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定貨幣（簡稱“ 法幣 ”）由國家發行，為它提供支撐的是發行國的信用、稅收、法律。實際上，法幣與國家的信用、稅收、法律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已經變成了國家機構的組成部分。
無論你生活在哪個國家，你都必須接受這個國家的法幣——換言之，使用法幣是在這個國家生活的前提。法幣是社會契約的組成部分，發行法幣的國家必須保持幣值的穩定，亦即在國內抑製通脹，在國際市場上維持本幣與外幣的匯率平衡。
一個國家的國力越強、國家機構越穩定，那麽這個國家發行的法幣就越強勢、越有信用。總的來說，一國的公民之所以願意相信本國的貨幣，是因為他們相信本國的政府。
當然了，所有國家都有無論如何也不願相信政府的極左和極右勢力，但一般來說，無論這些極端群體在社交媒體上發表了什麽樣的言論，絕大多數公民也都會——在真正要緊的時候——選擇相信政府。如果你想要對此提出異議，那就請你回答這樣一個問題：要是有人闖到了你家裏，你會給誰打電話求助？是私人運營的治安組織，還是國家設立的警察機構？
接下來，讓我們簡短地回顧一下人類是如何放棄黃金，轉而擁抱法幣這種所有現代人都在使用的全新貨幣的。
流通貨幣與金融的對決
法幣（法定貨幣）是人類曆史上最了不得、最能讓人獲得自由的技術之一，正是因為法幣的存在，越來越多的人才能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獲得資金，從而為經濟的騰飛源源不斷地提供動力。然而，法幣同時也是一個巨大的幻覺，再加上它是一種以信任為基礎的貨幣，所以它既可以讓經濟充滿活力，又能令經濟變得無比脆弱。
中央銀行是法幣體係的核心所在，所以我們可以把中央銀行的管理者比作擁有釋經權的婆羅門——他們會把媒體、智庫、政治集會當作工具，讓普通人接受他們的貨幣哲學。他們宣稱自己是掌管貨幣的人——但事實真的是這樣的嗎？
從庫什姆和蘇美爾人的那個曆史時期起，人類社會就存在著兩種貨幣：我們可以把第一種貨幣稱作“商品貨幣”，比如把穀物當作載體的貨幣，而第二種貨幣則以契約的形式存在，是更加虛無縹緲的貨幣，亦即“金融”。在金融活動中，我也許會欠你一筆錢，你也有可能欠我一筆錢，所以我們會把相關的債務關係記錄在泥板上，約定在規定的日期進行資金清算，之後再開始新的一輪金融活動。
我們隻有在清算的那一天才會用到實體貨幣，也就是“商品貨幣”。呂底亞人用黃金打造鑄幣既是為了用鑄幣來開展平日裏的商貿活動，也是為了方便債務的清算。他們會用小幣值的鑄幣來做買賣，而大幣值的金幣則會用來在約定的日子結清債務。此外，他們還編寫了用來規範商業合約的法律，從而創造出了由義務和承諾編織而成，並且遵守特定規則的關係網絡。
我們已經回顧了貨幣長達數千年的曆史，在此過程中見證了貨幣的這種二元屬性的發展曆程：貨幣既可以是有實體的流通貨幣，也就是把某種物品（比如黃金）或政府的承諾當作錨定物的貨幣，又可以是商業銀行在商業法的框架下創造出的金融形式。
我們可以把創造信用的過程比作你在酒吧消費的過程。一整個晚上，酒保都會按照你的要求提供各種酒精飲料，直到你離開酒吧的時候，才會要求你付賬。銀行的信貸業務與酒保的吧台服務十分相似，隻是規模要大得多。我們回顧了許多貨幣領域的創新，其中的大多數都是信貸領域的創新——我們還可以更加寬泛地把這些創新視為金融領域的創新。
在佛羅倫薩，商人銀行的經營者用複式資產負債表不斷打磨金融體係、擴張金融活動的範疇，所以到了荷蘭人接過接力棒的時候，商業繁榮的阿姆斯特丹已經擁有了規模空前的商業信貸業務，為荷蘭以貿易為主的經濟提供動力的早已不是與某種貴金屬掛鉤的貨幣，而是荷蘭人的金融活動。
現如今，流通貨幣——比如你口袋裏的現金——在全部貨幣供給中所占的比例隻有大約10%；剩餘的貨幣供給全都源自各種形式的金融活動——比如你的抵押貸款。在現代貨幣的故事裏，金融已經變成了主角。這是一件意義非同尋常的事情。
