、一個青銅香爐交到皇貴妃手中,並將這手串親自戴在皇貴妃手腕上,以作定情之物。”

如懿聞言,遽然變色道:“好個敢擅自窺探主上的奴才,既然親眼見大師替本宮戴上手串,並未聽得言語,如何知道是定情之物?難不成往日宮中法師賜福,贈予佛珠佩戴,都成了私相授受麽?再者,既然是定情之物,為何不在本宮手腕上,卻在你手中?”

如懿的氣質如秋水深潭,若非親近之人,望之便生清冷素寒,又兼之此刻連聲詰問,雖然出語從容,但語中凜冽之氣,不覺讓貞淑顫顫生畏。

玉妍媚眼如絲,輕嫵含笑:“皇貴妃何必這般咄咄逼人,貞淑不過是說出她所見而已。至於手串嘛,是臣妾連著這個東西一起拿到的。”她說罷,從袖中取出一枚精巧的玩意兒。

玉妍掌心裏是一枚折疊精巧的方勝。方勝折得極細巧,折成萱草的圖案,原是取“同心雙合,彼此相通”之意。她將方勝遞給皇帝過目,皇帝額上的青筋微微跳突,閉上眼道:“朕已經看過了,你給皇貴妃自己看便是了。”

玉妍婉聲應答,將方勝遞到如懿手中,笑吟吟道:“那手串是與這樣東西一起在皇貴妃的翊坤宮外撿到的。宮中巡守的侍衛發覺之後惶恐不已,不敢交給皇貴妃,便徑自來交予我了。我哪裏經過這樣的事,也不知是什麽東西,更不敢看一眼,立刻封了起來先請了皇上做主。皇貴妃先自己看一看吧。”

如懿抖開方勝,拆開來竟是張薄薄的灑金紅梅箋,因她素日喜愛梅花,內務府送入翊坤宮的信箋也以此為多。她心下一涼,隻見那灑金紅梅箋中間裹著幾枚用紅絲線穿起的蓮子,往下打了一個銀線攢紅絲的同心結,卻見箋上寫著是:“置蓮懷袖中,蓮心徹底紅。憶郎郎不至,仰首望飛鴻。曾慮多情損梵行,入山又恐別傾城。得君手串相贈,已知兩下之情。此物憑惢心帶與君為證,君若有心,今夜候君於翊坤宮東暖閣,相知相識,如來與卿,願君兩全。”

那一個個烏墨的字跡避無可避地烙進如懿眼中。她腦海中轟然一震,前幾句《西洲曲》原是女子對情郎的執著相思,又有蓮子和同心結為證。後麵的話,本是情僧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的詩句化用,若真是嬪妃與喇嘛私通,倒真是恰當之極。而真正讓她五內俱寒、如浸冰水的,是那幾行柔婉的字跡,分明是她自己的筆跡。

皇帝斜倚榻上,緩緩道:“如懿,你自幼家學,通曉滿蒙漢三語,所學的書法師從衛夫人簪花小字,婉然若樹,穆若清風。宮中嬪妃通曉詩書的不多,更無其他女子學過衛氏書法,要仿也無從仿起。若是慧賢皇貴妃還在,或許能臨摹幾許,但慧賢皇貴妃早已乘鶴而去,更無旁人了。”

他的聲音甫落,玉妍已經接口:“臣妾一眼認出上麵是皇貴妃的筆跡,皇上也認出了。至於這手串,白日裏收進,黃昏時分送出,以作信物引刺客……哦,應該是奸夫……”玉妍掩口,聲音如同薄薄的鐵片刺啦作響,“是我失言了,引奸夫入翊坤宮相聚,誰知被人無意中發現驚動,刺客慌不擇路逃竄時,落在翊坤宮宮牆之外的。”

如懿將灑金紅梅箋遞到皇帝身前,勉力鎮定下來道:“皇上若以為這些字是臣妾寫的,那麽臣妾也無可辯駁。因為臣妾一見之下,也會以為這些字是出自臣妾手筆。可臣妾的確沒有寫過這樣的字,若有人仿照,卻也極可能。”

玉妍橫了如懿一眼:“若說仿照,除了自己親手所寫,誰能這般惟妙惟肖?也真是抬舉了那個人,枉費心機來學皇貴妃的字跡。”

如懿如何肯去理會她,隻望著皇帝懇切道:“皇上,請您相信臣妾,臣妾並未有做過任何背棄皇上之事。”

皇帝別過臉,慢慢摸著袖口上密密匝匝的刺繡花紋,似是無限心事如細密的花紋繚亂:“皇貴妃,刺客到來之時,你在做什麽?”

