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俞對主播們有情分,道歉時也是真流淚,但一涉及到公司的核心權力分配、涉及到能不能給這些功臣更穩固的製度保障時,他退縮了。
撰文丨老鳳
劉邦封了一個雍齒,定了一群功臣的心;俞敏洪道了一個歉,送走四個老兵。老俞有項羽的婦人之仁,卻沒學到劉邦的意豁如。
01
漢五年,天下初定。
劉邦大封功臣,封了二十多人,剩下的人爭功不休,朝堂上吵了一年沒結果。有一天劉邦從雒陽南宮經過,看見幾個將領在沙地上竊竊私語。他問張良,那些人在幹嘛。張良說,他們在謀反。劉邦大驚。張良說,不是真謀反,是在商量,萬一陛下哪天要動手,不如先下手。
張良之所以用“謀反”這兩個字來嚇劉邦,是為了點破當時劉邦在封賞製度上犯的致命錯誤。
這種“謀反”背後,其實是這群將領極其現實的利益焦慮和信任危機,具體原因可以拆解為以下三點:
一是封賞的“幸”與“怨”,他們認為劉邦隻封自己喜歡的“圈內人”,而對那些有過節、或者關係疏遠的功臣,不僅不賞,反而可能在秋後算賬。
二是對“漢初肅清”的極度恐懼,劉邦早年的流氓習氣和當皇帝後的猜忌心,將領們看在眼裏。
三是張良的“圍魏救趙”,張良故意把情況說得極度嚴重,是為了逼劉邦做出一份“政治承諾”。
這場景擱到2026年,換一個人名,換一個背景板,幾乎原樣複刻。
60多歲的俞敏洪坐在直播間裏公開道歉,承認管理層“過度側重製度管控、忽視人文關懷”。語氣誠懇,神情疲憊。
台下,明明、天權、中燦、林林四位核心主播的告別信已經發出,每封都帶著怨氣:直播間變了,我們不認識這個地方了。
一個道歉的老板,四個出走的功臣。這個劇本,中國曆史演過太多遍。
02
天權他們為什麽委屈?
因為他們的合法性來源,跟新管理層的合法性來源,根本不是同一套東西。
明明、天權們的底氣:我們是從雙減廢墟裏爬出來的人。2021年新東方遭遇大變,幾萬老師集體失業,俞敏洪本人在鏡頭前哭著處理庫存。就是這個背景下,這批老師扛起了東方甄選的直播間。第一桶金帶著真實的困窘和倉皇,所以才有反差,才有人看。
這種共患難建立起來的合法性,本質是情感契約。它的潛台詞是:我們在你最難的時候沒有走,你應該記著這件事。
新CEO孫進的那套邏輯完全相反。KPI、考勤、流程、資源權重分配,這套東西的底層邏輯是:任何人的曆史貢獻都不構成今天特殊待遇的理由。
兩套邏輯不同頻,黑格爾說悲劇是對與對的衝突,大哉斯言…...
03
老俞請孫進上台,本身就是帶著“殺氣”來的。
孫進是什麽背景?線下校長出身。在新東方的傳統裏,校長就是一方諸侯,信奉的是垂直管理、標準課件、嚴苛考勤。在他眼裏,主播不是內容創作者,而是“流水線上的講師”。
可是東方甄選之所以火出圈,恰恰是因為它不夠規範。老師不是單純隻講貨,他們講尼采、講星辰大海、講苦難、講情懷。這種偶然爆發的文人情懷,是互聯網下的奇跡。
但孫進的邏輯是線下的、封閉的,他要把這種“偶然性”關進製度的籠子裏。孫進就是老俞手裏的一把刀。
自從董宇輝事件後,老俞得了一個PTSD:他怕極了大的個人IP…...
他認為平台的命脈不能係於個人的喜怒哀樂,於是孫進上任,刀刃向內,要把東方甄選變成一個“去IP化”的純淨自營店。他想學山姆,讓用戶為了貨來,而不是為了人。
但問題在於,山姆的護城河是二十年的供應鏈積澱,而東方甄選的護城河本就是那群有血有肉的人。孫進用修剪盆景的方式去修剪原始森林,結果就是森林砍禿了,盆景也沒活。
他撤掉了品牌的“人情味”,卻指望用戶去買那些還沒被驗證過的“白牌自營”,這中間的真空地帶,就是現在東方甄選亟需跨過但很難跨過的鴻溝…...
04
回到劉邦。
張良給他出的主意是:找一個你最恨的人,封他。劉邦封了雍齒,群臣散去。功臣的不安全感,來自於不知道規則是什麽。
從這個角度看,老俞不像劉邦,他更像項羽。
韓信評價項羽:“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飲,至使人有功當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意思是,項羽平時對兄弟真不錯,噓寒問暖,生病了還給你送飯流淚;但一到分封土地、給實在利益的時候,他把那顆印捏在手裏磨圓了,都不舍得遞出去。
老俞也一樣。他對主播們有情分,道歉時也是真流淚,但一涉及到公司的核心權力分配、涉及到能不能給這些功臣更穩固的製度保障時,他退縮了。賞,賞得不夠痛快;罰,又下不了狠手。
這種管理上的“優柔寡斷”,南京話叫:“刀砍的不疼,針紮的疼”。
他請孫進上台,在那搞KPI、搞去IP化,這叫“針紮”。每天在資源位、直播時長、SKU分配上紮你一下,不致命,但讓你渾身難受,逼著你自己走。
可真到了羅永浩董宇輝當初那種“掀桌子”的時刻,老俞又沒有梟雄那種強硬壓製的狠勁,最後搞得裏外不是人。
天權他們感受到的是資源權重被悄悄調低,是直播間風格被強行磨平,是一道道感覺到卻說不清楚的牆。人最難忍受的不是變差,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變差。
俞敏洪在戰略上想推行製度化,但他把一次本可以談清楚的分封,搞成了一次充滿猜忌的清洗。
05
最後說直播電商最根本的困境…...
為什麽AI主播全麵替代真人主播,到現在還是一句空話?
用戶盯著直播間,買貨是結果,過程是消費一個正在發生的不確定事件。主播說錯話,被追問,臨時發揮一個金句,情緒突然波動,這種意外性製造了在場感。
而AI直播間三十秒內就能被感知,然後用戶離開。平台不投流給AI主播,因為AI直播間留不住人,平台的分配邏輯隻認用戶停留時長。
這個邏輯和東方甄選的困境是一回事:真人帶來的信任和溫度,供應鏈替代不了。
俞敏洪的道歉是真誠的,但真誠解決不了結構問題;劉邦不哭,因為劉邦有張良,且聽勸......所以高祖殆天授,意豁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