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製藥“低價內卷”“低水平重複申報”的情況或將成為過去時。4月20日—4月22日,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NMPA)接連發布3批通知,共計54個藥品上市申請遭拒,其中絕大多數被否藥品為仿製藥,涵蓋左氧氟沙星、利伐沙班、二甲雙胍恩格列淨片等常見藥品。
值得注意的是,在日前披露的退審名單中也有多款首仿藥折戟,不乏頭部藥企的熱門品種,如江蘇豪森藥業的普拉曲沙注射液、湖南科倫製藥的佩瑪貝特片、複星醫藥的瑞維那新吸入溶液等。
對此,湖南藥品流通行業協會原秘書長黃修祥在接受《每日經濟新聞》記者采訪時分析稱,近期多個仿製藥品種上市申請被拒,核心原因是監管對仿製藥的質量要求越來越嚴,企業提交的資料沒達到新標準,包括藥學研究不紮實、生物等效性(BE)試驗不過關、生產質量控製(GMP)薄弱、臨床數據或整體資料不充分。
目前仿製藥審評邏輯明顯變嚴,並注重高質量優先
據統計,4月20日—4月22日,國家藥監局的3批通知中共涉及54個審批文號,其中仿製藥有43個收到了藥品通知件。對於藥品申請上市來說,收到通知件一般來說意味著這些藥品的上市申請沒有通過,或者是企業因預判無法過審而主動撤回上市申請。
在醫庫公司董事長塗宏鋼看來,針對仿製藥的審批監管並非“突然收緊”,早在2025年12月,就出現過三天內上百個文號被否的場景,“在這樣的背景下,4月20日一天否掉38個,其實也並不意外”。
究其原因,藥審中心於2025年12月3日同時發布的兩份征求意見稿尤為關鍵。其中,《化學仿製藥藥學研究重大缺陷(試行)(征求意見稿)》明確,對於重大缺陷不再要求申請人補充資料,而是基於已有申報資料直接作出不予批準的決定;《化學仿製藥生物等效性研究重大缺陷(試行)(征求意見稿)》則進一步細化了BE研究中可能導致駁回的情形,包括研究不充分、分析檢測存在缺陷、統計分析缺陷、申報資料存在錯誤或缺失等。換言之,過去一些尚可通過補充資料繼續推進的項目,未來一旦踩到“重大缺陷”紅線,就可能直接止步於審評環節。
黃修祥指出,過去(大致2020年前後到2023—2024年),藥品審評中心傾向效率優先,補正再審很常見:資料有問題,先發補正意見,企業補材料、解釋,甚至多次溝通後,很多還能過。審評更像手把手指導,速度快,鼓勵企業多申報,重點看一致性評價結果或BE數據,相對寬鬆一些。“與過去‘補正再審’相比,現在(2025—2026年),審評邏輯明顯變嚴,並注重高質量優先。”
黃修祥進一步指出,這就要求藥企在申報前做更多內部稽查或第三方審計,確保臨床試驗數據真實完整、分析方法可靠。任何諸如共用數據、申報資料錯誤、工藝變更沒重新考察穩定性等“投機取巧”行為都會被視為重大缺陷,進而導致直接被“不予批準”留下不良記錄,影響後續項目。
國家醫保局此前曾多次提出集采“反內卷”,希望高品質集采藥占領市場;而藥監部門對仿製藥申報端的嚴格篩查,則更像是在源頭上配合這一趨勢。醫藥魔方董事長周立運對《每日經濟新聞》記者表示,盡管集采政策持續推進,但仿製藥的研發熱度並未明顯減少。“十四五”期間,國內仿製藥批文仍有1萬多個,這一數據反映出仿製藥市場存在過剩的狀態。基於此,他提出,適當收緊仿製藥市場準入,減少“內卷”化嚴重的批文數量,對行業發展或許是好事。
以日前上市申請遭拒的部分熱門品種為例,NMPA官網顯示,左氧氟沙星批準文號超800個,二甲雙胍文號超500個,利伐沙班的文號也有超100個??在此情況下,如果監管層仍以“盡可能多批”為導向,客觀上很可能進一步放大低水平重複和惡性競爭。一些仿製藥項目立項成本僅數百萬元,遠低於創新藥動輒上億元的研發支出,因此企業更容易通過“多立項、多試錯”方式下注熱門品種。問題在於,當市場上已有幾十家企業爭奪同一品種時,新增一張批文未必能帶來臨床價值提升,反而可能加劇市場的低價“內卷”、壓縮整體利潤空間,並進一步誘發對生產端質量控製成本的擠壓。