如懿道:“臣妾正在敷粉預備安寢,有惢心為證。”

皇帝點點頭,看著玉妍道:“玉妍,你去問過雨花閣,當時安吉波桑在做什麽?”

玉妍微微得意:“臣妾問過,安吉波桑自稱要靜修,將自己閉鎖在雨花閣二樓,不許僧人出入。而以安吉波桑的修為,要從二樓躍下,一點也不難。”

“這個朕知道。”皇帝鼻翼微張,呼吸略略粗重,“皇貴妃,你沐浴敷粉之後便要安寢,刺客也是算準了時候來的。白日有貞淑見到安吉波桑贈你手串,晚上便出了刺客夜往翊坤宮之事。且有侍衛見到刺客穿著紅袍,喇嘛的僧袍便是紅色的,加之信箋上的詩句,也實在是太巧了。皇貴妃,你告訴朕,除了巧合之外,朕還能用什麽對自己解釋這件事?”

如懿聽得皇帝的口吻雖然平淡,但語中凜然之意,卻似薄薄的刀鋒貼著皮肉刮過,生生地逼出一身冷汗涔涔。如懿望著皇帝,眼中的驚懼與惶然漸漸退去,隻剩了一重又一重深深的失望:“皇上是不信臣妾了麽?既然是臣妾私通僧侶,那麽為何沒有叮囑宮人,先發覺刺客喊起來的,竟是臣妾宮中的掌事太監三寶?”

玉妍在旁嗤笑道:“偷情之事,如何能說得人人皆知?自然是十分隱秘的。若有無知人喊了起來,也是有的。自從孝賢皇後仙逝,皇上少來六宮走動,皇貴妃便這般熱情如火,耐不住寂寞了麽!”

皇帝盯著那張信箋,眼中直欲噴出火來:“朕什麽都不信,隻信鐵證如山。”

玉妍道:“皇上,既然信箋上涉及皇貴妃的貼身侍婢惢心,不如先把惢心帶去慎刑司審問,以求明白。”

如懿神色大變,急道:“慎刑司素以刑罰著稱,怎能帶惢心去那樣的地方?”

玉妍笑波流轉,望了如懿一眼:“快到皇上的萬壽節了,原以為皇貴妃出入雨花閣是為皇上的萬壽節祝禱,卻不曉得禱出這樁奇聞來。皇上這個萬壽節收了皇貴妃這麽份賀禮,真是堵心了啊!”

皇帝冷了半晌,目光中並無半絲溫情,緩緩吐出一字:“查!”

如懿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出啟祥宮的。外頭暑氣茫茫,流瀉在紫禁城的碧瓦金頂之上,蒸騰起灼熱的氣息,那暑氣仿佛一張黏膩的透明的蛛網,死死覆在自己身上,細密密難以動彈。她本在殿內待了許久,隻覺得雙膝酸軟,手足發涼,滿心滿肺裏都是厭惡煩惱之意,一想到惢心,更是難過憂懼,一時發作了出來。她兀自難受,陡然被熱氣一撲,隻覺得胸口煩惡不已,立時便要嘔吐出來。

淩雲徹本守在廊下,一見如懿如此不適,臉色煞白,人也搖搖欲墜,哪裏還顧得上規矩,立時上前扶住了她的手臂,急切道:“皇貴妃怎麽了?”

如懿隻覺得渾身發軟,金燦燦的日光照得眼前一片暈眩,唯有手臂處,被一股溫熱的力量牢牢支撐住。她勉強鎮定心神,感激地看他一眼,本能地想要抽出被他扶住的手臂,口中隻道:“多謝。”

李玉跟著出來,一看這情形,嚇得腿也軟了,又不敢聲張,趕緊上前替過淩雲徹扶住了如懿,慌不迭道:“皇貴妃娘娘,您萬安。”他低聲關切道,“事情才出,怎麽樣還不知道呢。娘娘仔細自己身子要緊。”他悄悄瞥了身後一眼,“否則,有些人可更得意了。”

如懿擺擺手,強自撐住身子,按住胸口緩了氣息道:“本宮知道。”

