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斷一座城市的性格,有很多方法。
有人看早餐,有人看口音,有人看房價。
還有一種更直接的辦法:看他們腳上穿什麽。
在天津,答案出奇地統一:不是AJ,不是Yeezy,而是一雙像外星生物殼子一樣的東西——
噴泡。

這可能是這個世界上,最不講道理的一雙醜鞋。
別的地方要麽沒穿過、要麽覺得奇怪。
每個天津人都認識若幹個穿噴泡的本地朋友,或者說他自己也是其中一個。
沒有穿爛過噴泡,在就不能稱為賽級天津人。
所以,在球鞋圈一直有一種說法:天津,是噴泡之鄉。
為了感謝球迷的熱情,遠在美國的耐克,唯一的城市限定款噴泡,也獻給了這座城市:

甚至下個月,還要發售第二雙天津噴2.0……
天啊,這樣一款鞋,怎麽成了天津市鞋?

一雙醜鞋的天津征服史
眾所周知,這個世界上有很多醜鞋,醜鞋有很多醜法。
有的鞋醜在堆料過度,比如以Balenciaga Triple S 為代表的老爹鞋。
鞋底像千層餅,鞋麵像麵包發大了,任何人穿上都顯頭輕腳重;

有的鞋醜在過分敷衍,比如Crocs 的洞洞鞋。
乍一看像塑料盆套腳上,但好歹占了一手舒適,再不濟還可以用鞋花救一下;
有的鞋是天馬行空的混搭,無論功能還是造型都讓人摸不著頭腦;

但噴泡,與他們都不同。
一體成型的鞋麵沒有拚接、沒有堆砌,就是一個渾然天成的怪異造型,像某種外星蟲族生物。

其實噴泡,指的是耐克發售的兩款籃球鞋:Nike Air Foamposite One和Nike Air Foamposite Pro。
由於這兩雙鞋外觀上基本是大差不差,所以也就合成“噴泡”了。
盡管資深球迷能說出他們細微的不同,但對普通人來說,他們沒有什麽分別:
都是一樣的別扭。

所以,到底什麽人會喜歡這種鞋?
答:天津人。

雖然沒有官方數據,但坊間一直有一種傳言:
天津,是全中國噴泡銷量最高的城市。
從濱江道到和平路,從實驗小學到南開,噴泡是橫掃天津所有片區的街鞋。

從十幾歲中學生到四十歲大哥都在穿,這在全國是絕無僅有的景觀。
其他地方的中小學生攢錢買 AJ,天津孩子的夢中情鞋是五顏六色的噴。

而最迷戀籃球鞋的男大,會穿著噴泡去上課,打球換另一雙便宜的——怕這雙穿壞了。
去年限定配色“銀河噴”發售,天津耐克店門口的隊排到馬路另一頭再拐回來,隊伍裏不乏上了年紀的大爺大伯。
如果你認為他們是業餘黃牛,那就有點低估天津人了。
看看他們腳下的限定配色吧:
根據規定,隻有穿噴泡進店,才有抽簽資格。

來自官方的認證,足以說明這不隻是都市傳說。
2015 年,耐克推出了噴泡係列在中國的第一雙地區限定“天津噴”,向天津致敬。

這雙鞋當年隻在天津做了線下發售,1000 多的發售價,很快就被炒到了 10 倍以上。

收藏噴泡是一場屬於富哥的遊戲。
從1997年的元年配色“藍噴”開始,耐克就開始了瘋狂的配色實驗。
調色盤上的顏色被他們用了個遍,亮麵霧麵麂皮人造革等各種材料輪番上場,如今連 AI 都總結不出,耐克究竟出了多少款噴泡。
有最簡單的顏色係:粉噴、紅泡、綠泡、電光紫……

〓圖源:小紅書@WEATHERV
有金屬係的金噴、銀噴、銅噴、錫噴、鏡麵噴,門捷列夫狂喜:

〓圖源:小紅書@阿毛騎旅記
從“銀河噴”開始,耐克又開始在鞋麵上搞起了噴繪。
跟《通靈男孩諾曼》聯名的限定配色“通靈噴”:

模擬鮑魚外殼顏色的“鮑魚噴”:

迷彩噴泡甚至海陸空三軍都齊活了,穿上兵齡自動加十年,去吃老兵燒烤都倒找錢:

〓戰鬥機噴&陸軍迷彩泡
正是,彎彎的河水從天上來,流向那萬紫千紅一片海……

如果把這些鞋擺成一排,它們不像鞋,更像某種外星生物的標本陳列櫃。
像甲蟲,有人說像頭盔,像剛從科幻片片場順出來的道具。
翻一翻社交媒體上的評價,女生的態度高度一致:
醜,純醜,醜到不能理解穿它出門的一切生物。
男生的措辭則微妙得多。
他們不說醜,他們說“它的設計語言比較超前”,說“這鞋不是給地球人準備的”,說“你就不懂,穿這個很帥的”。
翻譯過來就是:我願意。