黃修祥分析認為,仿製藥申請上市監管趨嚴,短期陣痛明顯,被否決的項目會產生沉沒成本(試驗費、資料費等),現金流壓力增大。尤其是中小仿製藥企,生存難度上升。長期看,這是利好:低質量、低水平重複建設被擠出,真正有技術實力、合規意識強的企業會活得更好,患者也能用到更可靠、雜質更低、質量更穩定的仿製藥。行業整體會從“量”的競爭轉向“質”的競爭,和國際標準進一步接軌。
塗宏鋼也表達了類似的觀點,從企業層麵看,申報質量要求收緊,客觀上對中小企業肯定更不友好。因為這意味著更高的研發投入、更長的注冊周期,企業很難再用低成本方式試錯。對於大型企業來說,這同樣會增加仿製藥項目的成本,也會迫使它們重新評估一些品種究竟值不值得繼續做。
五款首仿藥也遭監管否決
此次被否的38個規格品種中,最引人關注的無疑是5款首仿藥的出局。首仿藥曆來被視為仿製藥企業競爭中的關鍵落點:一旦率先獲批,意味著巨大的市場先發優勢和利潤空間,也更容易在後續集采中形成優勢。
其中,湖南科倫製藥申報的佩瑪貝特片頗具代表性。資料顯示,其原研藥是由日本興和株式會社開發的一款高選擇性PPARα調節劑,主要用於治療高甘油三酯血症或混合型高脂血症。該藥於2025年4月8日正式獲批進口進入中國市場,僅9天後就有國內企業遞交仿製上市申請,創下“原研獲批—仿製申報”的最短時間差紀錄。摩熵醫藥數據顯示,截至目前已有28家企業提交新4類仿製上市申請,不乏正大天晴、人福藥業、福元醫藥等大型藥企;其中已有27家企業完成BE試驗,另有2家BE試驗進行中,首仿爭奪可謂白熱化。
但從本輪結果看,即便是首仿賽道,監管層也並未因其市場價值和競爭熱度而放鬆審評尺度。“國家一直鼓勵首仿藥的研發。按照現行政策,首仿藥獲批後通常可享有市場獨占期,在此期間原則上不會再批準第二家同品種上市。”塗宏鋼指出,為了首家搶仿,首仿藥的研發節奏往往非常快。很多首仿藥在立項時,企業不僅要做製劑開發,還要同步解決原料藥的問題。原料藥本身也需要經過審批,這就會牽扯出一係列生產工藝和注冊問題,比如原料藥雜質、pH值能否過關等等。
在實際操作中,一些企業為了搶首仿,可能在產品開發尚不成熟、研究資料尚不完備的情況下就匆忙推進BE試驗,結果就可能出現有潛在副作用、與原研不一致等問題,最終導致其被監管否決。
“過去搶首仿靠‘快’,現在必須證明你的藥不光‘像’,還要生產得穩、雜質低、患者用著放心。首仿失敗率上升,說明即使最早申報,如果質量不過硬,也沒用。”黃修祥指出,現在過審,必須“鐵證如山”地證明你的藥和原研一樣安全有效、質量穩定。企業如果趕進度、抄作業、偷工減料,就容易被拒。
塗宏鋼還提到,除了質量方麵的要求,現在監管還特別關注企業的生產工藝和原料藥供應體係是否能夠支持後續穩定生產。因為藥品研發絕不是實驗室裏做出幾個樣品就夠了,真正申報上市,必須經過中試放大和工藝驗證,證明這一套工藝在放大生產後仍然穩定可控,能夠持續產出質量一致的產品。
記者還注意到,去年底以來被否決的仿製藥上市申請中,不乏一些試圖通過改良劑型以實現“彎道超車”的品種。例如,多家企業申報的苯磺酸氨氯地平顆粒及口服溶液,是對市麵上已有片劑的改良,但本質上並未顯著提升治療效果,因此也被一並否決。這一係列變化清晰地表明,在新的審評尺度下,部分“偽創新”及低水平改良也正變得越來越難通過。
不過,塗宏鋼也對記者強調,監管收緊並不意味著企業就不會去搶首仿。恰恰相反,正因為市場獨占期的價值非常高,誰先獲批,誰就能率先進入市場贏得先機。因此,企業一定會搶首仿時間窗口,這一點不會改變。