淩雲徹見如懿這般神色,且殿內的爭執大聲時也不免有兩三句落入耳中,便知是出了大事。他本是一介侍衛,許多事做不得主,可此刻見如懿如風中墜葉,飄零不定,不知怎的便生出一股勇氣,定定道:“無論何事,皇貴妃且先寬心。微臣若能略盡綿力,一定不辭辛苦。”他神色堅毅若山巔磐石,“皇貴妃安心便是。”

如懿本是失望,又受了委屈憂懼,聽得淩雲徹這樣言語,雖知他人微言輕,但此時此刻自己這般狼狽,卻能聽到如此慰心之語,滿腔抑鬱也稍稍彌散,卻也無言相對,隻是深深望他一眼,從他沉靜眼底攫取一點安定的力量。隻是,她仍忍不住淒然想,為什麽殿中那人,卻不能對自己說出這般言語呢?

李玉看了淩雲徹一眼,立刻道:“奴才也是一樣。”他見如懿虛弱,便道,“娘娘臉色不好,奴才著人去請太醫吧?”

李玉剛要喚人,如懿忙攔下,輕聲道:“這個時候說本宮不適,誰都會以為本宮喬張做致。罷了,先送本宮回去吧。”

如懿回到宮中時,三寶還帶人候在宮門外,隻是再不能進殿伺候了。如懿一眼掃去,見人群裏頭已經不見了惢心,心中便涼了一半。她來不及說更多的話,隻得匆匆道:“去找李玉,往慎刑司知會著點。”

三寶眼見著皇帝身邊的進忠和進保陪著如懿進了內殿,忙點了點頭。

如懿仍居翊坤宮,由四名慎刑司撥來的精奇嬤嬤陪伴,一律飲食起居,都由她們照顧,更不許翊坤宮中原本的宮人入內伺候,形同軟禁。這般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倉皇,人人自顧不暇,倒讓她想起了當年入冷宮前的情形,也是這般惶惶不安。

如懿坐困愁城,又擔心惢心在慎刑司的境況,越發睡不安穩。一早起來,一雙眼睛底下便烏青一團,如同附著烏雲一般。

到了十三日,皇帝的萬壽節,便是數月來抱病不出的綠筠亦盛裝入席。而如懿自新封皇貴妃之後,理應由她主持萬壽節大禮,此時對外也隻稱皇貴妃抱恙,不能出席盛宴。倒成全了玉妍,著一身水紅色金銀雙花翟鳳氅衣,抱著九阿哥陪在皇帝身側,風光無限。

翊坤宮遇刺之事早已在宮內傳得沸沸揚揚,嬪妃們私下裏亦有議論。因為同樣奇怪的是,早前嬪妃們虔誠禮佛的雨花閣諸位法師,也被閉鎖閣中。如此一來,更是流言如沸,讓人不自覺地去揣測如懿的突遭冷落與雨花閣法師有關,漸漸地私通之說不脛而走,海蘭急得幾次要去翊坤宮見如懿,也是不得入內。皇帝那兒更是一麵都見不到。連得寵的意歡問起皇貴妃一句,皇帝亦是隻字不提。末了,看著萬壽節上熱熱鬧鬧,皇帝伴著玉妍笑語如常,還是太後說了一句:“這便真真是烈火烹油,花團錦簇一場,全是為他人作嫁衣裳了。”

是夜,皇帝並未留宿任何人宮中,隻想獨自宿在養心殿。太後知道皇帝的心思,便道:“孝賢皇後剛去世,你的萬壽節陪著誰都不安靜,還是靜靜對著她,留一份念想吧。”

皇帝黯然道:“是。往年兒子的萬壽節,都是孝賢皇後陪在身邊,如今她去了,兒子還是希望她魂夢有知,能夠入夢相見一回。”

太後正了正發髻上的翡翠西池獻壽簪,和聲道:“哀家知道皇帝你煩心什麽。但雨花閣的法師到底是修行之人,許多事沒有問出端倪之前,實在不宜大肆驚動,以免擾了禮佛尊敬之心。若真有什麽,那也隻是其中一人修為不足,不幹所有人的事。”

玉妍在旁笑道:“臣妾知道,所以雨花閣一切供應如舊,隻是為防嫌隙,不許嬪妃宮人們再出入了。拘進慎刑司拷問的,也隻有惢心及那夜巡守拾到證據的幾個侍衛。”