沒有人能輕易統計噴泡一共出了多少款式,但迄今為止,天津噴依然是耐克在國內的唯一一款城市限定款噴泡。

〓2020年Nike推出過一款“籃球之星”配色,坊間稱為“北京噴”然而並無官方背書
偉大,無需多言。

華盛頓,一款美國天津
誰是第一個穿上噴泡的天津人已不可考,但噴泡進入天津的時間,很可能比它中國市場更早。
甚至據說連這個名字,都是天津的鞋迷發明的。
這兩雙鞋,是上世紀90年代NBA球星“便士”哈達威的簽名鞋。
由於哈達威綽號“便士”,Penny也就成了Nike Air Foamposite One 的代稱,也就是中文的“噴”;
後來“噴”出了 Pro 版,也就沿用這套命名,稱為“泡”了。

這不是繞口令,因為早在耐克正式在大陸發售噴泡之前,這雙鞋的水貨,就已經成了天津市麵上的緊俏貨。
天津人對球鞋的愛好由來已久,因為在成為噴泡之鄉前,天津早就是中國籃球之鄉了。
就在詹姆斯·奈史密斯發明籃球僅僅四年後,從美國來華的傳教士,就在天津組織了中國曆史上第一場籃球賽。

……籃球被發明才剛四年,規則都沒定利索,大洋之外的天津人就已經開始打了。
後來的事情證明,天津人不僅打得早,而且打得認真。
在球鞋上花的錢,可能比在球技上花的還多。
不過球鞋史上的經典多了,為什麽偏偏是噴泡成為了天津市鞋?

要回答這個問題,必須要到噴泡誕生的地方去看一看。
1997年噴泡首次發售時,並沒有顯示出後來的爆款潛力。
主要原因,是太貴了。
180美元的定價,比同年的喬丹簽名鞋AJ12還貴15塊。
花更多的錢買一雙醜鞋,還是花更少的錢支持籃球之神的三連冠?
大多數人做了顯而易見的選擇,噴泡的首發差點成為商業災難。

救活它的,是DMV地區的消費者。
DMV指的是華盛頓特區(DC)、馬裏蘭、弗吉尼亞組成的大都會區,位於首都周邊,由三個地區拚成。
簡稱,美版京津冀。
DMV的核心華盛頓是美國最早的黑人多數城市,綽號“巧克力城”,街頭文化熱愛張揚,180美元的外星甲蟲鞋正合胃口:
貴就是態度,醜就是辨識度。
又醜又貴的鞋,就是對世俗評價的不屑一顧。

〓以華盛頓櫻花為靈感的噴泡限定色“DMV”
但在緯度和天津幾乎一致的 DMV 地區,一年三季都可以穿。
看似敗筆的發泡鞋麵也找到了應用場景:由於防水,噴泡無懼雨雪,沾上泥點子擦一擦就能用。
對於華盛頓混的人,噴泡是合格的全天候戰靴。

〓華盛頓歌手 Wale 是噴泡鐵粉
在天津也是。
仔細想想,這兩座城市確實有一種氣質上的相同點。
都挨著首都,都活在一個政治中心的地緣外圈層,但他們完全不以此為意;
DC有go-go音樂,天津有相聲;
美國有mambo sauce,天津有煎餅果子;
華盛頓不是紐約、洛杉磯那種文化中心,但它有極強的本地文化和認同感;
天津在中國也不是一線中心城市,但天津有自己獨特的曲藝傳統和城市性格。

〓天津相聲泰鬥VS華盛頓音樂教父
這,就塑造了兩者間一種冥冥的相似感:
“我樂嗬我的,你管著嘛你?”
這種濃烈到有些偏執的本地認同感,恰好是某樣東西從流行,變成信仰所需要的土壤。
在紐約和北京,潮流一季一換。在DC和天津,認準了就是一輩子。
不過,天津有一點點不同:
這雙貴貴的醜鞋,天津孩子努努力,是真的可以夠得著。
這裏不僅是華北最富裕的城市之一,而且是最舍得給自己花錢的城市之一。
對其他地方的人來說,花一千多買一雙醜鞋需要向梁靜茹借一些勇氣,但對天津人來說,“借錢吃海貨,不算不會過”。

說到底,球鞋還是個燒錢的愛好。
這也是為什麽在京津冀中排名比較靠後的一員,在球鞋文化這塊顯著掉隊。

從天價泡沫到鞋穿不炒
但貴有貴的道理,醜也有醜的來頭。
噴泡之所以長成這樣,不是設計師審美出了問題,而是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設計一雙“鞋”。
根據噴泡的設計師艾裏克·埃瓦自述,這雙鞋的靈感來自甲殼蟲:
在苦苦構思新鞋創意的時候,他突然發現桌子上有一隻甲蟲,頓時福至心靈,決定設計一雙像甲殼蟲一樣擁有一體化成型外殼,並且能像“第二層皮膚”一樣包裹住腳的鞋子。

