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則關於印度競爭委員會將對蘋果公司處以最高380億美元罰款的信息在網上廣為流傳。據報道，這場曆時近五年的反壟斷調查即將於今年5月21日進行最終聽證，並做出裁決。鑒於蘋果公司在美國經濟政治生活中的巨大影響力，對其進行數額如此之高的罰款，意味著即將做出的裁決在印度市場反壟斷曆史上將具有裏程碑式的意義。這一裁決不僅涉及經濟利益紛爭，而且可能對美印雙邊關係產生難以忽視的經濟政治後果。
這場調查起始於跨國公司之間的經濟利益糾紛，隨著印度政府監管機構介入和外部國際形勢變化，其波及範圍逐漸超出經濟範疇，成為牽動美印兩國關係發展的重要事件。
當地時間2025年9月19日，印度孟買，一名女子在iPhone 17發布期間走過蘋果公司標誌。視覺中國 資料圖
一場曆時四年多的反壟斷調查
2021年8月，手機交友應用Tinder的母公司Match聯手印度非營利組織發起了針對蘋果公司的反壟斷訴訟，其向印度競爭委員會投訴蘋果強製應用開發者使用蘋果應用內的購買係統並從中抽取30%比例傭金（即“蘋果稅”）的做法，認為這是蘋果濫用其在iOS係統市場的壟斷地位以謀取不當利益。印度競爭委員會在初步認定蘋果在相關市場具有支配地位後，於當年12月對其啟動調查。
在圍繞強製捆綁銷售、限製交易與創新、濫用數據優勢等三方麵內容進行調查後，委員會於2022年底初步認定蘋果違反了印度反壟斷法的第四條——濫用市場支配地位，並下令調查總司啟動詳細調查。
2024年6月，印度競爭委員會發布了詳細調查的結論報告，確認蘋果有強製應用開發者使用其專有的計費和支付係統的違規行為，認定其存在濫用市場主導地位的事實。
在此過程中，盡管蘋果公司先後以罰金數額不合理、涉及商業機密、拒絕交出財務數據甚至向德裏高等法院提起起訴等各種理由進行抵製和拖延，但對印度競爭委員會的調查結論並沒有產生實質性影響。相反，隨著莫迪政府2024年3月出台了新的反壟斷法新規，明確規定反壟斷罰款可按照企業的“全球營業額”計算。蘋果公司麵臨的形勢變得更加不利。
2026年4月，印度競爭委員會在確認蘋果自2024年10月起未配合提交財務數據後，給予蘋果最後兩周時間進行提交。至此，圍繞“蘋果稅”的調查已進入攤牌階段。從當前形勢看，後續一旦裁決成立，蘋果公司不但要付出巨額罰款，還要開放蘋果應用的支付係統，這將嚴重影響蘋果公司的運營模式。
380億美元，蘋果為自己拉“同情票”？
從反壟斷訴訟提起至今，雙方先後圍繞如下議題展開了攻防戰：
首先，關於市場壟斷地位的定義問題。在調查啟動初期，圍繞訴訟發起方提出的“蘋果濫用市場壟斷地位”說法，蘋果公司在提交給印度競爭委員會的文件中認為，蘋果操作係統僅占印度市場份額的0-5%，而穀歌公司的安卓操作係統所占份額至少達到90%，因此，蘋果並沒有占據市場的壟斷地位，也就談不上以此牟利的問題。
對此，印度競爭委員會指出蘋果公司的論點是完全錯誤的，因為訴訟涉及的對象是應用程序開發人員而非用戶。蘋果公司將其在iOS操作係統內部的壟斷優勢混淆成在市場份額上占弱勢的做法沒有取得成功。
其次，商業機密與反訴訟問題。眼見無力阻擋調查的繼續進行，在2024年6月印方發布詳細調查的結論報告後，蘋果公司投訴稱報告含有商業機密，迫使印方不得不召回報告並進行重寫，成功打破了印方試圖將初版報告用於最終裁決的計劃，但也隻是短時間內拖延了印方的調查進程。