太後微微不悅,麵上的笑意淡了幾分,隻看著皇帝道:“如今皇帝身邊的人越發能幹了。哀家和皇帝說話,也敢自己插嘴了。”

玉妍當下便有些訕訕的,皇帝忙道:“嘉貴妃出身李朝,許多事不那麽拘束,更率性些。”

太後淡淡“哦”了一聲,眸色平淡無波:“原來到底是出身李朝,和咱們不大相同。到底是非我族類啊。”她不顧玉妍窘迫,招手向永瑢道,“純貴妃,快帶著永瑢上來給哀家瞧瞧。抱在懷裏的嬰兒總是一股奶味,不及永瑢虎頭虎腦可愛。”

如此,玉妍也不敢再在太後跟前,借口說去看自己親自安排的《流霞舞》,便退到一邊去了。

待到玉妍再出現時,是在燦燦華燈下,她著一身雪白灑紅色潑墨流麗的舞衣,作李朝女子的打扮,帶著一眾著五彩衣裙的舞姬腰佩長鼓,風情萬種地舞了上來。雖然才出月子不久,玉妍的身段已經纖穠合度,恢複了生產前的柔軟。

她堆起的雲髻上隻簪了金銀二色流蘇,發髻後係著深紅色繡雲紋的絲緞飄帶。不細看,還誤以為是月下流雲的影子。風吹起她衣衫上的飄帶,迤邐輕揚,宛如輕飄的霧靄環繞周身。流蘇與珠絡簌簌顫抖,她的舞姿柔緩,伴隨著清脆的鼓聲,就像這靜好的月色流動到了身邊。

宴樂正是到了熱鬧極處,繁鼓輕歌響在耳畔,是玉妍打著長鼓跳著李朝風情的舞蹈,自然又贏得了雷動般的歡呼。仿佛她還是那一年李朝進貢的芳華少女,以一曲李朝歌舞,輕而易舉地映入皇帝年輕的眼眸。

趁著歌舞的空當,海蘭哄了永琪往皇帝身前說笑,皇帝亦隻是如常,並未介懷永琪是如懿所撫養而冷落。連著綠筠所生的永瑢,皇帝亦抱在膝上逗弄了片刻,還和永璜和永璋囑咐了幾句,仿佛渾然忘卻了前幾個月父子之間的不愉快。

這樣的花好月圓,如懿在與不在,亦成了不要緊的瑣碎。

待得月上中天,太後離席,絲竹寥落了下來,歌舞也成了殘碎的紅影瀲灩,甘洌的酒香混合著脂粉的濃醉攪動了近乎於十五月的完滿,這樣的紙醉金迷,好似一切雲譎波詭都未發生過一般。

皇帝是半醉著離開重華宮的,李玉緊緊扶在輦轎旁邊,嬪妃們雖然心切,但因皇帝囑咐了,也不敢跟隨,隻得眼巴巴看著去了。

玉妍見皇帝去得遠了,便媚眼斜斜看著海蘭:“恭喜愉妃了,這麽多年不侍寢,即便送進養心殿也不過一刻鍾工夫便被抬了出來的,仗著皇上舐犢情深,也還能憑著五阿哥和皇上說上幾句話。”

海蘭微微側首,發髻間的碎玉珠花閃出一點溫潤的光華燁燁。她謙卑地低首:“貴妃娘娘說得是,皇上顧念舊情,愛子情深,自然是我的造化,也是宮中姐妹的造化。”

玉妍伸出手撩撥著永琪的下巴,永琪雖然不喜,也隻看了看海蘭,不敢露出半分神色。玉妍憐憫地搖搖頭,嗤笑道:“可惜了這麽一個俊秀孩子,親娘不受寵,養母又是個淫賤胚子,沒個人好好教導著,可憐巴巴的。”

永琪的眉心閃過一絲不忿,很快恭謹鞠身:“額娘,即便您不受寵,兒臣也會孝順您的。”他的聲音提高了幾度,眼睛隻看著海蘭,卻是說與玉妍與眾人聽見的,“額娘,兒臣的養母皇貴妃娘娘不是淫賤胚子。隻要皇阿瑪一日沒說她是,誰也不能越過了皇阿瑪這麽說,否則百善孝為先,兒臣的耳朵裏聽不得這樣的話,皇阿瑪的耳朵裏必也聽不得這樣的話。”

海蘭感知於兒子的機敏得體,摸了摸他的額頭,讚許地笑了笑。

玉妍笑容一冷,似霜花微凝。她撥了撥耳垂上拇指大的金珠紅寶耳墜:“五阿哥的口齒越來越厲害了,難不成皇上冷落了大阿哥和三阿哥之後,五阿哥就自己耐不住要跳到皇上跟前去出挑一回了?”