你可以向銀行申請購車貸款，隻要你的申請通過了審核，銀行就會把憑空出現的錢打到你的賬戶裏。與你的貸款申請相關的款項之前並不存在，但現在它卻變成了實實在在的購車款。這筆錢的創造者不是中央銀行，而是商業銀行。這筆錢其實就是信用，亦即在契約的框架內發揮作用的金融潤滑劑。
央行當然想控製金融活動，但現實卻與央行的願望相去甚遠。金融的能量可以為經濟和社會的發展提供動力，但有些時候，金融的推動也會讓社會和經濟的發展偏離中軸線—這既有可能促成大繁榮，但也有可能引發大蕭條。
一旦金融活動出了問題，中央銀行就會成為眾矢之的，央行當然也知道這一點，所以各國的央行都會設立一係列的預防措施來保證金融體係的正常運轉，比如要求經營貸款業務的商業銀行把一部分存款存入央行作為“存款準備金”。然而，金融是貨幣極不穩定的存在形式，維持金融秩序從來都不是容易的事情。
傳統經濟學有沒有可能本末倒置，搞錯了中央銀行與商業銀行之間的關係？
是推動，還是牽引？
一提到法幣體係，經濟學家就會得出臉譜化的結論，認為中央銀行是創造貨幣的機構，會把印刷好的貨幣下放給商業銀行——商業銀行會在獲得貨幣後利用杠杆把它注入經濟。這套理論把中央銀行放在法幣體係的正中央，認為它是決定貨幣流通量的機構，看似擁有經得起推敲的邏輯關係。此外，這套理論還可以起到安定人心的作用，因為按照它的描述，所有的事情都在中央銀行的掌控之中。經濟學家在大學裏學習到的正是這套理論。讓我們給起它個名字，叫它“推動理論”。
按照這套理論對貨幣的解讀，全知全能的高級祭司可以利用複雜的經濟模型做出預測，確定經濟體係的貨幣需求量。接下來，中央銀行就會按照模型預測的需求量把貨幣下放給商業銀行，讓商業銀行把貨幣注入經濟循環。隻要讀一下美聯儲在媒體上發表的文章，你就會覺得自己吃下了定心丸，因為美聯儲顯然是手法穩健的舵手，有能力牢牢把控貨幣政策的方向。
然而，作為一個先後在中央銀行和大型商業銀行工作過的經濟學家，我並不能很有把握地認為，“推動理論”的確可以解釋法幣體係的運行原理。教科書也許論證了“推動理論”的正確性，但把教科書裏的東西原封不動地搬到現實世界是行不通的。我見證了各式各樣的貨幣危機，發現中央銀行不僅不能掌控大局，甚至還像無頭蒼蠅一樣，壓根就搞不清楚到底是哪裏出問題，所以我得出了完全相反的結論，即中央銀行並不是貨幣的掌控者。
讓我們給這套相反的理論也起個名字，叫它“牽引理論”，因為這套理論的要點是，中央銀行並不是把貨幣注入經濟的推動者，反倒一直都在被動地受到牽引，會按照經濟體係的貨幣需求發行貨幣，而商業銀行則承擔著促進和滿足貨幣需求的任務。
在“牽引理論”中，商業銀行的地位與特許經營人十分相似—它們擁有中央銀行發放的許可證，會按照市場的需求創造貨幣。複式記賬是佛羅倫薩人在數百年前的一項貨幣創新，也是理解銀行如何創造貨幣的關鍵所在——按照複式記賬法，每一項資產都有一項與之對應的債務。
假設你打算購房，所以向商業銀行申請了抵押貸款。商業銀行不會向中央銀行申請許可，在獲得許可後創造出用於貸款的貨幣，因為隻要商業銀行的信用委員會認為你的信用足夠好，可以獲得貸款，商業銀行就可以自行創造用於貸款的貨幣。你會在獲得貸款後把它支付給房產商。
此時，商業銀行的資產負債表會出現一項債務：這項債務是銀行創造的存款，也就是你支付給房產商的購房款。此外，銀行的資產負債表上還會出現一項資產：這項資產是銀行發放給你的貸款——你必須按照借貸合同支付利息，而你所購房屋的房產證則是貸款的抵押物。
在經過這一番好似煉金術一樣的操作後，房子還是那一棟房子，但與之前不同的是，你成為那棟房子的業主，而房產商則因為你申請的貸款而獲得了相當於房屋售價的存款。銀行杠杆的奇妙之處在於，銀行隻要在資產負債表上添加一項新的資產（向你發放的貸款）和一項新的債務（那筆劃到房產商賬戶上的存款），就可以讓你獲得房產，並同時讓房產商獲得售房款。