另一方麵，麵對莫迪政府的反壟斷新法規，蘋果公司選擇主動出擊，於2025年11月向德裏高等法院提出起訴，認為印度按“全球營業額”征收反壟斷罰款的法規“違憲、武斷且不成比例”。2026年3月，蘋果以正在等待法院判決為由申請暫緩印度競爭委員會的審理程序並拒絕提供必要的財務數據，這遭到了印方的斷然拒絕。可以看出，蘋果公司以“拖字訣”應對印度競爭委員會的努力隻取得了極為有限的成功。
最後，罰款數額問題。對於蘋果公司最終將被征收多少罰款，印度方麵自始至終沒有透露具體數目。而高達380億美元的說法最初是由路透社於2025年11月披露出來的，這一數字是蘋果公司根據莫迪政府出台的反壟斷新規單方麵計算的結果。由於這一數額高得過於離譜，將其公之於眾無疑會增加外界對蘋果公司的支持，同時強化對印度“外資墳場”惡名的消極認知。這恐怕就是隨著調查進入最終階段，近期在印度內外各種媒體上時不時出現“印度將對蘋果征收380億美元罰款”信息的原因。
莫迪政府不會讓蘋果輕鬆過關
印度對蘋果公司征收罰款雖然打著“反壟斷”的旗號，強調維護公平競爭，但在具體操作尤其是最終裁決上，卻無法僅限於經濟利益考慮。盡管蘋果公司對提振印度經濟活力發揮著重要作用，對其罰款過高很可能會帶來嚴重消極後果，但印度麵臨的嚴峻內外形勢決定了莫迪政府不會讓蘋果輕鬆過關。同樣，蘋果公司要想安然渡過此次難關，僅憑自身的實力也是遠遠不夠的。
2026年2月，美印兩國簽署了臨時貿易框架協議。不過從做出的承諾內容看，這份框架協議對莫迪政府卻難言輕鬆。隨著將來難度更加突出的第二階段貿易談判的陸續展開，圍繞跨國企業在印經濟利益分配合規問題將會被一再提及——何況像蘋果這樣的企業還涉及國家數字安全、公民隱私保護等其他重要議題。
換言之，以蘋果為代表的跨國公司本身就是美印經濟博弈過程中的一份子，不可能長久遊離於兩國的經濟談判議程之外。從這個意義上講，當前對蘋果公司進行反壟斷罰款確實是莫迪政府設想的所謂“強化”對跨國公司的監管威懾力、遏製違法行為的體現。這也為後續印度在如何對待跨國公司問題上與美方打交道積累籌碼。
另一方麵，印度也有榨取跨國公司經濟利益的傳統。之前印度政府為了追繳稅款，甚至不惜通過追溯立法的方式來推翻最高法院的判決。2007年，就有英國沃達豐公司被罰款23億美元的事例在先。莫迪政府上台後更是加大了對跨國公司的罰款力度和範圍。從亞馬遜到大眾汽車、從小米到沃爾瑪，先後有十多家著名跨國公司在印度遭遇罰款“滑鐵盧”。蘋果公司隻不過是其中的最新一例。在已有眾多前例被重罰的背景下，蘋果公司輕鬆過關的可能性並不高。
特朗普政府可能親自下場
從公開表態看，蘋果公司能接受按在印度年營收90億美元計算從而依照10%的頂格比例來罰款，即最多繳納9億美元罰款的結果。但若依據莫迪政府的新規定，將按在全球營收額的10%進行懲處的話，蘋果公司將麵臨最高達380億美元的天價罰款——這個數字是其進入印度市場以來累計淨利潤的30倍。顯然這是無論如何都不被接受的。但在莫迪政府的強勢施壓下，蘋果公司僅憑一己之力難以有效維護自身利益。
麵對這種局麵，尋求美國政府的支持就成為蘋果公司的必然選擇。截至目前，已有美國商會和貿易代表辦公室先後出麵為蘋果公司發聲。雖然特朗普政府迄今為止沒有對印度發出關稅報複警告，但其在2月份簽署的備忘錄已經明確提出將會采取關稅手段以報複對美國企業征收罰款或數字稅的國家。這為未來一旦裁決結果大大超出預料後，特朗普政府將親自下場埋下了伏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