海蘭知道玉妍存心挑撥永琪與諸位阿哥的情分,亦是挑起綠筠的不滿,正要說什麽,永琪已然一臉純摯地笑道:“嘉娘娘說笑了。兒臣年幼,且上頭還有四哥呢,連嘉娘娘都說了,兒臣的額娘不得寵,是萬萬比不上您的尊榮的,兒臣也更不敢和四哥比肩了。”

這話說得極厲害,連溫婉如海蘭,也不得不暗讚兒子的善於應對。

綠筠在旁看著笑道:“愉妃最安分守時了,哪裏教得出這樣會說話的孩子。果然是養在嫻皇貴妃膝下的好處了。”

永琪拱手施禮道:“純娘娘,大哥和三哥純孝,隻是一時不察,才會受了皇阿瑪訓斥,否則皇阿瑪眼裏哪裏看得到兒臣和四哥呢。且四哥到底比兒臣年長,更能承歡膝下,討皇阿瑪歡心。”

綠筠自養子與親子失幸於皇帝以來,一直疑心是為人所挑唆,但細細查去,也隻能疑心海蘭的言語而已。可那日永琪的表現,的確也如海蘭所教,並不像是海蘭存心挑唆的。如今看來,漁翁得利的玉妍才最像是有心去安排的。如此想著,綠筠看向玉妍的目光亦漸漸不善。玉妍自覺不好,狠狠橫了永琪一眼,永琪卻是一臉的稚子無辜,隻乖巧跟隨在海蘭身邊,並無一絲機心的樣子。

玉妍訕訕離開,綠筠亦帶著孩子自行回宮。嬪妃們都散盡了。海蘭鬆口氣,吩咐了葉心帶永琪回去睡覺,又問:“醒酒湯都備下了麽?”

葉心道:“都備下了。隻是皇上醉了,養心殿自然有備下的醒酒湯,咱們會不會多此一舉?”

海蘭微微一笑:“要的就是多此一舉。”

月瓣似乎將要盛開到了極致,淡銀色的光輝從雲彩後麵流瀉而下,偶有輕風吹皺了月影,亦吹皺了行走在月下的人的心思。

海蘭帶了綠痕緩緩往養心殿走,正見前頭轉角一個頎長的身影匆忙趕過來,凝神一瞧,竟是江與彬。

海蘭忙喚住他道:“江太醫怎麽從這裏來?”

幾日不見,江與彬看上去憔悴了不少,兩眼發紅,嘴角都起了幹皮,臉頰也瘦削了下去,深深地凹陷著,乍一看就像變了個人似的。

“微臣,微臣……”江與彬話未說完,便有些哽咽。

海蘭沉吟片刻,望著他過來的方向:“你去慎刑司了?”

江與彬側過臉用袖子擦去眼角的水痕:“微臣根本進不了慎刑司,托了許多關係打聽了。隻知道惢心一被送進去就開始受刑,嘉貴妃囑咐了務必要出口供,所以慎刑司上下下手也特別狠。如今……還不知道成了什麽樣子。”

海蘭感傷道:“你擔心的,本宮何嚐不擔心……慎刑司的七十二道刑罰,真要過一遍下來,隻怕人都成了殘廢。這幾日本宮也想讓人打聽,可皇上不聞不問,慎刑司也嚴密得水潑不進,本宮根本說不上話。便是嫻皇貴妃,本宮雖然見不上她一眼,也知她為了惢心,一定心急如焚呢。”

江與彬連連頷首:“皇貴妃娘娘有心。愉妃娘娘有心。”

海蘭滿臉擔憂:“本宮正想去養心殿看看皇上,若能進言,本宮是一定會力勸的。”

江與彬拱手道:“愉妃娘娘的恩情,微臣銘感於心。”

海蘭銜著幾分冷冽之意:“記得恩情不要緊,要緊的是記得誰害了你們。”

江與彬沉聲道:“是。”

海蘭走到養心殿外,卻見潔白如霜的月光如浮動的波光粼粼,空落落的台階下,便有一個纖瘦的身影,跪在那皎潔的粼光裏,端正得紋絲不動。

迎上來的小太監進保道:“愉妃娘娘萬安。夜都深了,您怎麽來了?”