商業銀行可以不斷地重複上述業務流程。實際上，由於資產收益是決定銀行盈利能力的關鍵因素，所有想要實現利潤最大化的銀行都會在利益的驅使下不斷地發放貸款。此外，如果行長的獎金與銀行的股價掛鉤，那麽銀行的管理層就會在獎金的誘惑下無限擴大貸款業務量，哪怕這樣的做法會引發極大的風險也毫不在意；正因如此，才會有一部分人得出結論，認為想要搶銀行，那麽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成為銀行的管理者——銀行的危機往往源於內部的崩壞。
流通貨幣與商業銀行發放的貸款不同，是中央銀行創造出來的貨幣。流通貨幣既可以是實體貨幣——你我裝在口袋裏及商業街收銀機裏的紙幣和硬幣——也可以是商業銀行用於行間結算的電子貨幣。電子貨幣是如何創造出來的呢？美元是全球儲備貨幣，所以我們就在這裏以美聯儲為例，解釋電子貨幣的創造過程，但實際上，世界上所有實行法幣製度的國家都會以相同的方式創造電子貨幣。
美國政府會在需要舉債的時候發行名為國債的債券，國債的購買者大都是商業銀行和金融市場上的投資者。此外，中央銀行也可以在開放市場上購買國債。在這種情況下，出售國債的商業銀行就會在美聯儲獲得相應數額的存款。這種存款名為中央銀行儲備金，其載體是電子貨幣。這種以電子貨幣為載體的儲備金必須由中央銀行創造，其持有者也隻能是商業銀行，其作用為完成商業銀行的行間結算。
央行可以用中央銀行儲備金來限製商業銀行的借貸業務：商業銀行想要擴大借貸業務的規模，就必須首先增加本行在美聯儲儲備金賬戶上的金額。商業銀行還可以向美聯儲提出申請，把儲備金兌換成實體貨幣，用來為自動取款機補充美鈔。與此同時，商業銀行必須在美聯儲的儲備金賬戶上保留一定數量的存款，用來應對緊急情況——隻不過，我們馬上就會了解到，如果真的出了大麻煩，那麽儲備金就基本上都隻是杯水車薪。
在法幣體係中，政府是原始國債的發行者，而中央銀行則是印發貨幣的機構，再加上政府和央行都是公共機構，所以政府的借款行為隻是一場左手倒右手的遊戲，而商業銀行則是讓這場遊戲變得更加順暢的潤滑劑。隻不過，商業銀行並不是政府的組成部分。中央銀行會設法監管商業銀行，具體的做法是，要求商業銀行提供國債，把它當作抵押物。
此外，美聯儲還會要求商業銀行持有國債，把它當作資產的組成部分。上述規定創造出了市場對國債的需求。商業銀行和其他金融機構想要參與貨幣遊戲，就必須首先獲得國債。美國國債的價值反映了市場向美國政府提供借款的意願，但從美國的國債變成了美聯儲規定的首要抵押物的那一刻起，國債又獲得了遠超這一價值的額外價值。國債成了資本市場的入場券—我們可以把美國的國債視為某種“允許你加入付費遊戲”的資產。
世界上最有價值的秘密
上文介紹的係統是一個內部封閉的係統：政府發行國債後，商業銀行和中央銀行會購買國債，從而在讓政府獲得資金的同時，為金融體係提供抵押物。經過這一套操作後，商業銀行體係就獲得了創造新貨幣的許可。
正因如此，美國國債的價格——我們也可以把它簡稱為“美債收益率”——才會成為美國金融體係中最重要的價格。地位最重要的美國國債是10年期國債和30年期國債—前者為許多金融資產提供了定價標準，而後者的利率則是影響抵押貸款利率的關鍵因素。10年期國債和30年期國債的“收益率”（也就是利率）由短期利率和風險溢價組成，所以一般來說，長期國債的利率都要高於短期國債的利率。
短期利率由中央銀行決定，是整個金融體係的壓艙石。隻要貨幣的高級祭司發表了意見，成群結隊的金融記者和市場分析師就會蜂擁而至，拆解高級祭司的每一句話，想要找到蛛絲馬跡，以此為依據猜測長期債券利率的走勢。中央銀行的管理者想要猜出經濟和貨幣供給的走勢，而金融市場又一直都在推測中央銀行會做出什麽樣的猜測。這可真是很難讓人放心，難道不是嗎？
傳統經濟學認為，在法幣體係中，中央銀行可以以自身判斷為依據，決定經濟係統需要多少貨幣供給，繼而推動貨幣的發行工作，讓商業銀行把貨幣注入經濟循環，但前文的論證已經證明，這套理論本末倒置。教科書這樣寫當然沒啥問題，但用這套理論來解釋貨幣體係的實際運行狀況，可就行不通了。
在現實世界中，反倒是中央銀行一直都被商業銀行牽著鼻子到處走。貨幣的產生過程還有另一個一般人不知道，而且美聯儲也不想讓一般人知道的環節。這個環節是世界上最有價值的秘密。