〓所以大家說噴泡像蟲子真沒冤枉
在 1997 年,市麵上幾乎所有的籃球鞋都是皮革、尼龍和橡膠的縫合怪,沒人試過用合成材料直接模壓出整個鞋麵。
耐克找遍了供應商,最終和韓國大進化學合作,用聚氨酯發泡工藝像鑄造汽車零件一樣澆出了這隻鞋——也順便澆出了遠超預算的成本。
這雙鞋本來是給皮蓬準備的,皮蓬看了一眼就醜拒了,這才落到了哈達威頭上。
在1997年,它顯得過於超前,超出了大多數人的審美習慣,當時間推移,當年不被理解的,都被重新賦予了意義。

〓這種亮麵金屬的風格在千禧年曾流行一時
光怪陸離的外觀,反而帶來一種複古未來主義的迷幻感,一體成型、中底氣墊等技術,影響了耐克二十多年。
如果沒有在 DMV 地區的意外走紅,噴泡可能隻是一個曇花一現的係列,
但靠DMV 翻身之後,耐克也看到了噴泡係列潛藏的商業價值。
噴泡的走紅,是消費者和球鞋文化助推的結果,但後來噴泡成為二級市場上的金融產品、炒鞋泡沫的代表產品,就遠不是當年熱愛噴泡的人能想象到的了。
這個轉折點出現在2012年。
在此之前,球鞋圈子裏就已經有了零散的倒賣、轉手等生意,也有以收藏稀有配色為追求的藏家,但說到底,仍然不過是小圈子的遊戲。
2012年發售的全明星限定款Air Foamposite One Galaxy (俗稱“銀河噴”)完全改變了這一情況。

噴泡係列首次嚐試複雜的熱升華印花,給了不少噴泡粉絲小小的耐克震撼。
由於耐克采取了嚴格控製配貨的策略,剛一上市,銀河噴就在奧蘭多的發售現場引發了大規模的騷亂,不少門店被迫取消發售。
二級市場的價格,幾天內就從220美元飆升到了幾千美元。
在球鞋炒賣史上,銀河噴是一個分水嶺式的事件。
它第一次向整個行業證明,一雙鞋的金融屬性可以遠遠壓過它的穿著屬性。
“買不到”產生的品牌熱度,遠比“賣得出”更有價值。
耐克從中看到了啟示。
2010年代中期,耐克全麵轉向DTC(直麵消費者)模式,2015年上線了抽鞋軟件SNKRS APP。
限量款、經典複刻、稀有配色,統統抽簽發售。
官方親自製造稀缺,搶購變成了開盲盒,像打新股、像買彩票,就是不像買鞋。

這其中,當然也包括噴泡。
2015年發售的“天津噴”正是這一時期的產物。
2月7日線下發售,前一天下午五點赤峰道上的鞋迷就已經開始排隊。抽中簽的幸運兒,隻要倒個手就能立賺一萬。
最火的時候,天津噴在二級市場賣到三萬塊錢——這種情況下會去買的人,投機心理已經超過了對球鞋的喜愛。
不隻是噴泡,AF、AJ、DunkSB……都成了這套金融玩法的一部分。

10倍的溢價,證明了耐克引爆二級市場的能力。然而鍋在灶上太久就會糊,顛勺技術在高明的廚子也沒法避免。
大概從20年前後,炒鞋的熱潮開始轉冷,Nike 股價連跌五年,鞋販子們也開始把精力轉向 NFT、CS 皮膚以及 labubu。
噴泡所“預告”的未來早已遠去,籃球運動鞋技術的主流轉向輕量低幫鞋,從性能角度看,笨重的高幫泡沫鞋已經過時。
這個時候,天津噴顯得複刻顯得姍姍來遲,卻又恰是時候:
兩代天津噴之間,隔了一個完整的泡沫周期,但天津街頭的噴泡從未缺席。

這座海濱城市是見得多了:浪潮來來去去,總有東西是不會改變的。
就像天津,是一個不太在乎別人怎麽看自己的城市。
它有點慢,有點軸,有點不愛跟風,但它有一套非常穩定的自我認知。
別人今天流行這個,明天流行那個,但天津人更擅長做一件事:
管你是誰的,我就愛我的。
它的幽默感是真的,它的排麵是真的,它對一雙鞋長達二十年的偏愛也是真的。
在一個潮流三個月一輪換的年代,天津人穿噴泡不是因為它在漲價,也不是因為它在風口。
恰恰相反,他們在它最貴的時候穿,在它爛大街的時候也穿,在它被全世界遺忘的時候還在穿。
這是審美,也是一種天津人的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