海蘭努一努嘴道:“這是……”

進保忙道:“回愉妃娘娘的話,這是令嬪娘娘啊。”

海蘭頗為驚異:“她跪在這兒做什麽?皇上還醉著麽?”

進保忙道:“李公公在裏頭伺候著皇上醒酒呢,幸好皇上醉得也不是很厲害。皇上回來之前,令嬪娘娘就跪在這兒了。皇上下輦轎的時候看見她還問了一句呢,問怎麽跪在這兒。令嬪娘娘眼淚汪汪的,說嫻皇貴妃可憐,請求皇上明察。”

海蘭雖然狐疑,但還是連忙問:“那皇上怎麽說?”

進保道:“皇上有些醉了,還能怎麽說,就說旁人的事讓令嬪娘娘不要多搭理。令嬪娘娘還是求,皇上便由著她跪在這兒了。這不,都跪了快半個時辰了。”

海蘭將醒酒湯遞到進保手裏:“本宮備下的醒酒湯,不管皇上喝與不喝,都是本宮的一點心意。勞煩你送進去……”

進保勉強接過,有些為難道:“可愉妃娘娘,恕奴才多嘴一句。這醒酒湯啊,養心殿有的是。”

海蘭溫然一笑,悄然將一張銀票團入進保手中:“本宮的心意,皇上喝不喝到嘴裏都無妨,要緊的是皇上看見就成了。”

進保捏了捏銀票,笑容滿麵道:“好吧。旁的小主沒送,愉妃娘娘您獨一份送了,皇上不喝也會看一眼的。包在奴才身上吧。”進保抱著白瓷瓶裏的醒酒湯進去。海蘭走到嬿婉身邊,打量她幾眼,輕輕道:“真是難得,你倒有不顧自己,顧著別人的時候。”

嬿婉的神色在清瀾似的月光下看起來格外從容而平靜:“不為別的,就當我是私心,為著嫻皇貴妃有一張和我相似的麵孔,可以麽?”

海蘭輕聲道:“你的所作所為,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何必要來說服我相信。”她轉身盈然離去,側首見淩雲徹筆挺守在殿外,便與他頷首示意。淩雲徹懂得,看她走到養心門外,方才悄悄跟了出來,低聲道:“愉妃娘娘有什麽囑咐?”

海蘭容色沉鬱,如被濕漉漉的霧氣籠住:“本宮知道皇貴妃的事你幫不上忙,要緊的還是在惢心身上。可眼下慎刑司針插不進水潑不進,本宮也無計可施。淩大人是皇上跟前的紅人,隻能托您去看看能否有法子了。”

淩雲徹正巴不得這一句,當下便一口答應了,又問:“皇貴妃娘娘……”

海蘭緩緩搖頭,那青玉六棱鏡麵簪上的碎珠攢紫晶瓔珞,隨著她無奈的動作在夜色中閃出暗沉的星點般的光芒。淡淡的焦灼,從她眼底的悲色中化了開來:“如今翊坤宮隻許進不許出,本宮也無能為力。隻是姐姐想盡辦法要本宮送到皇上手裏的東西,本宮也已經送到了,隻看皇上吧。”

雲徹懂得地頷首,想著這幾日用盡辦法,也查不出任何端倪,雨花閣也是被關得水泄不通,心下更是愁悶:“微臣留心著,也聽李公公說起,皇上今次的確是動了大氣,連那些所謂的證物都扔開了不理,一並著人封了,放在了暖閣裏。”

海蘭眸中驟然一亮,似小小燭火,有了朦朧的光:“證物?就是那串七寶手串與那些詩詞書信?”

雲徹不解其意,便答道:“是。七寶手串乃是藏傳佛教的珍物,那些證物是微臣親手封起,有幸看了幾眼,金銀自是尋常不說,其中所用的蜜蠟和珊瑚,都是不世之珍寶,極其名貴。”

海蘭微眯了眼,目光卻含了模糊而閃爍的笑意,沉吟著道:“有件事,七寶,七寶,我曾聽姐姐說起過,或許……”她靜靜不語,旋即轉身離去。

雲徹躬身目送海蘭離開,再轉進時,便望見皇帝寢殿的燈火已經暗了下來,李玉出來比了個手勢,督促上夜的宮人們守著。雲徹走到廊下,低聲道:“皇上睡著了?”