那些可以創造貨幣的大型商業銀行還有另一種看家本領，這便是所謂的“歐洲美元市場”。“歐洲美元”指在美國境外創造出來的美元，是美聯儲無法監管的美元。“歐洲美元”的名字裏麵有“歐洲”這兩個字，但實際上，它與歐元沒有任何關係。二戰結束後，美國通過馬歇爾計劃向歐洲提供援助，大量的美元湧入歐洲參與經濟循環，催生出了歐洲美元。
這部分美元被存進了美國政府無法監管的銀行—比如外國銀行，又比如總部設在美國的銀行在海外開辦的支行。這些美國境外的銀行必須用這些美元存款放貸，獲取相應的利息收入，久而久之，這部分業務就變成了境外銀行的歐洲美元貸款業務，而金融市場則成了這種業務的主要服務對象。
歐洲美元市場不僅變成了某種平行資本市場，其規模也一直都在不斷地擴張，原因是銀行會不斷發放貸款，繼而獲得更多的存款，之後再用存款發放更多的貸款。倫敦的資本市場和其他美國金融監管範圍之外的資本市場發生了指數增長，所以歐洲美元市場也跟著迅速擴張。
我們必須牢記歐洲美元的一個特點，那就是它可以作為美元交易，但它同時又是在美國境外產生的美元，所以它不必遵守美聯儲的監管要求。美國有許多大型銀行在美國境外實現了本土化，變成了跨國銀行，所以美聯儲迫於銀行遊說集團的壓力，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基本上不會去監管那些一直都在不斷創造離岸美元的跨國銀行。
現如今，歐洲美元已經變成了在國際金融市場占據主導地位的流通貨幣。歐洲美元的全球流通量高達12.8萬億。美國的美元流通量也隻是剛剛超過了20萬億。所以說，世界上除了有一部分接受美聯儲監管的美元，還有總量相當於這一部分美元64%的另一部分美元在不斷流通，而且不會受到美聯儲的任何監管。簡而言之，美國政府並不能完全控製美元。
中央銀行無法限製商業銀行創造信用的能力，這顯然與教科書對法幣的解讀天差地遠。中央銀行也許會要求商業銀行滿足特定的監管條件——比如規定商業銀行必須提供更多的抵押——從而施加影響，調整貨幣的流通量；中央銀行也許會以調整利率的方法來操縱貨幣價格；中央銀行甚至還會通過媒體發聲，去勸誡商業銀行或發表對世界局勢的看法。但中央銀行真的能依靠這些手段來控製金融活動和金融在經濟中的角色嗎？並不盡然！中央銀行可以控製貨幣的價格（利率），但讓央行去控製貨幣的總量、貨幣的去向、貨幣的創造過程，可就強人所難了。
這意味著，即便是在最完美的情況下，央行也隻能施加指導性的影響，以期調整經濟體係的貨幣總量，而更加糟糕的則是，誰也不知道用利率來影響經濟的手段到底需要多長時間才能見效。從央行祭出利率工具到利率工具見效為止的過渡期是最容易出亂子的時期，而一旦出了亂子，那麽背黑鍋的就肯定是中央銀行。
歐洲美元的秘密——這個秘密價值高達12.8萬億美元——是貨幣的高級祭司不想讓你知道的秘密。在現實世界裏，中央銀行並不是把貨幣注入經濟的推動者，因為中央銀行一直都被牽著鼻子走，而牽繩子的則是金融活動和商業銀行創造出來的貨幣——信用。
官方的“推動理論”脫離實際，宣稱一切盡在中央銀行的掌控之中，而非官方的“牽引理論”則證明現實世界的情況並非如此——理想與現實的巨大偏差讓高級祭司的權威變成了空中樓閣。正因如此，我們才會發現貨幣的高級祭司在大多數情況下都無法掌控貨幣的命運，而是隻能做事後諸葛亮，要等到災難發生後才會站出來解釋災難發生的原因。如果你想要知道為什麽銀行危機和金融危機層出不窮，那麽這就是問題的答案：管事的人其實管不了事。
中央銀行盡可以設置隆重的儀式和典禮，盡可以把儀式和典禮裝點成正確的理論，甚至把它們抬升到教條的高度，但台前的這一切都無法掩蓋台後的真相，那就是中央銀行的管理者隻是凡人，而他們管理的東西則是最不穩定的人造物：貨幣。如果你打算申請抵押貸款，那麽你就一定要牢記，隻有信貸周期才能決定你要為這筆貸款支付什麽樣的代價，而信貸周期則是貨幣體係中最不穩定的要素——它的“操縱者”不是理性的經濟學理論，而是人群瘋狂的群體行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