李玉比了個無可奈何的手勢,垂頭喪氣道:“皇上看了會兒孝賢皇後的畫像,便有些乏了,一晚上都悶悶的。”他忽而想起一事,笑道,“對了,剛才的醒酒湯是延禧宮送來的?”

雲徹道:“愉妃娘娘親手拿來的。”

李玉抿嘴一笑,比了個大拇指誇讚道:“這便是愉妃娘娘的厲害之處了,難怪這些年不侍寢皇上也沒完全冷落她。你瞧著吧,皇上不出明天,至多後天,一定會去一趟翊坤宮的。”

雲徹有些糊塗了:“李公公,這是怎麽說?難道愉妃娘娘的醒酒湯特別能讓人神誌清醒?”

李玉笑吟吟道:“醒酒湯還不都是一個樣,天仙做的也沒別的味兒啊。倒是愉妃娘娘有心,沒在湯上用心思,倒用在瓶子上了。青櫻花,紅荔枝,真是有心了!”他說罷,走到台階下,對著依舊跪著不起的嬿婉道,“令嬪娘娘,皇上已經睡下了,您再跪著也是自個兒為難自個兒,還是起來吧。左右您的心意皇上知道了就成了。”

嬿婉也不推卻,扶著春嬋的手吃力地起身:“多謝公公。”

嬿婉雙腿有些發顫,見淩雲徹就在近旁也未上前相扶,心裏便恨恨的,卻也不願流露在臉上,半扶半靠著春嬋走了。

養心殿前的漢白玉石板盡數雕著如意吉祥的圖紋,跪得久了,那些吉祥如意似乎也烙進了皮肉裏,走一步都會牽扯著痛。春嬋心疼道:“小主,咱們跟嫻皇貴妃非親非故的,素日也少來往,你何必這麽點眼地去替她求情,也沒個結果,犯不上啊!”

“連你也覺得本宮犯不上麽?”嬿婉不著痕跡地含了一縷清寒如霧的微笑,“純貴妃已然失勢,嘉貴妃風頭正健,嫻皇貴妃本是平步青雲,眼看離皇後的寶座隻有一步之遙了,冷不丁扯上私通的罪名。你想想,那麽她們三人之中,誰還最有機會成為未來的皇後?”

春嬋遲疑著道:“小主這麽說,自然是嘉貴妃最有希望了。這個節骨眼上您還來替皇貴妃求情,豈不是生生得罪了嘉貴妃麽?”

“本宮與她的嫌隙還少麽?就算本宮如何委曲求全,嘉貴妃上位,本宮除了受辱便沒有其他的路。這麽多年了,本宮隻是想活得尊貴一點兒,不要再受辱,卻總是不能。本來以為要忍辱受氣看嘉貴妃一輩子的眼色了,可今*****沒瞧見麽?太後顯然是不待見嘉貴妃的。”

春嬋看了看四周,壓低了聲音道:“太後再不待見,那也不是皇上的親生額娘啊!她說了頂用麽?反而嘉貴妃若知道,更容不下小主了。”

嬿婉彎下腰輕輕揉著膝蓋:“嘉貴妃要為了今日本宮為嫻皇貴妃求情的事兒責罰,也隻是讓六宮知道她不能容人的度量。而且,哪怕太後的話不頂用,但至少讓本宮知道,嘉貴妃要封後,必有太後的阻力在。”

春嬋擔心不已:“可太後也不喜歡嫻皇貴妃啊!”

嬿婉銜了一縷怨,一縷喜:“那又如何?本宮總要賭一賭的!不為別的,就為著不願再受嘉貴妃的氣。而且,本宮本來是毫無把握的,現下也多了幾分把握了,因為皇上看見本宮為嫻皇貴妃跪求的時候,沒有發怒趕走本宮,這便是一個好兆頭了。”

春嬋憂心忡忡道:“這是好兆頭?”

月光清朗,照在她潔白盈然的麵孔上,如同積了一層碎薄的春雪。嬿婉含笑:“是。隻要嫻皇貴妃有一絲機會沉冤得雪,本宮今日就沒有白跪,她會記得本宮這份雪中送炭之情。本宮不賭其他,就賭嫻皇貴妃在宮中浸淫這麽多年,她不會由著別人把自己逼上絕路。”

[1]出自宋代詞人趙師俠的《朝中措》。全詞為:“疏疏簾幕映娉婷,初試曉妝新。玉腕雲邊緩轉,修蛾波上微顰。鉛華淡薄,輕勻桃臉,深注櫻唇。還似舞鸞窺沼,無情空惱行人。”描寫女子妝容之美。

[2]出自宋代詞人歐陽修的《桃源憶故人》,全詞為:“梅梢弄粉香猶嫩。欲寄江南春信。別後寸腸縈損。說與伊爭穩。小爐獨守寒灰燼。忍淚低頭畫盡。眉上萬重新恨。竟日無人問。”此詞訴說女子相思之苦,情哀之思。

[3]出自宋代範成大《車遙遙篇》,寫夫妻如星月皎潔輝映成天之佳偶。

[4]因以金線織成燈籠形狀的錦紋,故名燈籠錦。紋樣以燈籠為主體,飾以流蘇和蜜蜂。流蘇一般是穀穗的變形圖案,代表“五穀”。蜜蜂的“蜂”、燈籠的“燈”與“豐”“登”是諧音,這樣便聯成“五穀豐登”的吉祥語。

[5]農曆正月二十五日,俗稱“填倉節”。是舊曆正月最後的一個節日,也是民間象征來年五穀豐登的節日之一。

[6]出自《詩經·卷阿》,表達了周王率群臣出遊卷阿,詩人歌頌並勸勉周王禮賢下士之意。《集傳》:“如圭如璋,純潔也。”令聞令望,有美好的名聲和品德。

[7]出自《詩經·卷阿》。意為鳳與凰在空中交尾,後用以比喻夫妻合歡恩愛。常用以祝新人幸福美滿。

[8]長公主:自漢朝以後,皇帝的女兒稱為公主,姐妹稱為長公主,姑母為大長公主。

[9]固倫公主:固倫公主是清朝時期對於皇後所生之女的稱呼。“固倫”滿語意為天下、國家、尊貴、高雅;妃子所生之女及皇後的養女,稱“和碩公主”。“和碩”,滿語,意為一方。兩種封號強調了嫡庶之別。

[10]理藩院:理藩院是清朝統治蒙古、回部及西藏等少數民族的最高權力機構,也負責處理對俄羅斯的外交事務。

[11]出自唐代顧況的《宮詞》。這是一首描寫宮怨的詩,優點在於含蓄蘊藉,引而不發,通過歡樂與冷寂的對比,從側麵展示了失寵宮女的痛苦心理。不明言怨情,而怨情早已顯露。

[12]出自宋代楊萬裏的《過霸東石橋,桐花盡落》。全詩為:“老去能逢幾個春?今年春事不關人。紅千紫百何曾夢?壓尾桐花也作塵。”

[13]藍翎侍衛:禦前侍衛處的侍衛品級及編製為:一等侍衛,也稱“頭等侍衛”,正三品,60人;二等侍衛,正四品,150人;三等侍衛,正五品,270人;藍翎侍衛,正六品,900人。

[14]大行皇後:對剛去世的皇後的敬稱。

[15]瑪父:滿族對祖父的稱謂。

[16]滿洲八大姓氏:主要泛指清朝時期幾個較為顯赫的滿洲豪族,包括佟佳氏、瓜爾佳氏、馬佳氏、索綽羅氏、齊佳氏、富察氏、那拉氏、鈕祜祿氏。

[17]國本之爭:是明朝明神宗冊立太子的問題。當時有兩派分別擁護皇長子朱常洛與皇三子福王朱常洵(鄭貴妃所生)爭奪太子之位。大臣按照明朝立長子為太子的原則,大多擁戴皇長子朱常洛。然而明神宗不喜歡宮女出身的王恭妃所生的朱常洛,有意立寵愛的鄭貴妃的兒子朱常洵為太子,卻受到大臣與慈聖皇太後極力反對。由於明神宗遲遲不立太子,令群臣憂心如焚。朝中上下也因此分成兩個派別,明神宗與群臣爭論達15年之久。

[18]檀君教:又名大倧教或桓儉教。這是以檀君為教祖的民族宗教。大倧教以桓雄、桓儉和桓因的三位一體即天神為信仰和崇拜的對象,是一個民族主義和保守主義色彩濃厚的本土宗教。

[19]伽倻琴:為朝鮮族傳統弦樂器之首,是民族色彩很濃的彈撥樂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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